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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低下头,竟有几分落寞。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到梦里引公死时,他分明也很错愕,梦里梦外记忆重叠,孩童与青年的脸交织在一处,都是我的样子,却也都不是我,叫我一时怅惘,一时悸动。
我侧开身:“进来吧。”
应不悔施施然飘进了屋。
他坐在破床沿上,几乎挨着我。一坐下,他就越过火堆,瞧着墙上的破洞,问:“为什么砸墙?”
“我觉得墙里有东西。”我说,“赤红色的。”
“兴许只是火呢?”应不悔收回目光,轻声说,“看错了吧。这屋子又老又破,要是砸塌了,还得夜半换地方,多麻烦。”
“弃城古怪,总该谨慎些。”我段一顿,又问他,“你进了我的梦,便能瞧见连我也忘记的东西?可我为何会忘、又为何反复做这个梦?”
“许是放不下吧。”应不悔缓缓道,“忘却若非本意,执念未得消除,梦境便会重演,一遍又一遍。”
他话里有话,似是刻意说与我听的。
“你是说,我曾被刻意抹除过记忆。”我仰面问,“这是你从梦里推演出的,还是梦外?”
应不悔低头,深深看着我。
我同他挨得这样近,一仰一俯间,鼻尖险些碰到同一处。他这么垂眸,把方才的散漫都收起来了,我瞧见他眼瞳中微小的、火光笼罩下的自己,方才意识到,我与他此刻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张脸,有些恍惚,仿佛受诘问的正是自己,进而我感到一股莫大的荒谬——既然是自己,又何必要问询?
我生来就应当了解我。
应不悔没有回答,我却因着这一眼,产生了某种猜测。
“你不知道怎么答话。”我轻轻说给他听,“你这么了解我,又这么缠着我。你已经沉睡了上千年,却被我的血唤醒,还变作我的样子,你该不会……”
鬼本应没有呼吸,可我发现他整个鬼的灵体都绷紧了,“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道:“你该不会,是我的前世吧?”
应不悔脸上浮现一点茫然。
几息后他笑了下,笑声很轻,可还是被我捕捉到,这男鬼仰躺到破床上,望着窗户的豁口。
“你是这么想的?”
我也躺下去,跟他一起看院中飘雪:“当真不是么?”
“转生乃是魂魄重入轮回。”应不悔缓声道,“小恩公,凡人若是魂魄有缺,便会神智混乱、疯癫痴傻,如何还能像你我这般相谈呢?”
这倒确实。
莫说天生残魂者多半夭折,就连原本正常的生者缺了魂,都会迅速形容枯槁、再难康健。这些年里我也碰见过几个丢魂者,无一善终。
“可是,”我仍有一点不甘心,“可是我死后能复生,血中也蕴藏生息,能以血饲物,还能以血救鬼。”
我喃喃道:“我算是凡人吗?”
应不悔猛地翻起,几乎半压在我身上了。他定定瞧着我,半透明的白发落到我脸上,分明是无形无重的,却隐约有点轻微的、错觉般的痒。
“小恩公。”他声音含笑,“若并非凡人,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窗外风雪声骤大了,屋内却很静。应不悔目光殷殷,挨得这样近,他像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要听我亲口言说。
我是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年。最初我是人,以孩童的身份奔跑在乡间,随即我变成灵堂牌匾上的一个名,云游僧渡不了我的魂,我就变作被驱逐的妖孽。后来我成了泯灾客,从来不常住在任何地方,我和秦三响东奔西走,我仿佛永远都在路上。
直到我被困在这座城。
城古怪,鬼无稽,佛的脑袋落了地。我历经这荒诞的一切,这会儿竟然被一只男鬼压着,被循循善诱地询问。
“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我是……”我声音迟缓,将这些年尽数说与他听,“从前我也以为我是妖,可惜我没有任何妖力,也不想啖谁的血肉。后来我再度觉得自己是人,因为做了泯灾客,就又能以人的身份做事情。”
应不悔目不转睛,听得仔细。
“你说我反复做同一个梦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蜃兽。”我笑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蜃兽是以梦中受困者为食的生物,我都困在这梦里了,总不会想着吃了自己。”
应不悔跟着笑了:“嗯。现在呢?”
“现在……”我有些迷茫,“细细想来,我非人,非妖,也不是甚兽,更不是狐狸。应不悔,你说,我到底该是什么呀?这世间无非妖魔人鬼怪,我莫不然也是鬼吧?”
“那不能。”应不悔说,“你行走自如,不怕烈阳。”
“也对。”我道,“那么我是怪?可我没有自己的领地呀。莫非我是魔?可我连执念也没有,我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却也哪里都不想留。”
“哪里都不想留么?”应不悔问,“如今这座城……”
“你说到这个。”我接话说,“这城好生古怪,怎么也走不出去。更奇怪的是,我连究竟为何来此也忘记了。如今我与秦三响受困城中,这里又缺粮少食,指不定哪天就会饿毙。”
应不悔问:“那么,你厌恶这座城么?”
“厌恶倒还谈不上。”我说,“就是因着受困,心生忧虑罢了。说到底,此城自己也早就废弃,如今城内一片荒芜,连只鸟都看不见。”
“应不悔,你也已经沉睡千百年,难道不想离开,看看外头变成什么样了么?”
我心下倏忽一动,看着他的眼睛:“若我和秦三响能成功找到出路,你要不要一起走?”
“一起离开。”应不悔咀嚼着这几个字,含笑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渐渐跑偏了,却没有谁去矫枉。真奇怪,我分明同他第一天相识,怎么就会如此投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应不悔的鬼魂也变得清晰了些。他原本半透明的灵体,现在更加凝实了,但依旧无法触碰。后半夜时我们聊到了瞻州,他撑着膝问我:“瞻州只许婆罗信众进入么?”
“倒也不是。”我说,“我也曾去过,瞻州要的是有缘人。”
所谓“缘”,实在难以捉摸。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儿,也就悟出一个“玄”字,若是瞻州城门口的戍守僧瞧着满意,自可畅行无阻、入州安身;反则劝之阻之,说是其心不诚。
“可是人心隔肚皮,诚与不诚,又怎么能轻易勘破?”我说,“我去瞻州那一回,戍守僧围着我转了三圈,夸我气度温文,有普渡众生之相。”
应不悔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遭:“他便放你进去了?”
“这只是第一眼,”我说,“他说我有佛缘,要验我的身。”
所谓验身,就是褪去衣袍、查看伤疤。我彼时接了活儿,报酬丰厚,不得不入瞻州城中,因而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跟他去了。
“不巧的是,那次我刚死过一遭,身上伤没长好。”
“戍守僧面色就变了,说我体肤有缺、不可侍奉,纵使众生无贵贱、婆罗佑众生,我也当卸下杀业,切莫久执迷,回头方是岸。”
我就这么被放进去,给了块最下等的牌子,允我在婆罗少数地方行走。说着说着我换了个坐姿,屈起一条腿,准备继续讲下去。
应不悔却打断我:“伤在何处?”
“不记得了。”我道,“我生来无痛觉,伤也都好得很快。”
应不悔问:“你果真从来没痛过?”
我的“没”字已经涌到嘴边,正要回答时,倏忽想起梦里引公自焚时,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揉一般。
那种感受前所未有,有些难捱。
我因此犹豫了,沉默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回正途:“若再入此梦,我想去庙里看看。”
应不悔当即道:“好。”
他说完,竟直接催着我入眠,像是迫不及待要与我再度共入梦中了。我想着他方才所言,问:“可你不是说,入人梦境算是逾界,你会因此而伤么?”
“不请自来才是逾越。”应不悔道,“你主动邀我进去,不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话听着却有点奇怪。
应不悔向我伸手,我没防备,眼睁睁看着他手攥住我的——这鬼魂分明应当无实体,但此刻,我竟当真产生了被触碰感。
“尾衔。”应不悔唤着我的名,五指覆在我手腕处,压得皮肉微微下陷。
“小恩公,允我进去吧?”
他手上用了点劲儿,催促得又急……可这话叫我怎么答才好!
我挣脱不得,应不悔却还在靠近。
“尾衔。”他的嘴一张一合,几乎贴着我。
“困了对不对?你想入梦,想带我入梦。”他的声音像是浸过雪,分明是凉的,却带着点湿漉。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浸染我,透着雪的寒,还有那种潮湿的蛊惑。
“是你要我……尾衔,你得自己亲口说。”
第14章 僭越
我同应不悔挨得太近了。
他还在得寸进尺,一边向前迫近,一边握住我手腕,叫我挣脱不得。他的眼眸就在半寸外,其中倒映着我与赤红的火。他大概在笑,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也嗫嚅着,似乎还在说。
“是你要我……”
不对!
我神智将失时,倏忽瞥见抹金色,自应不悔眼底渐渐浮涌——那是什么?
我猛地发力站起来,应不悔似是没预料,只蜷了蜷空无一物的掌心。这会儿换我居高临下了,我立在这男鬼跟前,挡住照映他的焰色。
应不悔眼底的金光也消失了。
我不晓得自己此刻的神情究竟如何,想来应当是冷肃的。因而应不悔也改了姿势,仰面瞧着我,他白发散落,唇边仍残留一点弧度。
我冷声问:“你眼里为何会有金色?”
“什么金色,”应不悔随意道,“许是映射的火光吧。”
撒谎。
一见他这副散漫样,我就立刻做出了判断。可应不悔单臂反撑,只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分明没打算实话实说。
“骗来骗去没意思。”我说,“既如此,你也不必再入我的梦了。”
话至此,他面上神情终于皲裂,坐直身子道:“不行,乱梦易使神智迷乱,乃至身陨其中。”
“区区梦而已,”我观察他神色,“死就死了,大不了多来几次。”
应不悔蹭地站直了,他起身的速度很快,我压根儿来不及压制。这鬼顿时又高我一头,我们背着火堆,幽微的光线里看不清彼此,因而比起对视,触碰成为一种更加鲜明的情绪感知方式。应不悔再度攥紧我的手,他握得很用力,我怀疑已经没入了肉。
我分神低头一瞥,似乎还没有,不过确实凹陷下去了,我的腕骨被隐约挤压出他指节的轮廓。
“你不想我死。”我问,“我的梦,你这么在意做什么?让我猜猜看,该不会我的死……”
指节摁压的力气又大了点。
“同你这只鬼的存续息息相关吧?”
这话说完,我手上所承力道随即一松。应不悔沉默须臾,轻声道:“小恩公,可怜可怜我。”
“这算认错么?”我说,“诚心点。”
应不悔低下头,他的声音擦着我,从我的耳廓往里钻,竟像真的服了软。他攥着我的手彻底放开了,只剩食指指腹还搭在我腕骨上。
“想要我怎么做?”
我就着姿势一翻手,将他往后推了一把,应不悔顺势而倒,重新跌坐回破床上。看他这副模样,我忽然就起了点恶劣的心思。
“求我。”我说,“想入梦的是你,僭越的也是你。今我为主,你为客。”
“应不悔,求我。”
应不悔没答话。我与他之间的高低又颠了个儿,他完全落在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我确信他的眼睛全然盯在我身上,目光浓烈得如有实质,难以琢磨。
我直觉他是在观察我,又或者是在探究,总之他对我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似乎想要从我身上剜下肉,再喝我的血,拆掉我的骨头。
这可不太妙。
我抬起脚,跺在他胸口,将他压得不得不仰倒,却又一把攥住我的脚踝,带得我险些没站住,于是拔刀猛地插在他腰侧,借刃稳定了身形。
我足下用力,碾了碾他胸膛。火光照亮了半边脸,我与他俱被阴阳线分割。
“不愿意?”我问,“怎么换了你就不愿意,刚才不是还想叫我亲口说么?”
应不悔的白发全散了,披落他满头满身。他眼里方才的狂热被打破,似乎产生了一瞬茫怔,瞳孔微微放大了。但很快,散掉的神智又重新凝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我,咬着我。
我被这目光击中了,他肖似我的眼,露出我不曾有过的神色,却是被我自己逼迫的——这想法才刚冒出头,就激得我头皮发麻。
打住!
我在想什么?应不悔又不是我,说到底,他只是个借形的男鬼罢了。
“尾衔。”
应不悔的眼神却更稠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呼出一口气。
“求你……”
两个字如同落石,激起我心中骇浪惊涛,叫我难以自抑,又害我面上的平静险些分崩离析。应不悔却像直接勘破了这层摇摇欲坠的伪装,他手上倏忽用力,将我脚踝向下一拽,害我向他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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