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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下次猜拳抬轿子时,我要把花瓣剪短了,也出剪刀。」
花妖苦兮兮地抬轿子,没察觉到轿子里藏了两位方才刮风事件的罪魁祸首。
为月神准备的轿子自然不可能寒碜,但塞进两个成年人还是有些勉强,白九祝已经尽量贴紧了角落,但两人还是不免因为轿子摇晃而产生碰撞。
这么出格的事情,白九祝还没有干过。
「这是渎神。」他无声道。
柳三思扬了扬眉:「月神才不会这么小气,走到山顶得多累,让我们坐坐也无妨,祂在山巅才要坐呢,到那了还给祂也不迟。」
这话似乎有道理,但细思又觉得哪里有问题,白九祝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要如何反驳。
手肘被人碰了碰,他侧过头望过去。
眼睛处的孔洞中,柳三思眼睛弯弯:「畅快吗?」
不可否认的,在他随着柳三思离开结界、挤入轿子时,仿佛破开了一个沉闷的壳子,明明轿内的空间对于他们来说有些狭窄,但他的呼吸却如此轻快。
这一次,白九祝从了本心点下头。
柳三思笑得更开心了。
白九祝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点下头时这个人类会这么开心。
祭祀队伍到达山巅后,有一段漫长的祷告,他们趁机偷偷离开轿子,混入妖群中。
接着白九祝有幸见识到了人类的‘狡猾’。
祭典上,不少妖族模仿人类弄了个小摊子,但在这里,购买货物用到的不是纸币,也不是灵石,而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人族那些小巧玲珑的工艺品在妖族中算得上比较稀罕的。柳三思用一个竹雕的玲珑球从一条美女蛇妖那换了她的蛇蜕,又用蛇蜕与一只木妖换了一寸万伤皆可愈的回春木,最后用这寸回春木,哄骗得以抠门出名的花妖取出了一整坛瑞蕊甘露。一小滴瑞蕊甘露,就需要一只花妖花上两个春秋去凝练,极受女性妖族的欢迎,放人族里更是千金难求。
柳三思的体型在妖族看来并不是非常强壮,气息也接近于无,在它们眼中就是可以‘欺负’的小妖,因此在他与花妖交易时,不少妖已经在旁虎视眈眈,可在他们见交易结束围上去后,那青衣服的小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山巅之上,满月硕大无朋,仿佛轻轻一跃,就能触及那皎洁的边缘,它的光辉穿过稀薄的空气,洒在逃出祭典的一人一妖身上。
白九祝没想到的是,柳三思把方才周旋一圈好不容易‘骗’来的瑞蕊甘露塞到了自己的怀里。
“?”
柳三思下意识地要摸一下鼻子,但是手刚抬起来就想起自己现在戴了面具,只好又放了回去:“你不是喜欢甜的么,我以前听一些女修夸赞过,花妖酿造的瑞蕊甘露味道极好,甘甜醇厚。”
他确实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才参与进以物易物,可是真正要讲出来,却有些难以说出口,似乎有些太合适。
“所以这个是专门送给我的,是为了我才去换的?”白九祝直直望向他,因为面具的存在,那双眼睛反而更加显眼。白九祝目光干净而清澈,眼中不染一丝尘埃,对视久了反倒会让他人产生难以言喻的局促。
柳三思移开眼点了点头,随手摘了一片叶子作盛器倒上甘露,递了过去。
“试试,如果不喜欢,可以回头留给兔兄解决。”
下一秒,微凉的发丝碰到了他的手。
白九祝没有接过,而是俯下了身,垂首啜饮叶子里的甘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了一截莹白的脖颈,莫名惑人。他抬起头,淡绯的唇微启,抿去唇上沾到的甘露。
“谢谢,我很喜欢。”白九祝有些不好意思道。
柳三思因为他的动作僵住了,一时间忘记收回手,热流从被发丝碰触的地方蔓延至全身,心跳猛地一滞,随后如鼓点般急促地跳动起来,本来敏锐的头脑此刻却显得有些木讷:“不客气。”
感觉着现在脸上正在攀升的温度,柳三思无比庆幸还戴着面具,否则也太丢脸了。
倏然,柳三思脸色一变。
在他的身后,月光之下摇曳的树影,突然慢慢胀大,虚空中有什么在凝结出身形。
柳三思正要动作,就被白九祝挡在了身后。
“浮游。”他听见白九祝是这么称呼这位不速之客的。
◇
第76章 好梦(20)
“浮游”这个名字,已经在白九祝以及虎奇口中出现过多次,作为騩山山主,柳三思下意识地觉得祂应当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但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浮游,长相稍微有些“不正经”。
“小九祝,干嘛这么紧张。”长相轻佻的男人朝着他们笑道,声音朗如珠玉,吐字带有奇异的语调,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愉悦。
他身着锦衣华服,手里还握着小孩子的摇摇鼓,比起妖怪,更像是个在逗弄孩子的公子哥。
柳三思的视线,从那双白色的竖瞳,移到宛如叠扇的蓝绿色耳鳍,心头猛地一震。
月光下,半透明的耳鳍上似乎布着珍珠的光泽,这是……鲛人?
鲛人,银瞳蓝鳞,上半身似人,下半身为鱼,其耳生鳍,鳍分为二,状若折叠之扇,声有惑人之能,擅幻术,能入梦,落泪可成珠,食其肉可长生。
但因为一些原因,鲛人都入了深海,上一个关于鲛人的记载连年岁也是模糊的。
白九祝拨开面具,略微嫌弃地看了眼那个摇摇鼓:“你不会是要把这个东西送给我吧。”
“小九祝越长大越不亲近我了,可怜我担心你寂寞专门来陪你,撞了个空后,好不容易找到你,却发现你在和野男人调情。”浮游捂着心口,语气浮夸。
“调情?!”白九祝脸上瞬间泛起红晕,又羞又恼,“你哪只眼看到了?”
浮游点到即止,在惹得白九祝翻脸的前一秒刹住:“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这摇摇鼓是刚才逗弄顾晴新出生的孙女用的。”
“她有孙女了?”白九祝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怔愣。
“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你刚来騩山时,她才成亲不久吧,和妖相比,人类的时光太过短暂了,昨日还是垂髫小童,今日就已生华发。”浮游将摇摇鼓收进衣袖,漫不经心地瞥向白九祝的身后,“现在,让我们聊一下你身后的那个人类。”
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眼:“先提醒几句,我能力比较特殊,那个面具对我没有什么用,不要想着逃跑。放心,我无意对你动手。”
柳三思揣度了一下,摘下面具,上前行礼:“浮游前辈您好,晚辈正清门柳三思。”
浮游上下打量着他,点头满意道:“小九祝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虽然我也认为自己很是不错,但还请前辈不要说这种是是而非、逗弄人的话语。”柳三思不卑不亢又不失礼数地将他的话顶了回去。
“你是在回护九祝?!”浮游像是看到什么稀罕东西一样,随即又可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你是人类,不然我就能让你长长久久地留在騩山。”
“前辈想叫我离开?”柳三思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白九祝。
白九祝并未因为他介入柳三思的去留而流露出不满,反而皱起眉头,冷静问道:“浮游,你想做什么?”
“九祝真聪明。”浮游像哄孩子一样夸赞道,随即指向柳三思,手指随着话语轻点,“第一,你离开騩山我就无法再为你遮掩天机,如今还摸不准祸魔的底细,我不建议让你离开騩山,他当年能找到你第一遍,就能找到你第二遍;第二,他是正清门的弟子,能力在人类中算是佼佼者,心性也很是不错;第三,他知道祸魔的存在。九祝,如果你想从那些大门派里找寻祸魔本源,那他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担心他离开后会被祸魔操纵,那大可以给他一个护心结,并让他立下誓言不会以任何形式透露你的任何信息,不论主动或是被动透露,当场天火焚身神形俱灭。”
见白九祝没有应答,浮游无奈:“说到底,小九祝你是担心他真被祸魔盯上了,离开騩山后出事。”
他话锋一转,冲柳三思道:“你呢,觉得这交易如何?立下天道誓言后,我会放你离开騩山,而你需要帮我们找到祸魔的本源,如若违背誓言,天火焚身神形俱灭。”
“我能接受这个交易,但是……”柳三思后退半步,落到白九祝身后,弯起了眼,“我现在是九祝抓到的人类,主要还得听他的。”
白九祝原本莫名不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酥酥软软地颤动,抿紧的嘴慢慢放松了下来。
“听见了?他是我抓到的人类,一切还得听我的。”他取下发上的一个铃铛,掷向浮游。
“真是意想不到的回答。”浮游接住了铃铛,面上并未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似乎对什么极为满意,“那就等你们商量好后我再来。铃铛我会替你转交给小孙女的,这对顾晴而言可是个大惊喜。”
话音未落,空气宛如水波荡开,他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消失了。
“‘浮游’是鲛人?”回去的路上,柳三思向白九祝确认自己方才的猜疑。
“嗯。”
“騩山里居住着人类?在浮游的地方?”柳三思还没注意到对方情绪不对,脑子里正疯狂思考着浮游的事情,更准确点应该说,是鲛人的信息。
“是。”
“可鲛人不是因为人族当初为了‘长生肉’捕杀鲛人,非常厌恶人类吗?最后还因此遁入深海,怎么会愿意人类生活在一起?”
“所以这里只有浮游一个鲛人。对于妖而言,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当初浮游受了一个人类的恩情,便留在騩山守护他的子孙,与山脉融为一体,成为了山主,禁止其他妖进入他那处,从此再也离不开騩山,而他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那些人类的安全。”
白九祝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类:“当初你帮了我,我说可以满足你的两个要求,另一个要求,你现在可以提出来了,不论是什么,我都可以满足。”
柳三思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
在不开心?因为浮游,还是因为他?
柳三思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状似冥思苦想,心里则是在快速复盘方才的行为。
浮游要让他离开騩山,白九祝没有应下——白九祝并不希望他离开,但并没有因为浮游的提议对其动怒。
于是浮游转而与他做交易,但他没有直接拒绝。
按照浮游提出的条件,交易只对柳三思有所限制,于白九祝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答案很简单,就如浮游所说——白九祝在担心他。
白九祝在意他。
白九祝在为他的“自寻死路”而不开心。
得到答案后,柳三思心情变得有些微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斥着心脏,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勾起。
“我想好了。”柳三思凑近了那张秾丽又冷清的脸,眉眼弯弯,“我想要你能笑一下。”
白九祝被他的突然靠近惊到,脑子空白了一瞬,才后知后觉他说了什么。
希望自己笑一下?
这个要求未免也太奇怪了,也与白九祝设想中的回答相差甚远。
于是在柳三思的面前,他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迷茫的模样——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每当白九祝已经觉得自己能适应这个人类的奇怪时,这个人类就会变得更加奇怪。
“你不提出其他的要求吗?”白九祝以为他是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再次强调,“这一次没有其他限制,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柳三思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那我想加上一些要求,我能否碰一下你,能不能也叫你九祝?”
叫个名字有什么?但哪有人一脸认真地询问能否碰触对方的?
白九祝身上原本藏得极深的“不开心”的情绪,宛如被戳破的气球,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他困惑道:“你不是希望能够离开騩山吗?浮游提出的交易不就是你之前的提议,如果你方才对浮游的拒绝是在顾虑我会不满,那么现在我再给了你机会,为什么不提出来呢?”
“我确实有离开騩山的念头,我希望查明祸魔的事情,也希望能帮到你。”柳三思坦诚道,“但也如浮游所说,这件事情需要我们商量与沟通,我不希望是通过‘要求’来达成目的,这或许会伤害到在意我的人。”
白九祝沉默了片刻:“你会后悔的,这场交易对于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是九死一生。”
“人生须臾,放弃能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才会真正令人后悔,这场交易于我而言没有好坏一说,只有值不值得。”柳三思扬眉一笑,“况且,我运气一向不错,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这同样是一道誓言,我对你立下的誓言。”
“也是。”白九祝缓缓抬起眼,嘴角轻轻上扬,仿若薄春时分枝头的第一朵桃花,“你笛子都没做好,还没教我吹那首曲子。”
柳三思抬手,触摸了一下他耳边的头发。
白九只觉耳边略过一片温热,柳三思的动作极轻,似蜻蜓点水,但被不经意碰触到的耳廓却滚烫得过分。
“好了,我的要求已经满足了。”
******
周围是一片虚无,柳三思席地而坐,毫不意外地看向闯入自己梦境的“不速之客”。
浮游在离开时,向他传了一道心音——“梦里”。
“浮游前辈,你避着九祝找我,有何要事?”
“吾有事寻你帮忙,与他有关。”
面前的浮游不似先前遇到时的轻佻,面色冷淡,那双眼在不笑时,没有丝毫的亲切,只剩下非人的冷感以及岁月的沧桑,而他吐出的下一句话,让柳三思神色一凝。
“他的命中有道化不开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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