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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醉酒是什么样的?
柳三思师承陆惟,与陆惟稍微亲近些的人都知道,这位强大的捉妖师极为嗜酒,可以说是爱酒如命,而且还千杯不醉。
作为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柳三思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就算是妖怪也没一个能赢。所以他见过恨多妖怪千奇百怪的醉酒姿态,但像白九祝这种醉后居然毫无凶性的倒是头一次遇见,而且也是他头一次遇见一滴酒就能醉掉的妖怪。
因为醉酒,狐妖没有精力去维持脸上的伪装,暴露出那张迤逦的脸。他软绵绵地抱着柳三思的腰,上挑的眼尾晕出一片红,柔软的嘴唇泛着水意,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可以勾动人心。
柳三思被蛊惑般的伸手摸了摸那头漂亮的头发,十指穿过发丝,从发根梳理至发尾,带走冰凉如水的触感。
银白色的细辫以红绳绑着,安安静静的垂下,柳三思搓揉着细辫的尾巴,忽然觉得这里欠缺了什么。
叮铃。
柳三思呼吸猛地一滞,眼前出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人,看不清五官,但不知为何,柳三思就是知道那个人在笑,声似银铃。垂落在他肩前的细辫上系着个铃铛,也在响动。
两道声音渐渐重合,像是近在耳边。
从幻觉中抽身出来,柳三思感到后脑一阵阵的刺痛,不过只是一闪而过。
铃铛的声音还在响,不过这次不是幻觉了。他寻着声源找过去,发现原来是被白九祝绑在指尾的铃铛。
鬼使神差的,柳三思小心翼翼将它解下,绑到一绺细辫尾上,幸好白九祝没有反抗,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的动作。
轻巧的银铃与红色的流苏乖顺地垂下,填补了那莫名的欠缺,这铃铛系辫本应当略微显女气,但却被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硬生生压下去,失了颜色。
柳三思做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那一番动作有些不合适,趁妖之危,还没过问一方当事人就将其当作木偶一样摆玩,但他还是没舍得把铃铛摘下来。他总觉得,白九祝也会喜欢。
他想到这时,醉酒的某妖就被铃铛吸引了,翻身松开了缠着柳三思的手。粉色的指甲拨弄着铃铛,发出脆响,白九祝开心地弯了弯眼。
柳三思刚放下心来,就被接下来的变化惊到了。
微微冰冷的夜风随着月光从屋顶的裂口呼呼而来,灰尘簌簌扑面而来,倒坍而下的瓦片与房梁砸落于地发出巨大的响声,连同软榻也被砸成两半。如果不是柳三思反应迅速,他现在就得跟软榻一起被房梁砸在下面。
若不是他们住的院子较为偏远僻静,早就引来其他人了。
柳三思抬头望向巨大的破口,罪魁祸首此刻正挂着明媚的笑朝他伸出手,好看得过分,让人生不起半点责怪的想法。白九祝看起来还是那副无害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他方才直接一爪子差点把屋顶都掀了。
这是要他也上去?
就这点距离,虽然柳三思自己也能跳上去,但他还是握住了那只手,甚至还产生了不想松开的意思,因为现在的白九祝实在……像是纯洁无垢得令人想要独占的珍宝。
月光落满了那头银白色的发,让它看起来像是由流光编织而成的,白九祝肌肤白皙得有如透明,有如幻体,柳三思抓紧了他的手,才能找回他是真实存在的感觉。
不知道柳三思心里在想些什么的狐妖正躺在屋顶上,新奇地举着铃铛对准近乎要盈满的月亮,铃铛表面反射出的光点烁烁,像极了坠入凡尘的星星。
然而柳三思也很快发现不对劲。
像是以屋顶为分割,上边是星月交辉,下边只有沉寂的黑暗,黑暗以他们下方为中心开始蔓延,而光芒也以他们为中心靠拢,更准确点来讲,是聚拢到白九祝身上。
妖怪有千奇百怪的修炼方式,有靠血肉为食、也就是所谓的吃人以及大妖吃小妖修炼的,也有靠自己摸索出的方式来修行,不过以日月精华为食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柳三思来不及深思,再不阻止白九祝,整个冯宅、或者整个泰平镇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了。若是白九祝妖怪的身份被曝光,他们想在泰平镇待下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人类对于妖怪的畏惧与憎恨程度是无法估量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让白九祝在旁人面前伪装的缘故。
柳三思解下外袍罩在白九祝身上,以防止被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俯下身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九祝,停下。”
白九祝歪了歪头迷茫地看着他,就当柳三思以为无效而想方设法去搪塞等会被引来的人时,月华停止了聚拢,倾落在地上。
白九祝咕囔着什么,抓过柳三思的手枕到脑后便闭上了眼。
柳三思模模糊糊听见他是在抱怨太膈了,不由笑出声来,然后就又迎接了一次目光洗礼。
“怎么了?”隔着外袍,柳三思用空闲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睡不着。”白九祝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带着下意识的依赖。
“你给我吹笛子嘛。”
柳三思晃了晃神。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谁这么对他说过。
一支竹笛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做的。
“好。”柳三思笑着应答。
他把白九祝半扶着靠在腿边,然后将笛横于唇边,悠悠的笛音倾泄而出。
如果白九祝还清醒着,定然能认出这就是他一直哼着的那首曲子,只可惜他现在半梦半醒,醉鬼一个。
曲毕时,白九祝已经几乎要睡着了。
“如果我也能吹得这么好……那……”他说话的声音又小又含糊,柳三思不得不靠近些才能勉强听清。
“不如我教你好不好?”柳三思摩挲着竹笛,点了点那酡红的脸颊。
白九祝往他怀里钻了钻,含含糊糊似乎应答了声好。
柳三思盯着他姣好的脸蛋,忍不住问出了一直藏着的问题:“白九祝,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等了许久也没有得到回应,这才发现狐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了。
柳三思哭笑不得,只能没办法的调整下身体让他睡得舒坦些。
“好梦。”
第23章 嫁衣(6)
柳三思是被闹腾醒的。
他睁开眼,刺眼的曦光没有丝毫阻拦地冲击着眼球,怀里那用青色外袍包起来的一团在左右挪动,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既舒适又不会被阳光打扰的角度。
后背迟钝地传来膈痛,柳三思才想起来客房被白九祝拆了,自己随着他爬到屋顶上赏月赏夜赏美人,最后还放着另一间完好的客房不去住,在这一点也不平坦的屋顶睡了一觉。至于肇事的狐妖,现在还窝在他怀里要睡觉。
有朦朦胧胧的喧嚣声传来。
柳三思自小五感极强,对于旁人来讲不过是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声音,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视觉也比普通人强上不少,为此没少被他那酒鬼师傅调侃为“千里眼”又或者是“顺风耳”。
他支起身,半眯着眼望向远处。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大片喜庆的红色从冯宅门口绵延至厅堂前,应该是在为婚事做准备。柳三思所居住的院子离热闹的中心还有段距离,所以这边还算安静,没有什么下人往来。只不过厅堂那被不少冯家的护卫围着,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三思正沉思着,却被一声短促的尖叫打断。
送早膳的下人看见破败的房子,顿时一脸慌乱,怕住在里面的客人是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会受责备,便顾不得其他直接推开门闯进去。
倏地,上方丢下一道戏谑的男声。
“抬头。”
下人抬头,一眼就看到模样俊朗的男人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正是柳三思。
“早膳放那就好了。”柳三思冲屋里唯一完好的椅子点点下巴。
下人擦了一把冷汗,照吩咐把早膳放好:“柳公子,这屋子怎么变成这模样?”
柳三思眼也不眨地撒谎:“昨夜我本想试个阵法,没想到不小心把屋子给炸了。”
下人听说过昨日来的几位贵客都是厉害的除妖师,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柳公子头一天就弄出这么大阵式来。他看了眼屋顶上的大洞,默默准备退出去,不料却被叫住了。
“现在是有什么人来拜访冯老爷吗?”
下人顿时面容戒备。柳三思感慨一番冯宅调教的下人不错,解释道:“我见厅堂那有不少护卫守着,看起来像是在戒备什么一样。”
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兴许是除妖师的能力吧,他一个普通人干嘛纠结这点。下人放下戒心:“可不是什么客人,是大公子回来了。”
冯大公子?柳三思才想起来冯亘确实是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是已经去世的正妻所生,大儿子则是那位妖怪妾室的,至于四天后成亲的……
“四天后成亲的是冯大公子?”
下人愣了下:“老爷没有向柳公子说过吗?”
他像是忌讳什么一样连忙低下头:“大公子四日后要与从小指腹为亲的张家姑娘成亲。”
柳三思起了点兴趣,追问:“那为何那么多人守着?冯大公子回家不好吗?”
“这……”
“若是实在不便就算了。”柳三思冲他安慰笑了笑。若他想让谁产生好感放下戒心,那就一定不会失败,现在也是如此。
下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据说大公子并不想成这个亲,离家出走一个月了,本来以为他会逃婚,没想到今天居然回来了。老爷担心他逃跑,专门让人守着他,所以现在大公子走哪,护卫就跟到哪……”
“木头!”一个满脸皱纹,家丁打扮的老者忽然出现在门口。
下人看见老者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就差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老者看起来年岁大,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下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严肃道:“让你送个早膳就送了这么久,是想偷懒?跟我回去。”
他转头又朝柳三思恭敬道:“我们这就告退,不打扰二位用餐。”老者没有问屋子为什么会弄成这模样,也没露出半点惊异。
“毛叔我知道错了——”下人被揪着耳朵拖着走。
待远离了院子,毛叔才松开了手,木头揉着快被拧下来的耳朵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毛叔严肃道:“知道错了吗?做下人的,能乱嚼主人舌根?”
木头小声反驳:“柳公子不是以前救过老爷吗?而且他还是除妖师,看起来也不是个坏人,这点东西告诉他也没事吧。”
他被毛叔瞪了一眼,顿时噤声。
“不过还算聪明,知道什么不该说。”毛叔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走了。”
这是放过他了?木头连忙道:“是。”就算强压情绪了,语气还是不住地开心上扬。
毛叔好笑地揉了揉他脑袋。
大公子是因为离家出走被监管?还是因为传闻是妖怪的孩子而被监控?
这冯家宅内之事,他们不能懂也不想管,他们作为下人,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好了。
冯大公子……柳三思盯着那两道离开的背影,那个老者明显是不想下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是藏着什么龌蹉?但柳三思很快将它抛之脑后,他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正在这时,青袍下传来一声呻吟。
“唔。”白皙的手从青袍下探出。
白九祝支起身,一双眼蒙蒙未清醒的模样,银发披散,缀在细辫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晃发出脆耳的响声。
柳三思当机立断把他重新盖起来。
“柳三思!”白九祝恼怒道,听声音是完全清醒了。
柳三思叹了口气:“你这模样可不能让别人看到。”
白九祝没有思考他的深意,他低头看见自己一头银发,恍然大悟。
昨夜他好像喝了一口酒,然后就……醉了?脑中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片段,好像还拆了房子。
“等一下。”白九祝满脸通红地把脸蒙起来,等再掀开外袍的时候,又变成了伪装后的清秀模样,一头长至脚踝的长发也变成了及腰的黑发。因此,那缀在细辫上的银铃铛就显得亮眼无比。
“这是?”白九祝捏着铃铛疑惑道。
“我系的,昨夜你还很喜欢。”
“是挺好看的。”白九祝避开他的眼,弹了下铃铛嘟囔道。
忽然,他蹙起眉头,抬头看向那被护卫围成一圈的厅堂:“那里……有讨厌的味道。”
第24章 嫁衣(7)
装潢喜庆的厅堂里,气氛凝结,不管是站着的护卫还是坐着的三人,都是一脸严肃,与这喜庆的背景一点也不匹配。
“你这几日去哪了?”位于主位上的冯亘呷了口茶,语气虽然平淡,但属于家主的威严却并未减去半分,在场的人唯二神色自如的只有在他旁边的冯良平与坐在左下方的青年,不用多说,那个青年就是冯大公子冯典。
青年眉目生得张扬,此时压了下去,倒显得有些阴沉。若是不说,怕是没人会觉得他与冯平是兄弟,两人相貌都随了各自的生母,除了一双桃花眼就没有相似的地方了。而那桃花眼给人的感觉又因为主人而异,冯良平的眼让人觉得温和,冯典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
冯典摊开手,一个小巧的瓷瓶出现在掌心:“父亲最近不是总感觉身体不适吗?我便去神医谷求了药。”
“有心了。”还是不咸不淡的态度,冯亘连正眼瞧他一眼都没有,还是冯良平出面接过瓷瓶。
“大哥辛苦了。神医谷离家少说也得千里,大哥来回奔波一个多月,应该好好休息了。”
他这话表面是在解围,实际却是裹着刀。冯典离家出走一个月,而且还是在婚期将近之时。若不是消息封锁及时,不说跟张家肯定闹得更僵,冯家自己也会落人口舌。
冯典与他对视两秒,才松开握着瓷瓶的手让他拿走:“不必,离家这么多天,我对西街的店铺不放心,一会想去看看。”
“说到西街的店铺,差点忘记告诉大哥,西街的茶铺送予张家了。”冯良平笑了笑,“反正那家茶铺获利也一般,大哥不会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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