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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你来到騩山那天,我却模模糊糊窥到了一丝死劫的破局之机。”
浮游学着他的模样坐到对面:“你可知道小九祝的计划?”
不等柳三思回答,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生来通透,心纯而无垢,不受邪意侵扰,幸运又糟糕的是,他的血与肉,皆有着禁锢祸魔的力量,而这份力量,直到祸魔杀死他的族人时,他才发现。”
“妖族中,唯有九尾狐族与我有几分联系,在这件事发生后,九祝便来到了騩山寻求我的庇护。他是个温柔得有些过分的孩子,在了解一切是祸魔所为后,他制定了一个计划——将祸魔困在自己体内,作为祸魔的封印器,以狐族秘法将七魄献给天道,换一具与天道同存的躯体与祸魔永世同眠,祸魔不死不灭,他亦是不死不灭。”
◇
第77章 好梦(21)
“你说九祝有死劫,但若与天道交易,肉身留有三魄,可不死不灭,不应该是死劫。”柳三思冷静思考,指出他话中的矛盾。
“所以说明,小九祝没能成功,就如同他天生克制祸魔一样,也许如今祸魔也找到了对付他的法子。”浮游叹了一口气,“直到你的出现,我才窥见了这死劫的一线生机。若我告知他此事,很快就能猜到我想做什么,要劝说他同意就更麻烦了。”
柳三思眸底沉沉,拧紧眉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踏入了騩山,但却没有出面,直到现在我与他产生了‘缘’才出现,先前发生的一切有多少是你的手笔?”
面对他的质问,浮游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冲淡了那不似人的冰冷,眼底多了几分对他的欣赏:“防范心可真强,连前辈都不喊了。”
“我可以保证,在今天之前,从未插手你的任何事情,只是在暗地中观察你是否真的能成为那个破局之人。”浮游双手举过头顶,模仿人类示弱时的动作,以示自己言语的真实性,“你与九祝之间的事情,我也没有插手。”
柳三思自动略过他后面的逗弄:“你想要我做什么?”
见没有逗弄成功,浮游也恢复了正经模样:“我需要你回到正清门内找到两样东西。其一,俞回舟等人当初困住祸魔的阵法;其二,俞回舟的剑。”
俞回舟的剑倒是好说,当年俞回舟与祸魔同归于尽尸骨无存,但尹容济为其建了个衣冠冢,那把剑也在其中,墓室据说藏在了正清门内,虽说除了尹容济无人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柳三思也能推测出几个有可能的地方。
但能“困住祸魔的阵法”,他却从未听闻,门内似乎并无相关记载,而连作为正清门弟子的他都不知晓的东西,浮游又是从哪里知晓的?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浮游开口:“我曾有一位朋友,出自正清门。”
浮游的视线穿过他,落到了虚空,仿佛在缅怀着某位故人。
“他曾是正清门的外门弟子,祸魔之乱中受了伤后,便来到騩山隐居。只是他人在騩山,心却在远方,常常与我谈起当年困杀祸魔一事,阵法之事也是我从他那听说的。据他所言,那阵法是由玄易门掌门与正清门某名弟子所创,再以一位心性至佳、灵力至强之人为阵眼,而具体的阵法图纸存于正清门藏书阁第三层内。”
“事先提醒,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危险,极有可能直接与祂的本源对上,如果直面祸魔,你有九成九会死。”
“我可以应下。”柳三思抬眼,“如要破死局,这些有几成把握。”
浮游静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天机之所以为天机,就是因为人妖皆不可擅窥。人间有句话说得好,人皆有命。我本无心介入九祝的命途,可许是连天道也见不得他落得如此结局——”
“才让已半身入了天地的我窥见这一丝天机,才让你来到騩山。”
树下。
柳三思被一阵轻微的窒息感唤醒,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清澈无辜的兔眼。
“兔兄,这是谋杀。”柳三思把它提溜起来,又对上了另一双同样清澈的眼。
“醒了?”白九祝不知在旁边坐了多久,从他手里接过扑棱着双腿的兔子,眼睛却依旧盯着他。
柳三思被瞧得生出几分心虚,险些以为是被察觉到了自己昨晚与浮游在梦里碰面,眼神躲闪地游移到了一旁。
这一游移,他倏地瞥见白九祝的肩头趴着一团白色的毛绒绒。
那是一只白色的幼狐,正蜷缩着身体睡觉,耳朵微微向下折叠贴伏在脑袋上,尾巴尖一扫一扫的,整只狐看起来宛如一个雪绒球。
柳三思没忍住伸手薅了一下它的尾巴:“这是给兔兄的新玩伴?”
因为这个动作,白九祝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不好意思。
他将被兔子扒拉进怀里的小狐狸塞到柳三思手中:“不是,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柳三思一愣。
“这是我用一尾化作的分身,没有妖力或灵力,与普通狐狸一样,但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能通过它感知到。”这危险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一句话,阻止了柳三思捏着小狐狸四肢,打算瞧瞧腹部下面的行为:“那我对它的动作你也会有感觉吗?”
“只要我不刻意连接它,一般是不会有感觉的。”白九祝没有留意到他差点就实施的危险行为,指着小狐狸脖子上的红绳结叮嘱道,“它脖子上带着的是护心结,以我血所制,遇到祸魔时会有所反应,也可明心静神,如果碰到祸魔,能帮助你没那么容易受其影响,所以不要随意摘下。”
一尾化狐,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柳三思小心翼翼地将熟睡中的狐狸放到怀里,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就被远远飘来的轻佻声音打断。
“小九祝,你居然把一条尾巴给了他,也不担心到时候人家带着尾巴跑了。”
柳三思抬头一看,果然又是浮游。
白九祝皱了皱眉,认真道:“他不会跑的。”
“你连尾巴都给了他,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浮游嘟嘟囔囔地从袖中取出一卷轴,扔向柳三思,“这是万象归一卷,只要注入灵力,不论相距多远,都能将你瞬间送回騩山,但只能用一次。”
柳三思没有推辞,直接收进了腰间玉牌里:“多谢前辈。”
这回的“前辈”二字比之前真情实意多了。
离开騩山前,柳三思依言立下了天道誓言。
在他誓言落下之际,一道璀璨的金光在他心口迅速凝聚,而后化作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住他的灵魂。
柳三思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天上朝他投来了一道隐蔽的目光。
◇
第78章 好梦(22)
烈日炎炎,热浪奔腾。
黄土路的两边,几棵老树蔫耷耷垂下枝条,斑驳的阴影落在了酒家那半显破旧的墙面上,门前的酒旗在热风中摇曳,上面的字有些已经蹉跎得少了笔画。
酒家里却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凉爽宜人,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路人,摇着扇,饮着冰镇的酒,讨论近日接连挑战了几个大门派的无名人士。
“那天我正好拜访青莲剑宗,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外门一路挑到内门,连掌门也没在他手里接下百招,那招式路数,好似无极宫的弟子。”身后背着把斧头的大汉嗓门极大,谈到那日的刀光剑影时,声音震得门口那脆弱的木门吱吱作响。
“那他长什么模样你可有瞧见?”有人急迫道。
大汉拉了个卖关子的长音,吊足了人胃口。
“他当然没有见到。那个人不论在哪出现都是一袭黑衣,头戴帷帽。”邻桌一位肖似书生、面色阴冷的人抢了他话头,“而且那人也不是无极宫的。”
大汉本要发怒,然而在瞥见他腰间的蛇形令牌后,脸色顿时一变,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无极宫,怎么着,难不成要来假意撇清关系,实则包庇那人不成。”
赶在书生模样的人真要动手前,坐在其对面的持剑男子开了口,衣袍上绣有青莲图案。
“那人确实不是无极宫的人。他昨日去了无极宫,同样的一路挑到内门,这回用的是青莲剑宗的剑法。据我所知,那人还依次去了太一门和青城派,对战时也是其他门派的路数。”
他面上带笑,言语却带刺:“看来你的消息很不灵通,还没查清真相前,最好不要散播莫须有的话语。”
大汉被这不软不硬的刺弄得满脸通红,丢了面子还丢了里子,坐是肯定再坐不下,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而持剑男子二人没过多久也离去。
三人一走,酒家内因为方才冲突而凝滞的气息又活跃了起来。几方人又起了话头,只是这回声音小了不少。
“这么说来,现在也就正清门和玄易门还没遭殃,那人要是去了正清门,铁定得栽跟头。”
“这是为何?”
“你居然猜不到?正清门有柳三思,他虽然行事张扬,但实力也是真的配得上这行事风格,放眼整个九州有多少人能与他媲美。”
“不过听闻正清门除妖试炼,柳三思似乎不在门内,那人该不会就是瞅准了这机会……”
那边几人讨论得火热,而在角落里,被讨论的主人公、同时也是近期搅得各大门派头疼的神秘除妖师正背对着他们,支着下巴逗弄坐在桌子上小口咬着吃食的小狐狸。
小狐狸吃到陌生的食物时,会先低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嗅一下,歪着头仔细打量一番,而后才会缓缓地低下前身,伸出柔软湿润的舌头与细小尖锐的牙齿舔食轻咬,若是吃到喜欢的食物,尾巴还会轻轻摆动,整个进食过程中,它的举止透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即便偶尔被柳三思恶作剧抽走了食物,也只是呆呆地探头跟着食物,蹭着柳三思的手撒娇,一点脾气都没有。
原本柳三思顾虑着它可能会与白九祝通感,没敢怎么上手摸。可这只小狐狸一点也不怕人,还非常喜欢黏着柳三思,平日里动不动就往他手心里凑,整只狐软得像水一样,柳三思一摸就发出舒适的呜咽声,几天下来,柳三思也放弃了原来的坚持,不是他要上手摸,是小狐狸非要凑上来叫他摸摸。也只有柳三思去“踢馆”时,它才会安安静静待在腰间专门为它准备的袋子里。
柳三思一边摸着小狐狸的圆乎乎的脑袋,一边神游天外,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小狐狸吃东西的动作忽的一僵,弯着的三角耳竖了起来。
手腕被尾巴拍了一下,柳三思还以为是小狐狸在撒娇,手掌顺着它的背脊,沿着蓬松的毛抚摸至尾巴尖端。
然后他被尾巴狠狠地抽了一下。
柳三思总算察觉到不对劲,对着炸毛跳到桌子一角的小狐狸试探性低声喊道:“九祝?”
明明气息没有任何变化,但小狐狸给人的感觉变了。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刚刚被吓了一跳的动作太丢人了,它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回柳三思旁边,矜持地点点头。
以防万一,柳三思在他们周身捏了个匿语法,防止被听到他们之间的讲话。
他对着角落背身,落到他人眼中,他只是颇有童心地与自己养的宠物在说话。
小狐狸张开了口,声音还是狐狸的叫声,可到了柳三思脑中却奇妙地转换成了白九祝的声音。
「你不是说自己很受欢迎吗?」
柳三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方才那些人讨论的内容,他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底气道:“这是例外,例外。我每回代替掌门师伯去其他门派拜访,他们反应可强烈了。”
比如,一群人鬼哭狼嚎以为柳三思是又要找人切磋,急着喊出自己门派里最厉害的人来与他“解闷”。
再比如,担心他后面还跟着陆惟,赶紧差人提醒自家掌门长老备上好酒迎接大煞神。
师徒二人,不管走哪,只要他们想,即便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都能被薅下点什么,毕竟——打是真的打不过。
虽然行事张扬,但也因为他们,那几年人与妖之间的冲突都少了,妖族几个妖王不敢掀起什么风浪,人族与妖族难得过上了风平浪静的几年,赶得上祸魔刚灭的时候——直到陆惟为了阻止上任狼王之子偷袭当时闭关入定的柏尘寰,因其自爆妖丹而同归于尽。
「那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脸?」小狐狸宛如黑夜的眼中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柳三思胡话信口就来:“这不是害怕太受欢迎了,影响计划。”
他总不能说,自己的脸就像一个会移动的招牌,只怕刚踏入那些门派所在的地方,一群人就会如惊弓之雀一样防范起来了。
而比起偷偷潜入的风险,柳三思掂量了一番后,选择了最光明正大的方法——以切磋讨教的名义打过去。易了容,还能防止干坏事被找上门投诉。
默默翻了一下分身记忆的白九祝也陷入了沉思。
原来,人类都是这么解决问题的吗?
◇
第79章 好梦(23)
九尾狐的九条尾巴是其灵力汇聚之所,同心脉相连,白九祝虽非断尾,但一尾离体也有不小的影响,这些天一直在修养,直到他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从分身那传来的情绪。
「柳三思,人好。」
「吃的,喜欢,开心。」
「来,一起吃。」
意识中,仿佛有只小手在拽着他。
半是因为尾巴的呼唤,半是抱着莫名的心思,白九祝的意识降到了分身上,并体验了一把被人类‘玩弄’于掌心。
分身虽然也是白九祝的一部分,但如幼狐一般懵懵懂懂。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所以想要找到本体分享。
无法苛责分身,白九祝只好自己气自己。
「呼噜,舒服。」小小的意识发出了声音。
白九祝纠结了一下对它道:「舒服也不能总是靠过去。」
「可是,不是我想……靠过去,是身体……自动……」
分身的本能,说到底也是本体的潜意识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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