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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阿裂是最好的。”白九祝弯了弯眼,眼底像是一泓潋滟秋池。
灰芒闪过,一把遍布裂痕的刀出现在他膝上。这把刀除了刀柄,便没有一处完好,遍布裂痕。奇怪的是明明浑身碎裂,但它还能保持一把刀的样子。
白九祝将指腹搭在黑色的刀身上,细细描摹着裂痕,像是在抚摸着独一无二的至宝,认真地跟旁人眼中的废铁说教:“不过阿裂你今天碰到那捉妖师时怎么怪怪的,像是要到他那去一样,虽然他给我的感觉也怪怪的……不管如何,不准你离开我。”
他哼着莫名的曲调,晃荡双腿。
这曲调阿狸听过很多遍,在那些被白九祝笛音摧残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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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思刚踏入客栈,就见扎着双丸子的小童面色严肃地朝他走来,原本还算美妙的心情顿时消失,他微微蹙眉:“林云出事了?”
风池点点头,紧跟着他上楼:“他到中午也未起床,我觉得奇怪便去叫他,结果怎么也叫不醒。”
床上的书生痴痴笑着,如果忽略他面色如同白纸,怕是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单纯在做一个美梦。
柳三思将他翻过身,扯开衣领,后颈上原本青色的印痕竟然已经变成红色,几乎侵占了整个后颈。
这已经不是妖印了,而是血咒。
所谓血咒,是妖怪以自身的精魄所下的诅咒,中咒者将会受到日夜折磨,直到妖怪将自身精魄消磨殆尽。像林云这样的凡人,中了血咒只有死路一条。
“血咒!”风池瞳孔紧缩,“这是怎么回事?”
柳三思给林云拉上衣领:“你一整天都在林云房间?”
风池肯定道:“我一直都守在这,午膳也没有离开,没有放其他任何妖或者人进来。”
“你先继续守着,如果血咒蔓延到这里。”柳三思点了点咽喉,“就把他送回家准备后事吧。”
风池见他要离开,连忙问道:“柳师兄你要去哪?”
柳三思扬了扬手里的笛子:“去给人送笛子。”
风池现在无心思考陈修的笛子是怎么找到的,追出门:“不管林云了吗?我能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柳三思已经不见踪影了。
可问题是,他也不知道林云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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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错觉,陈家比昨日看起来还要凄清,墙上的青藤像是失了色泽,多了几分颓靡。
柳三思敲门过了一会,就听到一道冷淡女音。
“谁?”
“陈夫人,是我,柳留。”
门很快开了,露出陈娘子惊讶的脸:“快请进,柳公子的侍童怎么没跟着?”
柳三思状似无奈:“小孩子玩性大,难得来永春城一趟,索性让他自己好好去玩一日。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样东西要给夫人。”
陈夫人在看清柳三思拿出的东西时,双眼顿时漫上水意。
她颤着手摸上了那把笛子,声音也在颤抖:“是他的笛子……是他的笛子。柳公子的大恩妾身没齿难忘。”
柳三思道:“柳某答应了的事,定是会做到。既然说了这回来时会为夫人带来陈生的笛子,就断不会失信。至于大恩,我还未抓到害了陈生的凶手,说不上什么大恩。”
陈娘子在灵堂门前止步:“这里晦气,柳公子要不先在外面等会?我想将夫君的笛子与我的琴放一起,这下子总算在一起了。”
柳三思摇了摇头,与她一同入内:“不必,我与陈生既然是好友,又怎么会在意这个。”
灵堂内的摆设与上次来时一模一样,非要找出什么不同的来的话,也就只有陈夫人的那把琴看起来似乎成了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
“陈夫人这两天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陈娘子将笛子固定在琴边的架上,闻此不解:“妾身这几日都呆在家中,并未出门,未遇到什么怪事。大家并不怎么喜欢我。”她声音有些哀伤。
柳三思宽慰笑道:“陈夫人误会了,我问的是家中。”
“也没有,怎么了吗?”陈娘子脸上有些害怕。
“没事。”他指尖点了点棺盖,抬头冲她笑了笑。
陈娘子突然惊恐地看着他的身后。
柳三思边转过头边疑惑道:“陈夫人,我后面有什么吗?”
第12章 笛子(9)
“情娘?那是什么?”
月色皎皎,地上的影子里,巨大的尾巴摇摆。
男子失去了回头看的勇气,脑袋一片空白,手一松,笛子从手心滑落。
“这是什么东西”
笛子落地的声音没有传来,男子知道是被后面的妖怪拿走了。即便他多喜爱这支笛子,此刻还是命重要:“这是笛、笛子。”
“笛子?我要了。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与你换。”妖怪很开心。
哪敢换什么东西,男子满脑子只有“逃命”二字,磕磕绊绊道:“妖怪大人,笛子你拿去就好,我什么都不要。”
“真的不要吗?”
“不用,真的不用。”他现在恨不得这妖怪能离他多远有多远。
“那好吧,你应该就是阿狸说过的好人!”
阴风拂过他颈间,地上巨大的影子不见了。
男子立马跌坐在地上,好一会才感觉到力气回来了,连滚带爬跑离了阿狐山。就在他跑到城西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他面前响起。
“陈郎,你怎么在这。”
面容美艳的女子笑着望向他,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为什么要选去那座妖山,我差点就被妖怪杀了!”
女子被一巴掌甩地上,她捂脸,笑容未变:“那不是很安静?做什么事不是都很方便吗?”
男子甩了她一巴掌便后悔了,紧张地扶起她:“对不起琴娘,我刚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把琴带过来,不是约好我以笛音、你以琴音相会吗?”
“因为你不配。”女子朝他笑了笑。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就感到胸口一疼,低头一看,白刃穿过了他的胸口。
男子惊诧地抬起头,然后他看见天在崩裂,一切都在支离破碎。连他的脸,也在开裂,重组成一张苍白的面孔。
“林云。”眼前的女子脸仿佛被涂抹过,一片空白。
正是他之前在街上见到的妖怪!
林云闭着眼挥舞着手想要远离,然而他的胳膊被女人牢牢抓着,怎么也逃脱不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女子声音轻柔,宛如情人间的私语。
林云没忍住,睁开了眼,然后他看见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女子捏动。捏出了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嘴,组合成一张林云熟悉的脸。
尖叫卡在他咽喉,怎么也喊不出声。蓦地,林云眼前一黑,再见到亮光时他已身处在一个装潢华丽的包厢中。
“林兄,我想要跟你借点钱,这个数。”本应已死去许久的陈修坐在他对面,尴尬地笑着。
他听到自己开口:“本来这点钱也没什么,不过我最近手头也紧,要借给你的话,除非——”
“除非什么?”陈修急迫问道。
“除非……你愿意将夫人借我一晚上。”
“林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陈修脸色蓦地一变。
“陈兄放心,我不会对夫人做些什么的。”林云合扇点了点陈修面前的花酒,“况且你家夫人,不是本来就是出自这里的人吗?陈兄还担心什么?”
陈修有些动摇,努力否定他的话:“林云你莫要胡说,琴儿她从前是生活所迫,卖艺不卖身的。”
“在这的女子哪个不是生活所迫?”林云将一锭金子推到了他面前,“陈兄可要考虑清楚,事成之后我会再给陈兄好处。”
颤巍巍的手握住了那锭金子。
林云正要露出满意的笑容,就看到陈修的手背出现一张女子的脸,巧笑倩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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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烛火明灭摇曳,女子美好的胴体因为其而镀上绯色。
陈娘子脱去了一身素白,动作优雅而缓慢地穿上艳红似血的纱裙。
在她的对面,放置着一面光滑的铜镜,奇怪的是并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镜中耀耀烛光在充斥满屋的黑气中若隐若现。
倏地,烛光被彻底吞没了,紧接着镜中的黑浪凝聚作曼妙的女子。
陈娘子轻抚着脸,宛然一笑。
“我美吗?”
虚空中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同样是红衣艳艳,只是原本应该有五官的脸时一片空白,她声音虔诚:“主人是最美的。”
听了这话,陈娘子并没有开心,反倒面容扭曲,手紧紧扣住脸:“既然美,那他为什么还要背信弃义,为什么要让我蒙受那等屈辱?为什么没人愿意帮帮我?”
她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冲着她甜言蜜语的男人,说要娶她回家对她好的男人。
她一生坎坷,家道中落,双亲先后因病去世,只能流落青楼弹琴助兴,直到遇见了陈修,她以为找到了知己,她以为找到了一生的归宿。但一切不过也是幻梦一场。
入目是赤红的帐顶,双手双脚被她夫君的好友压制,她无助地嘶吼挣扎。
然而呢?门外的夫君捧着金子走出家门,她那好婆婆假装什么都未看到,隔着墙的邻居假装未听见。
——“你看,就算当初拒绝了我,现在还不是在我下面。”
——“那女的叫得那么大声,果然是个婊子,幸好没有管,不然就是坏了她好事。”
“没事了,主人没事了,他们都死了。”无脸的妖怪紧紧握着陈娘子手,不让她再继续自残。
“还有一个。”
陈娘子甩开她的手,冷冷瞥向她:“那个捉妖师处理好了吗?”
“干净了,尸体都没留下。”无脸妖怪恭顺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便好,区区一个捉妖师也敢来插手,没在阿狐山被妖怪啃得死无全尸只能说明他运气真是不好。”陈娘子轻抚着袖子,“走,该轮到我夫君的那位好友了。”
“那还真不好意思,阿狐山的妖怪不吃人。”不紧不慢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陈娘子抬头,未看到一个人影。
“陈夫人,你在看哪?”门口,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柳三思冲她笑了笑:“晚上好,陈夫人。还有……”他目光移到动作警戒的无脸妖怪身上,“琴娘姑娘。”
第13章 笛子(10)修
柳三思冲她笑了笑:“晚上好,陈夫人。还有……”他目光移到动作警戒的无脸妖怪身上,“琴娘姑娘。”
“你怎么还活着?”陈娘子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琴娘。
柳三思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说实话,陈夫人那一击是挺痛的,真是令我惊讶,没想到陈夫人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说着惊讶,脸上却没有惊讶的表情,还有精力避过直掏心脏的爪子。
“琴娘姑娘,下次毁尸灭迹可要记得先分尸。”柳三思握住琴娘的手腕,掰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下一秒那只手以着扭曲的弧度再次袭向他。
空气静止了一瞬,利爪在离柳三思眼球仅仅只有一寸时倏地停滞。
止逝阵。
柳三思借此脱身,并指为刃斩下,利爪半张的一截子手臂就这样掉落在地,变成黑木。
琴娘发出低低的嘶吼,退回陈夫人身边。肉眼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的伤口钻出,很快再长出白骨与新生的肉。
柳三思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场面,莫名的黑气跟妖气混杂,这就是白九祝所说的奇怪的妖气?柳三思之前与琴娘交手中感觉得到她修为并不深,但是这肢体再生的能力却远超正常的妖怪,是因为黑气吗?他正思索着,就感到一股令他厌恶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本来我不想杀你的,可是谁让你还要帮那种禽兽不如的人?”陈娘子轻笑,黑气从她脚底蔓延,将整个屋子都封锁,琴娘沉默地退后一步,隐匿于黑暗中。
“禽兽不如的人?是陈修,还是林云,又或者是二者皆有?”
柳三思每说一个名字,陈娘子的表情就更加狰狞可怖。
“他们都该死。”一字一顿,陈娘子话里的恨意都快溢出。
“我只想找寻真相。”柳三思顿了顿,“陈夫人不妨同我说一说,或许我还能帮你一把,除去那些禽兽不如的人。”
回答他的是冲面而来的黑气,沉闷的压迫感袭来。
柳三思脸色一凝,不知用什么东西横挡在身前,刺耳的刀刃摩擦声伴随着白芒乍现。他侧身,手肘往上一击,黑气里传来一道闷哼以及骨折声,一把匕首叮铃落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柳三思拾起匕首滚到一旁,躲过了差点就把他脖子抓下来的手。
就如同柳三思先前见到的一样,黑气在靠近他时就蓦地消失,露出面容惊愕的陈娘子,她刚才拿着利刃的手无力下垂。
陈娘子很快收敛起惊愕,扭曲的手像是被什么操纵着一样掰回正常:“你为什么会不受影响?”
“受什么影响?”柳三思皱起眉头,他没感觉到在刚刚的接触中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倒是让他看见了一些关于陈娘子的东西,有如蜃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看向缠绕在陈娘子周身的缕缕黑气,“是这黑气?”
“什么黑气?”陈娘子看起来也是一样的疑惑。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那奇怪的黑气?柳三思纵然心里疑惑,眉间的褶皱却松了几分,他笑了笑:“那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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