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以。”陈娘子面上不忍,但依旧咬咬牙答应了。
“夫人若是不忍心,不如闭上眼吧。”柳三思体贴地让风池拉着陈娘子背过身。
柳三思轻而易举地移开棺盖,刚露出一丝缝,防腐的香料味便迫不及待地从里头钻出,这陈夫人还真是挺有心的。
躺在棺材里的男人表情定格在了惊恐扭曲,扭曲到看不出生前应当是什么模样了,可料想究竟受了多大的折磨。
柳三思掀开他的寿衣,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住一道道可怖的伤口,特别是胸口,几乎是用针线勉强牵扯住几片皮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这是被什么硬生生撕开的。
正当柳三思细细打量时,一缕黑气从陈修尸体胸口的伤口处冒出迅速逃走,不过柳三思反应极快,眼疾手快将其捏住,就在他捏住黑气的瞬间,手心的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君,怎么样了?”陈娘子出声。
“毫无头绪。”柳三思状似无奈道。他在陈娘子转身前掩好陈修寿衣,将棺材重新盖好。
陈娘子犹豫道:“有一点不知道对柳君是否有用。夫君生前喜爱吹笛子,有一个白玉笛从不离身,玉笛上还有妾身亲手刻的‘修’字。夫君出事时,尸身上却找不到那白玉笛。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柳君可否将那白玉笛也找回,毕竟这是夫君生前最喜爱的东西。”
所以这白玉笛,极有可能落到凶手手中。
柳三思朝她笑道:“夫人,这条消息很重要。”
“那便好。”陈娘子松了口气,难得添了几分笑意。
“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便先告退,下次来时定已为夫人寻到白玉笛。”柳三思朝她拱了拱手。
第6章 笛子(3)
“柳师兄,为什么要说谎?我们跟陈修又没什么关系。”风池回头望着长巷深处身形模糊的女子,憋不住问道。
“不,你说错了。”柳三思一脸正经,“哪儿没关系了,我们可是受陈夫人所托寻找陈生凶手的捉妖人。”
风池想不到,这位曾被誉为正清门第一人的柳三思竟是如此的无赖,完全无法跟掌门口中所描述的人相符。
“风池,我知道你不想离开正清门,然而你柳师兄失去灵力,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而你的灵力已经远胜于其他师兄姐,你向来沉稳,做事我才能放心些,这次真是要辛苦你了。”昏沉的大殿中,柏尘寰的一袭白衣却不显暗色。
“掌门师傅,风池不觉得辛苦,只是他当初……”风池难得透露出些不情愿。
“我知道你都对你柳师兄有些误会,不过你柳师兄并不就像外界所说的那般。你知道他为什么被称为正清门第一人吗?”柏尘寰伸手揉了揉他头发。
“不就是因为柳师兄天生灵力卓绝,修行速度远超常人?”
“不止如此。你可知凌村血案?”柏尘寰反问。
“记得,我近日在《奇闻诡谈》中有看过,二十年前,凌村三十口人离奇死亡,化为血水,至今还找不到作怪的妖物。”任是被掌门揉得两个丸子歪了,风池也神色如常。
“因为这作怪的妖物,早就被人所杀。”
柏尘寰没有说出那人是谁,但风池已经知道他想要讲什么,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二十年前柳师兄才不过十岁。”
柏尘寰长叹一声:“对,他才十岁。纵是身有天赋,常人也做不到这般,你柳师兄虽然看着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样,但他也满怀正气。我此次让你跟他一同下山,也是想让你能通过他所有领悟,历练一番。”
这就是师傅所说的心存正气之人。风池陷入了人生中第一次对掌门师傅的质疑中,不过很快就被柳三思打断了。
“你方才刚进灵堂有无在陈修的棺材上看到一团黑气。”
风池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样啊……”柳三思垂眸,左手食指与拇指摩挲,方才就是用这只手抓住那团莫名其妙的黑气。更莫名奇妙的是,似乎还有他一人才能看到那团黑气,然而他挖空脑袋也想不出黑气究竟是什么。
“柳师兄,怎么了吗?”风池疑惑问道。
罢了,既然现在想不出来,索性先放一边,迟早能查出来。
柳三思敛去思绪,朝他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刚才屋子太暗看错了。不过这陈修,还真是招惹上大妖怪了。”
风池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听到他后半句话顿时紧张起来:“柳师兄不是说没有头绪吗?是闻到了?”
“你还真以为我能闻到妖气?”柳三思瞥向他的眼神写满了一个字,傻。
风池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师兄我又不是狗。”柳三思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你以后遇到的妖怪多了便懂了,这叫‘妖觉’。”
“而陈修身上残留的妖气好几日都不散,这妖怪的妖力定然不弱。而且不知为什么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柳三思最后一句近乎呢喃,几不可闻,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传来的声音叫嚣得更厉害了。
柳三思走在前方,所以风池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还在思索着他的话:“这妖,会不会是陈夫人?如果是朝夕相处的话,陈修身上也会有妖气。”
“不是,陈夫人身上没有妖气。”柳三思还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孩子能想到这个。
风池拧紧了眉:“可这陈夫人总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我牵她手的时候,她的手掌冰得不像是活人。”
柳三思漫不经心道:“这陈夫人的确不是妖,但她也确实有些古怪。”
风池追问:“哪儿?”
“这我也不知道了。”柳三思转悠着刀,噌亮的刀光在残阳之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曜曜如日。
******
林云觉得他真是倒霉,本来只是去城西的茶摊子凑个热闹,结果友人婆娘一来,直接掀了茶摊不说,混乱中他的脸还不知道让谁添上几分色彩,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林秀才,你这脸时怎么回事?被人打了?”路边卖茶水老汉忍俊不禁。
“别提了,快给我一碗水,可渴死我了。”林云不耐地摆摆手,丢给他几个铜板。
“好嘞!”老汉接过铜板,咧开嘴为他盛上一碗茶水。
就在林云伸手欲接过老汉手上的茶水时,老汉手蓦地一松,滚烫的茶水悉数浇在了林云手上。
林云捂着发红的手痛呼,正要抬头对老汉破口大骂,就看到他一脸见到鬼的表情。顺着目光望过去,两道逐渐清晰的青色身影正从小巷走来。
林云顿时脸色一变,不过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变不变脸色都是那个模样。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整条街都嘈杂起来,该收摊的收摊,该跑的跑人。
“林秀才快走吧,这两人可是从那个丧门精家里出来的,我亲眼盯着他们进去的。现在他们居然出来了,没准还会把丧气传染给我们。”老汉给茶水盖上桶盖,拉起推车就跑,明明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健步如飞。
林云他也想走,可是他迈不开脚。他在与那青衣男子对上目光,脚仿佛扎根在地上一样,竭尽全力也动不了半分。
“柳师兄,我们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吗?”站在巷口,风池不解问道。
“可能是我太过潇洒吧。”柳三思脚步未停,明晃晃的刀惹得众人离开的速度更快了。
“可他们怎么都跑了?”有一个小贩在跑的时候摔倒在了风池面前,怀里的首饰都摔散在地上。风池本想替他捡起来,结果他连首饰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你看这里,不是还有一个没跑的吗?”柳三思将手搭在书生的肩头上,低头瞥了一眼他后颈上不大的青色印痕。
“你说是不是啊,林秀才?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吃吃饭,谈谈天?”
第7章 笛子(4)
“这位大侠,我与您互不相识,这无缘无故抓……找我是有什么事?”
只有三人的包厢内,林云面前摆着美酒佳肴,但他无心吃饭,战战兢兢地就怕这个一看就不是善哉的青衣人腰间那把大刀下一秒出现在他脖子上。
柳三思倒吃得挺开心的,这酒菜还算不错,他不紧不慢地浅酌一口桃花酿,才开口回答:“林秀才别怕,我们不是什么坏人,找你呢,只不过是想知道些陈家的事。”
林云猛地抬头看向他:“你跟陈生有什么关系?是不是陈娘子?!”
柳三思摩挲着刀柄:“没什么关系,只是好奇而已,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他面上挂笑,然而林云却只感到凌凌寒意,他低头盯着酒杯上的花纹,不敢再跟柳三思对上眼。
柳三思为他倒上一杯酒:“为何方才街上那些人称呼陈娘子为丧门星?”
林云闻言,手一抖差点打翻了酒杯,他声音干涩:“一个月前,陈生的母亲,陈大娘莫名猝死,至今都找不到原因,紧接着是陈家的邻居全家自杀,现在陈生也出了事,她进了陈家不到一年,就剩下她一个人。大伙便说是陈娘子把灾祸带到了陈家,再加上陈娘子原来的身份实在见不得光彩……”
一旁在安安静静装着侍童的风池听到这荒谬的理由,真是觉得莫名奇妙,虽然他认为陈夫人不对劲,但凭什么用这种理由怪罪于她?
柳三思:“陈娘子,她以前是什么身份?”
“陈娘子以前是天香楼的琴师,寻欢作乐之地出来的女人,自然干净不到哪去。”谈到这个,林云脸色缓和了些,言语间尽是狎昵。
“既然是琴师,不是卖艺不卖身?”
林云撇了撇嘴,不屑道:“都是口头托词,烟花柳巷里女人,哪能有干净的,一点钱就能春宵一夜。”
柳三思笑道:“看样子林秀才是经常光顾天香楼,那天与陈秀才喝茶的地方,想必也是天香楼吧。”
林云像是急于撇清关系:“我与陈生是约在天香楼听曲,不过天未黑他人就走了,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最后是去哪了。”
“林秀才不用那么着急,我也没怀疑你。陈秀才也经常去天香楼?那天晚上他可有带着笛子。”
柳三思安慰式地拍了拍他肩膀。
林云肩膀一僵,才缓缓放松:“自然。陈生向来笛不离身,琴瑟雅意配上国色天香,是个文人就没有不爱的。”
“可我见陈秀才家境也不富裕。”
“我与陈生是朋友,自然会帮他。”
柳三思赞叹:“林秀才与陈秀才关系真好。那你知道陈秀才之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林云蹙眉想了想:“奇怪的举动倒是没有,不过他最近跟天香楼新来的琴师打得火热。”
“琴师?叫什么?”
林云话里有些惋惜:“琴娘,长得真是国色天香,跟陈娘子有得一拼,要不是陈生看上了,我早纳她为妾。可惜的是,琴娘自从听闻陈生噩耗就身体抱恙,这两日都见不到人,听不到她的琴音。”
他话音未落,正走过来要给他倒酒的风池好像被什么绊倒一般,整个人往地上倒去,整个酒壶都砸到林云身上去。
猝不及防被浇了一身酒水,林云顿时跳脚,抬手就要教训:“木木愣愣的,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故意的你这小子?!”
柳三思抓住他的手:“林秀才见谅,我这侍童还小,做事难免还有些毛躁。”
他转头面上一肃:“小池,收拾好后重新拿一壶酒上来。”
“是。”风池低头应答。
林云手腕被捏得生疼,自然是不敢说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童拿着空酒壶出了包厢。
等房门关上,柳三思才松开对林云的钳制,开口拉回林云的注意:“这陈修跟琴娘交好,岂不是辜负了陈娘子。”
林云憋着气,摆了摆手:“这算得了什么,男人性本风流,况且还都是风尘女子。”
柳三思笑了笑,看不出任何情绪:“陈娘子不介意?”
“她自己也是从风尘地里出来的,不大度点的话陈修还能休了她,她能去哪?反过来,她还得感谢陈生救她离开那种苦地方。”林云提高嗓音,就像是欲盖弥彰想要掩饰什么一般。
柳三思指节扣动木桌,像是不经意般道:“那么林秀才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害怕陈娘子这个风尘女子?”
林云猛地起身,椅子翻倒咕噜作响。他盯着柳三思,面色不善:“你不是要问陈家的事?”
“我不过是有些好奇。”柳三思踩住翻滚的椅子,偏了偏头望向他,目光像是将林云整个人都剥开了,“林秀才跟陈修不是至交好友吗?怎么陈修去世这么多天了,林秀才也没去陈家看看,为他上柱香。”
林云避过他的目光:“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柳三思未阻拦,任他气势冲冲地从身旁走过:“林秀才慢走,别忘了付账。”
林云离去的背影怎么看都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柳三思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剑柄。这林秀才还瞒着不少事情,是个人都能听出他跟陈夫人之间有些事,以至于让他这么害怕。而且他身上居然被下了妖印,这代表下妖印的那只妖跟林秀才必然不死不休,就算林秀才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找到,真是深仇大怨。
柳三思直觉,陈修这事与林秀才脱不了干系,他正思索着,厢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柳师兄,我按你的吩咐去查了,天香楼确实有一个名为琴娘的琴师,自从陈修死去后就一直没再去天香楼弹琴,听说是伤心过度感染风寒了,家住何方也无人晓得。”风池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扯了扯歪了的领口。
“辛苦小池了。”柳三思遮住鼻子以挡住冲天的胭脂味,伸手拍拍他肩膀。
风池懒得躲了,抬眼看了看屋子:“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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