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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玄幻灵异)——酒染山青

时间:2025-08-27 17:55:41  作者:酒染山青
  她究竟在说什么?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好勉强捉住几个字,迟疑着问:“引公为什么要逃?”
  此话一出,我和她都愣住了,意识到方才开口的分明是我,声音来源却有两处。
  我愕然抬眼,竟然见到了另一个我。
  准确来说,是另一个稚童模样的“我”,瞧着不过七八岁,离我和这女孩仅有几步远。他像是凭空出现的,可待他真正走到跟前,我才发现,他竟然同我一般高。
  我也变小了。
  女孩看看我又看看他,磕磕绊绊道:“两、两个尾衔哥?”
  另一个我竟然露出笑,朝她温声道:“春澜,你别怕。告诉哥,法会是不是要开始了?”
  话刚落,远处就响起撞钟声,遥遥随风震荡。春澜下意识一点头:“已经开始了,净隐大师在法坛,给我们颂念消灾。哥,你糖吃得最多,爹娘让我一定找到你,带你过去承受恩泽。免得你肚子里的蛇鳞蛇卵孵出来,变成妖……”
  她话至此骇然变色,目光在我与“我”之间来回切换,牙齿已经开始打颤,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是尾衔哥,那你又是谁?两个尾衔哥,怎么会有两个尾衔哥?”
  她泪仓惶地淌,脑袋不住地晃。铃铛声愈响愈密集、愈响愈杂乱,终于在即将攀至顶点时戛然而止——
  她竟伸出手,猛地将我与“尾衔”都推了一把。
  “哥,”春澜抹了一把泪,嘶哑地喊,“你走吧!你肯定是吃多糖豆,已经被引公变成了小蛇妖,现在再去法会,净隐大师会杀了你的!”
  她人瘦小,力气倒是蛮大。我被这一下推得踉跄,闻言更是怔愣,喃喃唤了一声她的名。
  “春澜。”
  “快逃,”春澜不再看,别过头去,“我回去法会,就跟爹娘说,我找不着哥哥了。”
  她话刚落,身子就一晃,接着软绵绵栽倒,却在落地前被稳稳捞住了——另一个“我”不知何时绕至春澜身后,此刻居高临下,朝我开口。
  “小恩公,”他含笑问,“吓到了吗?”
  “应不悔!”我失声呼喊,一时有千言万语想问,应不悔却径自将春澜放在树下避风处,解了外袍给她披盖好,又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跟上。
  “边走边说。”他道,“再不快些,待引公逃出益野境,咱们就追不上他了。”
 
 
第12章 解梦
  应不悔带我往南去,他走得好快,不似行在厚雪里,倒像是稍微离地点掠在空中。
  我年岁变得这样小,山间雪没过膝弯,叫我只好艰难地一步一拔出。但很快,应不悔就停住脚道:“这样下去太慢了,你来骑我。”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话刚落,他就雾似的膨胀,雾里很快漫出红色毛发。不过几息间,眼前就出现一只极其肖似秦三响的、莫约两人高的赤狐。
  此外,应不悔后腿好好的,一点儿也不跛。
  我气极反笑:“你不是说自己生前是人,变不成狐狸么?”
  “但此处并非现实,”应不悔面不改色,“小恩公,这里可是你的梦。梦中无禁忌,可化形万物。”
  “我见你夜里眉头紧锁,忧心你安危,这才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避开那符来照顾,谁知刚碰着你额头,就被吸入此梦中……”
  “打住。”我道,“你半夜偷偷进了我的屋?”
  “我也不想的,”应不悔理直气壮,“可是不知怎的,离你太远,我就胸闷。心理总觉得不踏实,只想到你身边去。”
  他绕我走了两圈,赤红尾巴扫过我腰腹,继续道:“许是因为被恩公的血唤醒,叫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好滑溜的舌头,好厚实的脸皮。我听到这里,已知他鬼嘴狐嘴里都吐不出象牙,干脆对他一抬手:“你跪下,让我骑。”
  巨狐从善如流。
  我生平头一次骑狐狸,很是新奇。应不悔奔跑在山间,快得像曳尾流星。我听着风声,埋在狐毛里问他。
  “既是我的梦,你怎么识得春澜?又怎么晓得那什么引公?”
  “是你的梦。”应不悔说,“可你不是第一遭做这梦了吧?我一进来就被灌满了回忆。上一次在梦里,你随春澜赴法会,被那净隐烧死在法坛上,你不记得了?”
  我听他讲这些话,像是隔窗听雨,只觉朦胧又陌生。
  “不记得了。”
  这话出口,我只觉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我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捞着。
  应不悔边跑边说,将我上回的梦讲完了,问:“你难道不想找引公,将事情问问清楚?”
  他还挺了解我。
  的确,既然净隐这位来使难堪沟通,乡民又好似被那童谣控制住,那么成功逃走的引公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将应不悔所言梳理后,发觉还有一点奇怪。
  “既然我在上回梦里被当场烧死,又怎能知道引公究竟逃向了何处?”
  说话间到了一处庙门外,应不悔将我放下来,又幻化为幼年的我,却只答话说。
  “尾衔,可那仅仅是上一回。”
  我听懂了。
  下一瞬,我迅速摁住应不悔手腕,倒吸一口凉气:“这梦究竟做了多少次,为什么我一次也不记得?应不悔,你还看见了哪些事,统统告诉我。”
  “太多次了。”应不悔别过脸,“大抵就是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因为之前你一直没能追到引公,这次终于赶上了。”
  他话刚落,山雾里便隐约响起“嗬嗬”
  喘气声。一身形佝偻的老头趴在驴背上,蔫头耷脑地往庙来,驴子腿打颤地栽倒后,老头也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我和应不悔将他扶起来,这才发现引公身上衣裳破了大半,露出来的地方有些黏。我一摸到,沾了满手血,血里还黏着点别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然是鳞片。
  鳞细而碎,每片都像是被生生掰断了插进肉里,怎么看也不是引公自己长的。他眼睛也闭着,呜呜咽咽地缓了好一阵,才偏头勉强撑开眼,先看见了我。
  “尾衔!”引公声音嘶哑,“你这孩子,怎能跑到这里来?”
  “自然是为了拦你。”开口的是应不悔,他一说话,就将引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全然不顾自己惹得引公骇然色变。
  “净隐说你是蛇妖。”应不悔神色如常,“可我瞧着这些鳞,不像是你长的,你是人非妖,何故遭此一劫?”
  引公听完这话,痴痴愣了半晌,终于叹口气道:“尾衔,如今乡里最大的庙,你晓不晓得是哪座?”
  “是东边的怒目佛佛堂吧。”应不悔代替我说,“年年都会祭拜,我和春澜也去过的。”
  “那是近几年间!”引公哼了一声,“往上再数几十上百年,乡里最大的庙都是我守着的这一座。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奉神的。尾衔,你爹娘生你前,都还专乘来我庙里拜过!”
  “这么说来,”应不悔问,“这庙还挺灵的?”
  “怎么不灵!”引公说,“过去十年一通神公,次次许的愿,祂都能听见。我小时候奉上鸡鸭牛羊,神就能为我们带走灾殃。”
  “可是后来不晓得怎么,乡里遭了雪灾,通神典仪结束后,雪仍旧下个没完。乡里百亩田尽遭了灾。来年颗粒无收,饿死了好些人。”
  也就是说,这乡从前信仰的神祇,不再灵验了。
  “庙就渐渐不如从前那样热闹,后头又有好些梵竺来的云游僧,族人就慢慢转信了婆罗。可我到底守了这庙半辈子,心里不情愿。没人来拜,我自己过活也是行的,它好歹是个根。”
  引公言至此,苦笑一声:“尾衔,你晓得我没娶婆娘,平素里最喜欢你们这些小孩。谁晓得几颗糖的事情,竟能被说成是鳞卵——我要有这种通天的本事,乡里早变成蛇窝了。哪里还犯得着守着庙,孤孤单单这么几年。”
  他言辞切切、话里凄凄,分明应是恨的,却连恨也恨得无力、恨得落寞。
  应不悔问:“那引公,蛇妖此谈又是从何而起?”
  引公听到这话,狠狠啐了口痰:“还不是怪那劳什子净隐!尾衔,你是见过神公的,应当记得祂乃是半人半鳞身。”
  我其实压根儿没印象,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昨儿一早我醒来,”引公越说越难过,“就被群汉子围着,全都喊杀喊打的,说是要剥了我的皮,叫我现出原型来。我怎么能不怕?可是奋力逃走后才晓得,说是庙里发现好些死蛇,都是我藏着的,我何曾私养过一条呢?”
  “说到底,还不是因着神公有段蛇神,便要硬指祂为蛇妖!可神公还生有龙角呢,又怎的不说道说道?”
  我听到“龙角”,忽然感到某种异样,有什么东西从我脑中飞速穿了过去,连带着指尖都似隐约磕碰到什么硬物——微微凸起的两处,在某物额头。
  我是不是,曾经摸到过什么?
  我有些疑虑,下意识就看向应不悔。应不悔却不看我,仍盯着引公。
  一下子听了这样多的话,他面上也没什么波澜,只带着点鼓励的神色接着问:“引公,确实是有这样一樽像。可这神公,真名究竟叫什么呢?”
  “直呼神公名讳本是大不敬。”引公皱了皱眉,继而叹出口气,“不过已经到了这份上,若我不说,这世间晓得祂的人很快又要少一个。”
  “也罢也罢,其实神公在益野,也曾辉煌过的!祂真名十分好记,就叫……啊!”
  眼见着就要吐出那个名字,引公口中却猝然冒出一团赤色的火。火很快窜起来,将他整个脸都烤化了,血肉和骨头融成一块儿向下淌。
  引公哀嚎着翻滚开来,将我和应不悔都吓了一跳,待我们忙不迭想去救时,他却已经烧成一团灰烬,被风吹散了。
  我愕然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揉皱了。应不悔也愣住了,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良久后他蹲下来,捻捻残缺的余烬,缓缓闭上了眼。
  随着他的动作,我脚下的雪地豁了口,我骤然向下落去,猛地睁眼坐起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出梦了。
  梦尽了,夜却还深着。
  夜重霜寒,屋内没有应不悔。这男鬼说是夜半偷偷进了我的屋,想来或许又在骗。
  可我现在没空追究这个,我还在方才引公的死里,被难言的后劲儿浸泡着。
  我忽然非常、非常想要知道,神公的真名到底是什么。若之后再入此梦,我要直接去庙里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半人半蛇。
  祂相貌如何,龙角什么样,诞生多久了,何时辉煌过,又为何不再灵验了。
  一时间,因着梦里引公的死,我对这位神有了浓厚的兴趣。关于他的一切神秘、遥远又模糊,却又宛若雾珠,试图似有若无地萦绕我。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翻了个身,心脏猛地一缩,弹坐起来。
  等等。
  火堆后究竟是什么?
  我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柴薪,又来到睡前看过的那堵墙跟前。依旧只有这面墙,它依旧安静地伫立,像是什么也没有,可是刺目的朱红色又掠过去了,同我入睡前那次一模一样。
  这绝非我的错觉。
  墙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距离它仅有咫尺,顺手捞起脚边一块镇石,就狠狠朝它砸去!
  墙年久失修,到底难经受如此敲打。我一连砸了许多下,墙壁就快破了窟窿,我借着火光往里看,只看见壁上细碎的墙土,和洞另一头的隔壁房间。
  这处房间本是应不悔的,如今却空了。
  我沉默片刻,叫他一声。
  “应不悔。”
  几息后,这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看,应不悔扒着破窗户,又指指我的门。
  “恩公叫我来,”他道,“怎么不把符揭了,我好怕它。”
  我正好有些关于梦境的事情先问他,就走过去打开门,打算放他进来。
  谁知门一开,借着月光,我发现应不悔的衣裳旧了好些,身上还破出个窟窿。
  “白天里晒的那些窟窿,不都长好了么?”我指指他胸口。
  “这新窟窿哪儿来的?”
 
 
第13章 蛊诱
  应不悔低头看了看。
  窟窿不大,在贴近他心口的位置。这鬼似乎并无五脏,破掉的地方就是个洞,没有骨血,似乎也不会痛。
  他却露出很心碎的表情,一把捂住胸口:“还不是为了入你的梦,小恩公。你知不知道?入人梦境乃是逾界,总得付出些什么,这伤便是逾界时灼破的。方才梦碎后,我也缓了好一阵儿,才能勉强应你的声。”
  我直觉他没说实话。这些所谓入梦出梦,都是应不悔一面之词。
  此外这鬼不知为何,颇爱缠着我,他举手投足也和我从前见过的人不一样。我们泯灾客这一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来都是结钱走人的,压根儿不会有人用这种腻乎的调子同谁讲话。
  我与应不悔拢共才相识半日,他还是个死去多年的男鬼,按理说多半怨气冲天,但此鬼非但一点不幽怨,反倒油嘴滑舌、惯爱调笑,委实有些怪。
  更怪的是,我既然从未接触过这种性子,也当是抗拒他、戒备他的——可我在梦里,怎么就对他听之任之、信之随之呢?好似我生来就该信他,就足够熟稔。
  许是那梦太乱了,白日里经历的事情也荒诞,淆乱了我的判断。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同他好好周旋周旋。
  “既然知道逾界,”我问,“还要主动入梦?”
  “担心你啊。”应不悔倚着门框,肩膀重叠在我手上,“若不是因为忧虑,我何必冒这个险?恩公不领情也就罢了,夜半唤我来,却连门都不让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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