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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近日来柳三思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靠近他。
闭上眼后更像一个美丽的傀儡了。
白九祝的肤色极白,眼瞳也是淡淡的,一眼看去,只有唇上的颜色较为鲜艳。
等等,眼睛已经睁开了?
柳三思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移不开身体。尽管他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却还是感到了一丝尴尬。
白九祝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盯着他好一会才微微蹙起眉:“你想要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柳三思才发现自己浸在水中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缀着铃铛的发辫,指缝间夹着浮沉的银发。
柳三思神态自然地抽回手,转移话题道:“你睡了很久,是因为血月时受到的反噬吗?你每回血月后都需要这样子?”
白九祝坐起身,拨弄了一下湿润的发丝,平静道:“这次是因为它们受了祸魔气息的影响,想起了死时的痛苦,比较躁动。”
柳三思问出了始终好奇的事情:“你将魔种放在身体里,不会受到影响吗?九尾狐一族……当年遭遇了什么灾难?”
一个古老的妖族,无声无息地覆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
“你猜到了什么。”白九祝浑身水淋淋的,将脚底的土地浸成深褐色,半透的衣袍下,红色的花纹从脚踝处攀附到心口,苍白的肌肤与艳丽的红纹交缠之下映衬出极致的美感,发辫缀着的铃铛许是因为浸了水,发出的铃声有些闷,倒衬得他声音更加清越。
柳三思见他并未透露出反感的情绪,斟酌着用语继续道:“我听闻九尾狐族是通过天地精华修行的,所以能聆听天音。而我先前听到亡灵提到‘叛族白栩’,在九尾狐族出事的那段时间中,附近曾有妖怪作乱,所以斗胆猜测,当年九尾狐族内有妖受了祸魔影响、修行上走了岔路,那只做乱的妖就是出自你们族内,可能还有着不俗的实力,才有后面九尾狐族的悲剧。”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类。如你所猜想,当年族里出了叛徒,他叫白栩。”
“是我的兄长。”
白九祝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述说着和他并不相关的事情。
“当年祸魔曾对九尾狐族下过诅咒——万年内必定走向灭亡的命运。似乎是诅咒应验了,九尾狐族自从当年祸魔一战后就再没诞生过九尾,新生的狐狸越来越少,天赋一代不如一代,但白栩硬生生打破了天赋的限制,他生来只有三尾,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凭借努力,不到五百岁就修到八尾,按照规矩下一任的族长已内定是他了。但就在这时,族内诞生了九尾。那天,天生异象,祭祀听见了已消失万年的天音,狐族似乎重新得到了神眷,为此祭祀给新生的九尾取名为——白九祝,待成年便继位族长之位,带领九尾狐族打破诅咒。”
“天赋就是这般的蛮不讲理,即便是几百年的努力又如何,轻轻松松就能被替代,曾经拍着白栩说着狐族未来交给他的长辈,转眼就将他刚出生的弟弟抱上了族长之位,称叹其为九尾狐族的奇迹。他恨蛮不讲理的天赋,却又深爱着自己同胞的弟弟;他想证明自己可以跨过天赋的高山,却走入了歧路,最终在自我的拉扯间,被祸魔入侵了神魂,成了被执念控制却不自知的宿体,带着它穿过了九尾狐族的结界,并在祝祷仪式上,趁着族人神魂天游时将他们屠杀殆尽,只有当时顽劣偷跑去玩耍的白九祝逃过一劫。”
“而当白九祝闻到浓重的鲜血味赶来时,见到了宛若噩梦的一幕,往日可亲的兄长身上混杂了某种作呕的气息,曾温柔抚摸着他头顶的手穿过了父亲的胸膛,挖出了微微跳动、鲜血淋漓的心脏,对他说了一句话——”
“原来是你啊,枉费我杀了那么多的族人。”
白九祝讲到这里,转而问向柳三思:“你觉得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柳三思避开了他的视线,讲出了残酷的真相:“祸魔的目标是你。”
◇
第72章 柳三思好梦(16)
“是的。它是为我而来。若不是因为它,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血一肉,都能成为囚禁它的牢笼。”
“你觉得是谁导致了九尾狐族的灭亡,是想证明自我却走入歧路的白栩,还是被赋名‘九祝’却引来祸患的九尾?”
白九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能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又或者是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答案。
他罕见地扬起了嘴角,笑容冷淡,仿佛初春的薄冰。但柳三思捕捉到了那藏在笑容下的另一种情绪,那是冰面下的火焰,一直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唯有此刻透露出半分。
柳三思并不惧怕,因为这股愤怒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藏在冰面之下了,即使被严严实实包裹住,依旧燃烧不止,宛如要把己身燃烧殆尽。
他右手手肘支在腿上,掌心托着下巴,青色的发带被风吹得跟发丝纠缠在一块,弯起的眼角流露出几分风流潇洒来:“要是由我说,那合该怪于这世间。”
白九祝一怔。
柳三思继续道:“九尾狐一族的灭亡是白栩动的手,但如果没有祸魔的操纵他不会走到这一步,而祸魔盯上白栩是为了杀死九尾,或许他担心再现万年前的围剿,你有威胁它的能力,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杀死它而诞生的,你的诞生本就无错,甚至是带给世间的一个奇迹,没有你,依旧会有下一个九尾带着这个使命诞生。所以九尾一族的灭亡可以归咎于祸魔的存在。”
“但真的归罪于祸魔吗?祸魔为什么会存在?因为人世间的诸多恶念。”
“世人称它是恶之源,但即使祸魔没有存在,人世间的恶念恶行依旧不会断绝,人与妖之间依旧争休不断,与其说它是恶之源,倒不如说是恶之子,是人族与妖族共同创造出来的怪物。”
柳三思冲他笑了笑,嘴里继续蹦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所以合该怪罪于世间,要是这世上没有人也没有妖,那就不会有祸魔的诞生。”
这些话但凡被个一心修道的人听到,柳三思都得被打入邪道。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类。”白九祝坐到他身旁,侧过头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如春水般透而明亮,“这么说来,那还得怪一怪上苍,若是当年给族内降下的天音里有警醒,而不是说些‘以善行为本’之类叫人难以揣摩的话,就能早些做提防,早些为白栩开导。”
柳三思顺着他的话继续胡说八道:“是这个理。所以九尾狐族的灭亡,不该怪罪于白栩或你,该怪就怪祸魔、怪世间、怪上苍。”
“是了,该怪祸魔、怪世间、怪上苍。”
白九祝头一次在他面前放肆大笑,月上树梢,星辰落入了他眼底。
他的话语随着笑声飘出:“多谢你,柳三思。”
******
血雾漫天,遍地残肢,一个个尚还温热的尸体敞着空荡荡的胸口,无声的双眼凝视着天空。
他看见那张溅满血污的脸朝他扯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吐出的话语中似乎还夹杂了第二个声音。
“原来是你啊,枉费我杀了那么多的族人。”
“九祝乖,过来,我不会让你产生太大的痛苦。”
可为什么,他耳朵里分明听见了另一道属于兄长的、无声的呐喊——「九祝,逃——远离人族,去騩山找浮游君。」
白九祝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在做梦,他困在了曾经的自己的身体中,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看着悲剧重演。
这个曾在数千个日夜缠绕着他的梦魇,有多久没再梦见了呢?
白九祝以为自己已经逐渐淡忘了,然而此刻他才发现,不论过去多久,那天发生的一切恍若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连一草一木都记得如此清晰。
当初年幼的他是如何逃走的呢?
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同样在他梦中上演了数千遍。
兄长那满是族人鲜血的手在刺破他的脸、碰触到他的血液时,倏然一顿,转向刺入了自己的妖丹。
那张脸上露出了似哭非哭的笑容——快逃,“祂”要来了。
他在兄长恢复神智的时候逃走了吗?
没有。
他伸出了手,指尖化为利爪,穿透了曾经所敬爱的兄长。
“兄长,我看得见,你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我知道的,这一切不是你的本愿。我们是血脉至亲,若你铸成大错,那就由我纠正;若是有人操纵,那就由我诛杀那人。”
业火从滴落于地的两滴相似又不同的血液燃起,吞噬着白栩的身体。
从他体内发出了另一道尖锐、阴冷、想要逃离这具躯体的哀鸣,可它被血液化作的朱绳捆住,同样逃不出业火的焚烧。
业火熊熊,不伤草木却将这一地的罪孽燃烬。
“你需要背负的罪孽,也该有我一同承担。”
他背身离开,身后的火舌映出无数不甘的、探向天空的、属于亡灵的手。
从那一刻起,白九祝听见了死去族人的低语,除了已经被业火焚为灰烬的白栩。今生不见,也再无来世。
空间逐渐扭曲且模糊,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白九祝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仿若化作了触不到的虚空,只知道有无数的亡灵麻木地在他四周游荡,嘴里诉说着死前的不安与不甘。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闯入了一道笛声。
笛声悠扬而绵长,如同夏夜的晚风在轻吟,抚平不息的灵魂。
渐渐的,亡灵的悲鸣消失了,一股倦意也随之涌了上来,白九祝的意识随着笛声沉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宛如解开锚的船随风飘摇。
******
待树枝上熟睡的狐妖蹙起的眉渐渐舒缓,柳三思才放下了充当笛子的树叶,他静静地坐在白九祝对面的树上。
夜色与森林的边界模糊不清,唯有他们所在的这片天地,沉浸于静谧与和谐中。
明月高悬于他们中央,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俯视人世间的欢喜或悲歌。
“好梦。”
柳三思松开了手中的叶子,也合上了眼。
叶子没有坠地,而是飘飘摇飞向明月。
◇
第73章 好梦(17)
除了那天见到的虎奇,柳三思再没有在这里见到其他的妖,只有未开智的灵植与动物,哦不对,还得再加上一只半开灵智的兔兄。
白九祝的结界并不限制妖的来往,但没有一只妖敢踏足这里,或许是那个叫虎奇的妖主曾告诫过其他妖怪,又或许是他们惧怕白九祝身体内蕴养的邪灵。
妖对于威胁性命的事物拥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虽说邪灵只会在十年一次的血月反噬白九祝,但数量如此庞大的邪灵想必对于大多数妖来讲都是可怕的怪物,而蕴养着它们的白九祝则是一个疯子,谁敢接近一个实力强大的“疯子”呢?
与避着白九祝的妖族不同,未开灵智的小动物对白九祝倒是非常亲近,但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在他面前出现。
以上结论,来自柳三思连续几个早晨的观察——总有小动物偷偷在白九祝休息的树下放各种小花跟果子。
天还未亮,柳三思已经做完今日的早课,他阖眼平复内息,耳边响起细碎的窸窣声。
等窸窣声消失了,他才睁开眼,毫不意外看到树下又堆着各种野花跟果子,他自己的跟前也放着几个红通通的果子,兴许是作为柳三思前两日明明撞见了却假装没看到它们的回报。
柳三思不着边际地想,若是由市井中卖本子的百姓编排,白九祝就是不谙世事、容貌姣好、由森林孕育出的妖精公主,睡的是鲜花编织的床,每日醒来床前堆满子民上供而来的水果。在某一日会遇到让“她”一见钟情的除妖师,然后两人因为各种误会纠葛产生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恋。
但白九祝不是天真浪漫的“公主”,也没有所谓爱“她”护“她”的“子民”。
柳三思咬了一口果子,果肉甜甜的,还带了点奶味。
他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尝了一个后便将剩余的果子与洞口的那一堆放一块了,顺便将混杂在一块的野花跟果子分开来,随手还编了个小花环。
他不是能给“公主”带来惊天地泣鬼神般爱恋的除妖师,只能给“公主”献上一个小小的花环。
他也没期待白九祝会戴上,纯当自娱自乐。
在柳三思把花环放在野果上后,四周忽的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他脚尖点地跃上一棵高大的古树上,借着遮掩寻找声音的来源。
结界之外,长相奇形怪状的妖怪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一乘白色的轿子,前方有几名带着面具的妖怪,跳着古怪的祭祀舞。
轿子四角挂着铃铛,同样是白色的,摇动着发出脆耳的声音。
鸟妖在上方盘旋,啼叫此起彼伏,似是在为祭祀舞辅乐。
瞧到马车上的弯月符号,柳三思这才想起今天是个对妖族来讲特殊的日子——望舒节。
车载月神,万妖同庆,寄愿托福,这场妖族独有的祭祀会从天明进行到子时。
柳三思也只有年幼时同师傅伪装成妖族混入祭祀里见识过一次,可惜中途他们被戳穿身份,把妖怪们都吓跑了——因为陆惟当初总会抓些妖怪当苦工与他对战以锻炼灵力,所以陆惟与他的小煞神徒弟当时在妖族里可以说相当有名气,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抓去当苦工揍一顿最后还要被羞辱太弱了。尽管陆惟与其他人相比对妖的态度相对较为友好,但也因这件事进了妖族庆典的黑名单。
现在尚是白天,但柳三思已经可以想象到晚上该是如何一番“盛景”——极白与极红相衬映下,无论是哪方都显得无比渗人。
还可能会有幽幽青灯作为陪衬。柳三思瞥了眼几只绕着马车飞的青灯妖,如是想道。
倏然,他鼻尖闻到一股花香,枝丫轻轻一晃,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到了柳三思的旁边。
“你在瞧什么?”白九祝打了个哈欠,左边的狐耳上挂了一个小花环,歪歪斜斜的,随着狐耳的动作而颠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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