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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柳三思不知不觉问出口。
心脏传来的声音倏地消散。
‘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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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薄云似轻纱将其笼罩,镀上朦胧的色彩。
蜿蜒的山脊如同昂首的狐狸,月华如水泻下,渗过参差的树隙,便再也无法穿透半分,所有的光线都似是在落下时被土地吸收殆尽,只留下无边的黑暗,浓厚得化不开。
诺大的山林,看上去鲜活,却照不进丝毫光亮,听不见任何声音,静寂得连青翠欲滴的枝叶也变得诡异。
所以当悠扬活泼的笛声出现时,便格外的刺耳。
阴风骤然卷起,自山巅刮下,吹动枝叶婆娑之音,夹杂着咕咕的鸟叫声,蝉声鸣鸣,月华铺散,整座山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般,这诡异的生机自山林深处向山脚处蔓延开来。
山脚下。
绿色长衫的男子打了个哆嗦,止住了吹笛。
明明此时是六月精阳,但却有寒气丝丝缕缕如同从地上钻出,渗进骨头里,让他浑身像是处在腊梅霜寒时。
克制住两腿打颤,他后悔了。早知道便不约在阿狐山,就算只是站在山脚,这阵阵的妖风也让他总觉得不安。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有什么在看着他。
男子左右张望间,倏地,一道白影如鬼魅在林间闪过。
“是……琴娘吗?”他壮了壮胆子,攥紧了手中的笛子,抬高声音问道。
话音落了许久也没得到一声答复,只有树叶婆娑。
可能是错觉吧。
男子自我安慰,正当他心中大石缓缓放下时,一道幽幽空灵的声音在他耳边炸起。
“情娘?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1.小狐狸出来了;2.风池不是小狐狸
第4章 笛子(1)
不大的茶馆,门上没有招牌,桌椅的边角都已经开裂翻了起来,碗里的茶水浑浊,一眼就能看出的劣质。
但就是这样的一家茶馆,人声鼎沸,热闹程度几乎要把城内最大的酒楼都比下去了。
来这的人自然不是为了喝茶,而是因为一桩命案。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那是夜过三更时,巡夜的更夫在城西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内脏全都被掏出的尸体。更加诡异的是,尸体周围没有任何血迹,除去衣物染血,连伤口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件事对于已经平和宁静了要有将近十年的永春城可以说是极具轰炸性了,纵然官府严加控制,也阻止不了这消息的迅速扩散。于是这个离城西最近的小茶馆便成为了前来看热闹的人聚谈的地方。
“你们有所不知啊,这陈修陈秀才尸体从我茶馆前运过的时候我看了眼,那表情扭曲至极,一双眼瞪得有铜铃那么大,那股尸臭味隔着十里我都能闻到,还有啊——”茶馆老板拉长了声音,见周围的人被吊起了好奇心,倏地便止住,“我歇歇,大家先吃点东西。”
顿时引起一片喧哗,怨声中不少人还是乖乖地点了一小碟花生,茶馆老板脸上堆满笑,清了清喉咙继续讲着:“自从陈秀才死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呜呜的诡声,这定是因为陈秀才冤魂不散……”
“也就傻子才会信。”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淹没在嘈杂人声中。
“刚死的尸骨哪来的尸臭十里。”一道童声应和。
茶馆弥漫着一股木材腐朽的味道,又因为人多,所以还夹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扎着双丸子的小童不知是因为茶馆老板讲的话还是因为这复杂的味道而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自在,手上茶碗差点捏碎。
“你这可不行,柳师兄我啊,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跟师傅踏遍大江南北了。”坐在他旁边的青衣人边摇着头边喝了口茶。
“所以掌门师傅让我跟着柳师兄出来历练历练,一路还请柳师兄多多担当。”同样身着青衣的风池面无表情回道,学着柳三思喝了口茶。结果刚入口,他一张脸就皱得跟包子一样,含着茶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难喝得要命。
柳三思临下山的时候,掌门让风池也与他一同下山,说是担心柳三思又在山下出事,有个人照顾着也好。
他本以为这小童子是来盯着他的,然而他一下山便直奔着騩山而去,风池也未多加阻挠,安安静静地背行李,索性他也不介意多一条小尾巴。
柳三思笑得晃动身体,腰间的白玉牌跟刀柄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隔壁桌的书生被他撞到了桌子,面色愠怒地看向他,但一看到那噌亮刀锋,书生立马熄了火白着脸转回头,努力忽视掉柳三思,继续和坐在他对面的友人说话。
“才与陈生分别几个月,竟就阴阳相隔了。”对面的友人惋惜道。
“都怪我,若是当晚与陈生一同回家,他也不会遇害了。到底是什么人,跟陈生有多大仇多大怨啊。”书生也叹了一口气。
“别太责怪自己,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但,你……觉得害了陈生的,是人?”友人蹙眉。
“你是说妖?莫不是专吸人精气的小妖精?”书生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话里调笑。
“吃人的妖怪。”
“官府那边什么都查不出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么可怖的事情,没人听到惨叫,内脏掏空却没有血液流出,这种事也只有妖能做出来了。”友人压低了声音,“更何况,陈生去的还是城西,离那个地方近得很,正常人谁会靠近那,他八成是被妖怪蛊惑才会过去。”
“可是那里……不是说没妖了吗?已经很久没听说过出现妖怪或者有妖怪害人了。”
“之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还不一定呢。”友人说完后笑了笑,扯开话题,“只是可怜了陈娘子,年轻貌美的就要守寡。”
书生哂笑不答话。
“陈生这一去,真是苦了陈娘子。”友人面上怅然,“当年陈生跟陈娘子可是一段美谈,还没过几年便成了如今模样。”
“美谈?”一道刺耳洪亮的女声响起。
书生连忙使眼色,还是阻止不了友人接下来的话:“可不是?这陈生风流倜傥,才华横溢,陈娘子国色天香,琴艺独绝,真是郎才女貌。”
友人话音未落就感到耳朵一痛,被揪着拧了一圈。
“我看你是被陈家的丧门怪、狐狸精迷了眼,还美谈,简直伤风败俗!”扎着头巾的女子叉腰怒视。
友人摸了把脸上唾沫,他认出来,这可是自家的婆娘。
茶馆一片鸡飞狗跳,不过这跟柳三思二人没什么关系,他们早趁乱溜出来了。
巴掌大的铜盘上,镶嵌着七颗沙粒大小的血珠,黄铜色的指针混乱地旋转。
风池收起铜盘塞进背上的包裹里,面上一肃:“这里不对劲,寻妖盘坏了。”
“有妖。”柳三思肯定道,盯着面色骤然紧张起来的风池,似笑非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个可比寻妖盘好用多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风池捏着包裹的手发白。
“去看看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陈秀才。”柳三思背着手慢悠悠走着,“这些小东西就没几个好用的,都让你扔了,这还能轻松些。”
回应他的只是风池把背上包裹的结打得跟紧密些。包裹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柳三思的,除去每个参与除妖试炼都有的寻妖盘等东西,剩下的都是掌门为柳三思准备的捉妖法器。
这包裹一到柳三思手里,除了一把刀,其余全被他扔到一旁。风池看不过去,不想掌门的一腔心血被辜负,执意要带着包裹赶路。
风池作为除妖师,体魄方面也多有锻炼,所以就算背着这么大的包裹赶路也不算什么,不过落到旁人眼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背着有他半人大的包裹,眼底满是对他的怜惜。
甭管他人怎么看,柳三思都不放在心上。他抚了抚刀柄,眯着眼眺望模糊的山脉。
这阿狐山,怎么会没妖?
冲天的妖气隔了十里他都感到心悸。
第5章 笛子(2)
往死气最浓郁的地方寻去,柳三思二人来到了一所破败的瓦屋前。
瓦屋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小巷末尾,墙上爬满了青藤,开裂的木门上挂着白绫,若不是门前台阶干干净净不生杂草,有人经常走动的痕迹,定是会让旁人以为这是个空房子。
看来这里便是陈秀才的家了。
“一会什么都别说。”柳三思对风池吩咐。
虽然不知这柳师兄要做些什么,但掌门师傅只叮嘱过要护好柳三思,至于别的,风池只管配合就好。
柳三思捋平衣上褶皱,酝酿好面上表情,方才抬手叩门。
没过一会,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谁?”一道冷淡的女音从门内传来。
“在下柳留,是陈生旧交,此次办事恰巧经过永春城便前来拜访。”柳三思面不改色撒谎。
“我怎么没听夫君说过你?”
“原来是陈夫人。在下身份不便,便让陈生莫跟太多人说起我。”柳三思语气怅然,“陈生当真是言出必行之人。”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
“夫君确实守信,只是柳公子来晚了几日。”
面前的女子一身素白,木簪挽发,柳叶弯眉,面似清莲,眉宇间弥漫着的淡淡忧愁未让她减去半点美感,反倒为她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这女子,放哪都称得上是美人。
只不过在她面前唯一能说是男人的人却无动于衷。
再美的妖怪柳三思也见过,再美的皮相最后也不过是红粉骷髅,而且这一照面,他对这陈娘子就有一种莫名的排斥感。不过他面上未显,只是疑惑道:“夫人这是怎么说?”
紧接着他像是刚反应过来般望向门边白绫,脸色发白:“这难道是——我在路上听闻了永春州的事,只是没想到那人居然是陈生。”
陈娘子眉宇间的哀愁更深。
柳三思长叹一口气,哀伤道:“陈夫人,能否让我为陈生上柱香?”
若不是风池早知道柳三思是在做戏,他都要相信柳三思脸上的哀恸是真的了。
“柳公子既然是夫君的朋友,自然是可以的。”陈娘子试了试微红的眼角,侧身引他进去,目光在掠过他身后的风池时微微停滞了下。
柳三思把他从身后拉出来,道:“这是我的侍童小池,有些腼腆,见到生人便紧张。”
性格腼腆又怕生的风池面无表情。
“小池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裹累吗?不如放下来休息休息?”陈娘子放柔了声音,伸手想替风池拿过包裹,却被他一闪躲过。
“怎么这么没礼貌,快向陈夫人道歉!”柳三思狠狠拍了下他的头,朝陈娘子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是我没管教好。”
“没事,小孩子怕生很正常。”陈娘子不介意地摇了摇头。
一踏进陈家,只能用一个字形容,空。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除了一对桌椅便再无他物,连灵堂也比厅堂更有生气些。
“让柳公子见笑,家里物什都拿来置办夫君丧事了。”陈娘子微微垂下头。
灵牌在烛火摇晃间光影变化,正中央的黑色棺木拉长了影子,折落在墙角的书架上。
柳三思微不可见地蹙起眉,肉眼可见,浓厚的黑气围绕着棺木,在他欲再仔细看时却又消失不见了。
“柳公子?你在看什么?”一只素手将点燃的香递到他面前。
“多谢夫人。”柳三思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
他生得俊朗,腼腆笑着时让人极易放下戒心:“只是觉得这墙上的琴真不错,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说的是悬挂在棺材后的七弦琴,通体黑色,琴身断纹精美细腻,不落灰尘,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陈娘子目光在触及长琴时倏地柔下:“夫君从前最喜欢我弹琴,可是如今却再也不能让他听到我的琴音。所以我便想在入葬前,让这把琴与夫君生前喜欢的书还能陪着他。”
“夫人与陈生真是伉俪情深。”香的尖端上白色的香灰已经长到快要折断,在柳三思插上时,不偏不倚掉落在香坛中。
“害了陈生的人真是罪无可恕。夫人知道陈生从前有招惹过什么人吗?我定要帮陈生讨个公道!”
陈娘子冲着面上愤怒的柳三思摇了摇头:“夫君他向来待人有礼,几乎不与人结仇,官府也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陈生怎会去了那么偏僻的地方?夫人可知他最后见的人是谁?”
“这官府那边也问过,夫君那晚说要去跟林秀才喝茶,但林秀才说夫君早早便走了。”一触即伤心事,陈娘子的眼睛又红了。
“这林秀才是谁?”柳三思追问。
“林秀才是夫君的至交好友,全名林云,他与夫君关系很好,定不会害他。”
柳三思思索片刻:“那夫人有没有想过,害了陈生的——可能是妖?”
在柳三思问出这句话后,陈娘子眼中闪烁了下,她声音有点抖:“如果是妖的话?那能怎么办?会不会也来找妾身?”
柳三思安慰道:“夫人别担心,实不相瞒,我学过点捉妖技法,也算是小有所成。若害了陈生的是妖,我也定不会放过它。”
“妾身多谢柳君。”陈娘子面上感激,说着便要跪下,但膝盖还未落地就被托起。
“夫人不必如此,我与陈生是好友,更何况夫人与陈生之间的情谊实在感动人,我这些都是应该的。”柳三思松手拉开距离,想到什么似的蹙起眉。
“柳君是有什么难处吗?”陈娘子担心问道。
柳三思犹疑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在下看看陈生的尸身,也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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