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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娘子未在这点上纠缠,她目光落到柳三思插在衣襟的笛子,柳三思刚刚就是用它接住她的攻击,陈娘子脸色一沉:“把它还给我。”
柳三思指尖转动着匕首:“陈夫人,方才我在灵堂发现个有趣的地方,陈修身上的伤像是被爪子撕开,其实在这之前,就已经被人用利器活生生割开。陈夫人,你是不是就用的这把匕首挖出陈修的内脏?”
“是又如何?”
“那么陈夫人又何必这么在意一支来自自己所恨之人的笛子。”柳三思拿出笛子,抚摸上面刚被匕首砍出的白痕,作势要掰断。
陈娘子一直注意着这笛子,见他要毁了它,眨眼逼近了柳三思,伸手要夺下。
柳三思后退躲过,原本站着的地方轰然一声尘土飞扬,一双看起来柔若无骨的手从尘土中探向他。柳三思不慌不忙,用笛子敲了她手,紧接着那把锋利的匕首从他手心滑出,掷向迷眼的飞尘中,发出没入血肉的噗嗤声。
“现在就可以不继续打了吧,陈夫人。”
柳三思将她按于地上,刚才掷出的匕首扎进了陈娘子的左肩,封住了经脉,让她浑身动弹不得。她咳出一口血,但这血却是黑色的:“你不杀了我?”
“我未曾说过要你性命。”柳三思将笛子放到她手里,“琴娘是你安排的。”
她攥紧了笛子,边咳血便扯开了笑:“对,我的好夫君,真是一钓就上钩。”
“你杀了陈大娘跟邻居王家。”
“是我的琴杀的。”
柳三思接受了这个措辞,俯下身盯着她的眼:“刚才在灵堂我发现件有趣的事,虽然陈修伤口像是直接被撕开,但奇怪的是,他内里的肉却有兵刃刺过的痕迹。
“是你杀了陈修,然后再伪装成琴娘杀的吧。”
“是又如何。”陈娘子攥着笛子的手青筋暴起,如果不是被柳三思制住了,早已暴起。
“比起陈修,你更恨林云?”
“不。”
我那好丈夫,是最该死的。”
“那为什么将林云留到最后,最恨的人,留到最后慢慢折磨不是更好吗?”柳三思不解。
“为什么?”陈娘子忽然平静得可怕。
“他竟然说要休了我娶琴娘,多么可笑?我原来是真的想慢慢折磨到他死去。当初是他甜言蜜语说只要我一人,我信了他,结果他又带给我什么?”
“他打着文人风雅的名号去青楼,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去干什么;他与好友交易,任由他的‘好友’欺辱我。如果他没有良心的话,那我便替他扔掉。”
“有道理。”柳三思赞同地点点头,按着她的手却没有放轻半点力道,“那么,琴娘身上的诡异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完整的妖。”
陈娘子轻笑:“她?不过是一个月前刚成的妖,还是我拜托它才让琴娘以我血成妖。”
难怪琴娘身上的妖气微弱到他感觉不到,柳三思本还以为是用了什么法子隐藏起来。
“那你身上的东西,又是什么,精气已亏空,再这样下去你也快死了。”
“生有何用。”陈娘子非哭非笑,“你瞧我现在像是什么?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妖。”
“我是魔啊。”
魔?
从古至今只有一个能称呼为魔的存在,那就是早在万年前就被剑仙除去的祸魔。
未待柳三思发问,她脸上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它的猎物,难怪不会受影响。终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量,骤然起身咬向柳三思。
柳三思踢开她,然而陈娘子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肩头上的匕首。
她拔出匕首,冲柳三思笑了笑:“你知道琴娘去哪了吗?林云他逃不了的。”
即便柳三思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没来得及阻止她将匕首插入自己喉间。
鲜血溅到了他脸上。
“他是谁?”柳三思捂紧了她的咽喉,封住穴道止血,然而也阻止不了她逐渐消逝的声息。
“它……它是有……也是无……”陈娘子边说边笑,汩汩鲜血从她嘴边涌出。
黑火骤然在她周身燃起,柳三思下意识地松手避开。黑火迅速蔓延到整间屋子,他只能看见陈娘子的身体转眼被其吞没。
它是那个时候,唯一愿意帮助她的……
凌乱的床上,浑身赤裸青紫的女子瘫坐,她举起匕首对准心口,忽的,一道声音闯入她的脑海。
——你恨吗?你怨吗?
怨,恨不得将他们都千刀万剐!
——只要你将你的怨与恨交给我,我就帮助你报复他们,如何,陈琴娘?
好。
黑火中,女子的身体如被戳破的球干瘪下来,变作人皮,最后与她紧紧握着的笛子一同化为齑粉。
第14章 笛子(11)
柳三思还未赶到客栈,远远的就见到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在其周围,不管路人的惊呼,柳三思直接一跃跳上林云房间的窗上。
“柳师兄!”
风池正一只手抵在林云背后,掌心青光盈盈,他冲柳三思急声交代:“方才林云不知怎么回事,血咒变成黑色的,生息也不断流逝,我勉强用锁灵术留住他一口气。”
“松手。”柳三思沉着脸,有种莫名的威压,让风池下意识地就服从他的话语。
风池一松开,林云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他后颈的血咒已经蔓延到脖子两侧,离收拢到咽喉不远了。
柳三思砸碎一个杯子,握着瓷片扎向血咒中央似是眼睛的黑圈,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与此同时,一道红色的人影从他身上弹出,正是琴娘。
风池反应迅速将她制住,不过就算他不动手,琴娘也不会逃了。
她本就没想活命,柳三思刺她的那一击反倒是给她留了一口气。
琴娘身上多出无数道裂痕,黑气从裂痕逃逸而出,现在的她看上去比林云更像是个将死之人。
柳三思走到她面前:“陈娘子死了。”
琴娘没有嘴巴,不知从哪里发出声音,似哭似笑:“我知道。”
她‘看’向床上脸色不再灰败的林云:“咒术已成,他,将会日夜受折磨,直至死去。”
“以身献祭,这不是血咒。”
“现在不是血咒了。”琴娘低低笑着,没剩下几口气,“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知道。”柳三思紧紧盯着她,“我只想问一个问题,是谁在帮你们?”
琴娘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了。
地上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琴,黑木的琴身失了光泽,满是裂缝。
喀嚓一声,它断成了两半。
一旁的风池忍不住出声:“柳师兄,你为什么不取了她妖丹,刚刚可是个好机会。”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取妖丹。”
风池不解:“可是除妖试炼?”
“我自有办法。”柳三思扔下这一句话就起身离开。
“柳师兄你要去哪?林云怎么办?”风池扶着林云后背喊道。
柳三思瞥了眼,两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林云双肩上,冲他露出诡异的笑。
他转过头走出房间:“她们根本就不想杀他,林云死不了。”
但以后会怎么样可不归他管,他可没有替人治疗诅咒的业务。
即便他会,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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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清醒后是怎么一番大吵大闹都已与柳三思无关,彼时他早已离开。
陈夫人口中所说的人是谁?与祸魔有什么关系?柳三思拧紧了眉头,他本不应该只因为陈娘子一人之词就断定又出现了魔,但陈娘子与那些黑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不是妖,也不是人,不是鬼,那就只剩下“魔”这个解释。
柳三思决定放弃思考,他自己还失着忆呢,这种事还是留给掌门师伯烦心,回头寄封信说下情况就得了。
他躺在一所已经荒废许久的房子的屋顶上,抬头就能看到新月如钩。柳三思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狐妖,也似这明月皎皎无尘。
白九祝。柳三思咀嚼着这三个字,心底里蓦地喷涌出一种莫名的感情,填满了心脏,似是欢喜又似是悲伤。
“柳三思。”
清灵的声音从他上方响起。
柳三思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会听到白九祝的声音。下一秒他感觉到脖颈一痒,丝缕银发散落在他的衣领中,他情不自禁的就伸出手,银发穿过他的指缝,触感像是清冷的水,柔顺又有些凉意。
“柳三思。”一张容颜极盛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那张脸上带着愠怒,“你骗我,果然人类都是大骗子。”
柳三思掐了把自己的手腕,确定自己没出幻觉了。才刚想到白九祝,他就出现在面前?
“你没事吧?”白九祝见到柳三思这举动,担忧地戳了戳他额头。要是这捉妖师脑袋不好了,还怎么算账。
“无事,让阁下担心了。”柳三思拉开距离,以减少这张脸带给他的冲击,但似乎没有起效。
他一见到白九祝,目光便不受控制地黏在白九祝身上,柳三思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并未穿鞋,一双霜白的脚赤裸,脚趾微微蜷缩,秀气精致似白玉,纤细的脚踝上攀附着红色的花纹,从脚踝,再往上隐没在衣摆中,艳丽妖异。
柳三思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双脚也能这么好看。
“你在看什么?”白九祝恼怒地遮住他的眼,挡住那总让自己感觉浑身不对劲的目光。
柔弱无骨的手紧贴着脸,明明知道只要白九祝心念一动,这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性命,但柳三思就是生不起任何防备来。不过碍事的是,他感觉到白九祝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扎着他的鼻尖,痒痒的。
柳三思忍无可忍,拉开那只手一看,原来是一只白金色的纸鸟,而且这纸鸟柳三思还很熟悉,这是正清门用来传递给掌门消息的纸鸟,不过现在这只纸鸟被某个狐妖揉得皱巴巴的。
“你知道这小玩意儿?”白九祝好奇问道。
“这是我门派内专用的纸鸟。”柳三思好笑地将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摊开捋平。
“我刚才在那边看到它居然在天上飞,就抓下来想看看纸是怎么飞的,结果它居然不会动了。既然是你门派的,那你一定知道是怎么飞的吧。”白九祝恨不得将“想学”二字写在脸上了。
柳三思看向他所指的方向,正好是客栈,也就是说这纸鸟可能是风池的。于是正要折起纸鸟的手一顿,反而将其揉成一团。
他抬头冲白九祝笑道:“这纸鸟所用的纸是经过炼制的,需要经过我门派玉牌才能飞。这张纸已经坏了,如果阁下想要的话,我下回可以带过来。”
白九祝眼睛一亮,弯了弯眼:“好,这回你可不能骗我。”
他身后是明月皎皎,周身像是浮动着细碎的月华。
柳三思对上他弯弯的眉眼,一时以为多出了两轮夺目的弯月。
第15章 笛子(12)
柳三思下意识地点头。
“所以你承认你欺骗我了?!”白九祝又生气地竖起眉毛。
柳三思那浆糊了的脑袋后知后觉地转动:“等等!我从未欺骗过什么。”
“骗子。你的刀分明就是普普通通的刀,才没有资格跟我换笛子。”
分明是白九祝二话不说就要了那把刀,柳三思记得自己从没说过这刀有什么特殊的,一时哭笑不得。
白九祝的手指都要戳到他鼻子上了,柳三思喉结滚动,不过不是因为害怕,他笑着握住白九祝的手指:“是我的错。那刀只是门派里寻常的佩刀,既然阁下不喜,不如将它还给我,我们重新交换。”
此话一出,白九祝眼睛登时一亮,但很快飘忽犹疑起来:“你的刀……”
“怎么了吗?”
“你的刀碎掉了。”白九祝脸上攀起窘迫的红晕,“都怪它太脆了,我才轻轻咬了一口,阿裂比它裂痕还多都没事。”
柳三思不由往他的牙齿瞟。
正清门弟子的佩刀,虽然不能与那些名刀相匹,但其是专为斩妖所锻造,怎么也说不上脆。不过满身裂痕的刀?柳三思不知为何有种熟悉感,像是在哪见过,又像是他手中曾握着一把满身裂痕的刀。
“看什么看!”白九祝恼羞成怒,仿佛被烫到般甩开他的手。
柳三思摇摇头:“碎了就碎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阿裂,也是一把刀吗?”
白九祝矜傲地抬了抬下巴,银色的小辫落在脸颊边:“阿裂可是最好的刀。”
他脸上红晕未散,像极了开在雪满枝头的一朵红梅,艳艳夺目。
柳三思晃了晃,立刻垂眼收拢心神:“不知能否让我看一眼?实在有些好奇。”
白九祝有些不情愿,他还没忘记那日遇见这捉妖师时阿裂的蠢蠢欲动,他皱了皱鼻子,蹲下身:“只给你看一眼,就一眼……就当是赔礼了。”
他摊开手,灰色的光芒闪过,一把遍布裂痕的黑刀出现在手上,嗡嗡震动,白九祝不开心地弹了弹刀身让它安分点,不过没起什么作用。
这把刀对于柳三思来讲,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与他从小用到大的佩刀几乎一模一样,就连刀柄上的纹路也几乎一致;说陌生,是因为他以前的刀没有一丝裂痕,而且……
他情不自禁地摸向裂刀的末端,他总觉得,这把刀这里应该还刻着一个字。
但,是什么字呢?
在他触及的刹那,裂刀骤然荡发出一阵利风,擦着柳三思脸颊而过,几息后,他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轰然倒坍的声音——远处的树木,皆被平整地削作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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