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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白九祝冷声道,“在他找到这之前,我会先杀死他。”
虎奇放弃那只骨妖,变回原型跃出白九祝的地盘,只留下一句话:“按之前的约定,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寻来,即便是浮游出面,你也必须离开。还有,赤月要到了,你最好不要像上次一样离开自己的‘领地’。”
转眼之间,两妖间的剑拔弩张就消失了。柳三思本想趁那虎妖离开时找到离开的方法,然而那道赤线就如同活物,在虎妖时溶于地面,一息后又浮现出来。
眼前忽然垂下一片白绸。
“我还以为是误入的妖怪,原来是你。”
柳三思抬头,撞进了一双剔透似琉璃的眼中。
◇
第67章 柳三思好梦(11)修
日光穿过歪斜的树枝,落在了银色的发上,几绺细辫在银色的长发间若隐若现,辫尾缀着金色的小铃铛,映衬出一张苍白却又瑰丽的脸。
世人总说妖族化人中,当属狐族姿容最盛,国色天香,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柳三思对此嗤之以鼻,于他而言,妖怪并无美丑,只分善恶。再美丽的妖,多数都是要人性命的,他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评判妖族的美丑,若是将他们丢到食人心脏与精气的狐妖嘴边,恐怕他们早把自己所说的妄语忘得干干净净,只剩求生的本能。
然而,在撞进那双琉璃眼时,柳三思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容貌也是有摄人的力量,这可比妖力的威压可怕多了。后者他能够拔刀相向,前者却回让他的思考停滞一瞬。
“啊,吓傻了。”
那张摄人的脸倏地凑近了,一指点在了柳三思的额头,似乎真想瞧瞧这个人类的脑子是哪里被吓坏了。
柳三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敛去多余的表情:“抱歉,辜负了妖主当初的提醒,我是为了追寻这只骨妖意外因为妖潮踏足此地,并无意惊扰妖主,还请见谅。”
“妖主?我还算不上什么妖主。”白九祝的声音冷淡下来,“既然你敢踏入騩山,那你也该知道,騩山的妖是有多么厌恶除妖师,历年来擅闯騩山后失踪的除妖师可不少。”
柳三思不是没考虑过逃跑或者与之一战。
逃?
他不一定能破开结界。
战?
从方才那股令万妖臣服的妖气中,柳三思揣摩自己与白九祝对上的话,全力一战胜负也就三七开,就算赢了还要对上被吸引来的妖怪,甚至可能同另一个妖主对上,几乎不可能活着离开騩山。柳三思没有把握在不弄出任何动静的情况下同他动手。
留?
虽然语气带刺,但这狐妖的气息中没有敌意,即便发现自己“偷听”,也没有直接动手杀了,柳三思只能赌一把,之后再找其他方法离开。
思及此,柳三思放弃了动手的打算,扬起笑道:“只是‘失踪’,也就是说我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回答他的是绑缚双手的红线,而红线的另一端却是缠绕在一只白兔的耳朵上。
那只兔子不知道是从哪蹦出来的,跳到白九祝的尾巴上,小到似乎能没入尾巴上的毛中。至于另一只耳朵,缠绕着的骨妖的头颅上面红线的一端。
这般模样,倒有些像刚被奴隶主从黑市中买下的奴隶。不过牵引着他的奴隶主是似乎开了一点灵智的普通兔子,而与他同样沦为‘奴隶’的是只剩一颗头颅的骨妖。
没了白九祝术法的作用,那颗头颅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
柳三思苦中寻乐,好歹他还四肢健全。
他被丢在了一处设了结界的山洞,白九祝则是带着那棵头颅不知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再见过白九祝一面,反而是那只兔子,每天会往山洞里丢些野果,像是尽职尽责的看守。柳三思已经辟谷,这些野果被他拿来借花献佛,全进了兔子的肚子里,花了好几天才同这位兔兄打好一点关系——兔兄愿意给他摸一摸毛。但是一旦他想靠近山洞门口的结界,依旧会受到兔子的警告。弱小的兔子挡在结界门口,属实没有什么威慑力,但若是柳三思想对它动手,怕不是立刻就要被绑在兔儿上的红线贯穿身体,而腰牌上“古泉镇剥皮妖”这几个字在某日消失了。
柳三思依旧困在山洞,每日除了打坐修炼,就是逗弄那只傻乎乎的兔子,几乎叫他以为那个名为白九祝的狐妖是把他忘了。
但柳三思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时对方是这么的狼狈。
本来睡得四仰八叉的兔子突然惊醒,兔耳上的红线没有任何征兆地消失了,它焦虑地跑向洞口,却出乎意料地被洞口的结界挡住了。柳三思品出了几分不对劲,拦住了躁动的兔子:“你的主人出事了?”
可它哪里会说话,虽然开了灵智,但也终究只是一只凡兔,它只懂得奋力挣脱柳三思的手掌,撞向结界,想要奔到自己主人的身边。
洞口的结界受了其主人的影响,上面的力量变弱了不少。就算柳三思不管它,任那只兔子撞到头破血流,也能等到结界自然消散。
然而柳三思叹了一口气,拿起了倚靠在洞壁的刀。
当他阖上双眼握住刀柄时,本来如古刀般黯淡无光的刀身竟像活了一样,寒光四溢,恍若此刻柳三思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天公的闪电化了形,可劈天地。
“看在多日同住以及我帮你破开结界的情份上,出去之后兔兄你可要向你主人多说我几句好话,可不能忘恩负义不管我啊。”
话音落时,他劈向了结界那因为力量削弱而显露出来的破绽。
一刀落下,刀身碰上结界的刹那,爆发出的轰鸣声响彻騩山,白光自洞口溢出,割破不详的黑夜。
昏迷的兔子被柳三思放在了山洞内,柳三思皱起眉头,仰头看向天上。
他见到了最可怖、也是他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幕。
血色的月光中,半人半狐的身影被邪气凝成的锁链高悬于空,透过血淋淋的胸口,柳三思见到了高悬于空的血月,也窥见了不断从那胸口穿过的邪气。
邪气上布满了无数狰狞的青白面孔,他们不甘的、充斥着怨气发出无法停止的嘶吼。
“九祝——救救我们。”
“好痛,好痛——”
“我们九尾一族,怎能就此消亡——”
“我死了?我为什么会死了?”
“白栩呢?那个叛族的孽障,该拔其狐尾、碎其妖丹,让他日日夜夜受万箭穿心之苦,焚其魂魄,永世不得轮回!”
“杀了他——”
杂乱的嘶吼逐渐清晰统一。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他们是已死的疯癫邪灵,带着最为恶毒的诅咒,在这片空间肆虐,想要找到愤狠的发泄之处。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柳三思。
◇
第68章 柳三思好梦(12)修
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还没有引来其他的妖?怎么会任由这邪物在騩山肆虐?
来不及多加思考,柳三思倏然察觉到一股强烈敌意,连忙侧身挥刀朝向袭来的邪气,然而这些邪灵似雾如烟,被劈散后又很快聚拢回原形。
柳三思所用的刀是他亡师——陆惟的法器。陆惟,曾经九州惊艳绝才的阵法师。这把刀上布了七个法阵,七杀之阵,杀妖却邪,每一个都凝聚了他毕生的心血,拥有这把刀,便相当于一位大能傍身,若非持有者是柳三思,再加上催动法阵所需的灵力要求过于苛刻,怕是有无数的人会为了它的归属掀起血雨腥风。可惜的是柳三思并不依赖于此,这把刀落在他手中后很少能发挥出它真正的作用,算上今日,也才三次。
灵力催动下,刀身浮现出金色的法阵。青色的人影宛若雷电穿梭,劈开了黑夜,将邪灵悉数捣碎。诡异的是,几番下来,这些邪灵并未就此消散,只是力量会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复原而略微削弱,而散发出来的愤怒却是越来越强烈。
柳三思慢慢撕开邪气的围剿,一点点逼近了吊在半空的狐妖,终于,他趁着邪气再次凝聚的空隙,脚尖轻点树枝借力冲向高空的人影,朝着黑色的锁链挥出了冰冷的一刀。
“不——”
邪灵这才意识到柳三思的目标,尖锐的、似千百人哀鸣的声音从那翻涌着的邪气中发出,黑雾般的长爪迅速从里面伸出,抓住柳三思的脚,狠狠将其砸到了地上,可是已经阻止不了那道刀气了。
就在刀气即将碰到锁链时,从白九祝空荡荡的胸口处冒出了一团邪气,拦住了那道刀气。
“可恨,可恨啊!”邪气发出像是一位老者临死时的苟延残喘。
“怎么能让你夺走他。”
“你这——该死的魔!”
游荡的邪气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全部都往那团邪气聚拢,宛如胎肉生长般,演化出躯干与四肢。
一瞬间,柳三思感受到了一股比方才更为可怖的力量正在诞生。
赤色的月光之下,如山高的黑色狐形巨兽踩在了大地上,八条巨大的狐尾伸展开,遮天蔽月。黑色的毛化作最为锋利的针,扎向了蝼蚁似的柳三思。
挽刀挡下,柳三思抹去嘴角的血迹,竟是笑出声来:“被邪物指着骂魔这体验属实稀奇。看来我运气也太差了,今天真要命绝于此了,但能见到传说中的八尾狐,死到它手里也算此生值了。”
嘴上说着绝望的话语,但柳三思的眼中却是迸发出耀眼而坚定的光,他笑容恣意,宛如不惧生死,持刀遥遥指向黑色的八尾狐。
“可惜了,你们是假的,你们只是一群不该存在的邪灵。”
黑狐被他的话所激怒,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与此同时,以柳三思为中心,地面浮现出阵法的金光。金光乍现,无数无形的刀气割开了黑狐的皮肉,牵制着它的进攻。从那伤口溢散出来的邪气或是扑向地面的阵法,或是冲向柳三思以阻止他攻向黑狐眉间的核心。
柳三思用刀身划破了自己的手,阵法加持下,鲜血浇灌后的刀身金光更甚,然而这次的邪气不再如先前那般一砍就散,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攀附在刀上,而后化作巴掌大的黑狐撕咬着金光。而那巨大的黑狐,发着哀鸣之声操纵着狐尾刺向了柳三思。
是先刺破黑狐的核心?还是先被狐尾刺成肉泥?
柳三思耳边只剩下心脏鼓动的声音与呼啸的风声。
在刀尖抵达黑狐眉心时,狐尾也抵在了他的颅顶,但两者都无法再向前一点了。
看似脆弱的、凝着银光的红线挡住了他的刀尖,也挡住了狐尾的攻击。
柳三思落在了地上,看向这奇异的一幕。
红线于空中交织,被血色染红的人影踩在上面,一步一步朝黑狐走来,原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的胸口里,血肉逐渐在生长,而在他的身后,九条狐尾如同银缎于空中张扬肆意。
邪灵仿佛都被设了禁音咒,竟是都停止了那尖锐的、叫人难以听懂的哀鸣,它蹲坐在地收起锋利的爪子。
“九祝。”
“九祝。”
“九祝。”
……
无数道声音恍若受了委屈的幼兽,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这个血脉相连的名字。
白九祝松开攥紧的双手,掌心中是几只狐狸形状的邪灵,它们刚刚冲向了阵法,被阵法所伤,现在已经要消散了,他放轻了声音道:“我在。”
“该回来了。”他伸出一指点在了黑狐的眉心,银光作引,巨大的黑狐连同着那些即将消散的邪灵顺着他的指尖汇向心脉,当它们在胸口内凝结出一个黑珠时,血肉也加快了恢复的速度,眨眼就充斥满了他的胸口。
若非白九祝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柳三思几乎要以为方才他胸膛破了个洞生死不知是个错觉了。
柳三思张了张口,没忍住道:“你用本源蕴养邪灵?你疯了吗?”
邪灵,多是由作恶多端的修道者死后化作,又或者枉死的魂魄执念入邪,对付邪灵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直接祓除,这也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方法,因为大多数的邪灵已丧失人性,杀孽深重;二是找修佛者经七七四十九天超度;三是以灵力蕴养邪灵,一丝丝地拔除邪气,从而渡魂。
但这第三种方法对修为的要求极高,一着不慎还会邪气入体满盘皆输,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顶着那么大的代价施行。更何况让那么多的邪灵寄宿在体内,用自身本源去蕴养邪灵,得助于白九祝,柳三思见到了这样蕴养邪灵的代价。
血月出,妖魔现。血月之日,妖魔邪灵的力量都会得到加强,白九祝必然会遭到反噬。
白九祝抚着胸口,柳三思莫名从他的身上感知到了类似悲伤的情绪。
“他们只是恐惧于死亡和孤独,被束缚于现世的亡灵,它们是我的血脉至亲。”
◇
第69章 柳三思好梦(13)
白九祝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些什么,他抱起昏睡的兔子,抬眼定定看向柳三思,像是在估量着什么,好一会才开口道:“多谢你的帮忙,作为报答,我可以答应你两个要求,除了离开这里,只要是不违背天理伦常的要求我都能够实现。”
这句话一下子就将柳三思想说的话封死了,他试探性问道:“阁下是担心我会泄露九尾一族的行踪吗?我可以在此立下天道誓言,绝对不会以任何行为直接或间接透露出你们的行踪。”
九尾狐一族在万年前的祸魔一战中曾与人类缔结盟约共同抗魔,是当时最先愿意与人类结盟的妖族,甚至最终也是由九尾的族长舍身为剑仙回舟创造了杀死祸魔的时机。但是九尾一族生性平和不喜争斗,祸魔一灭就归隐于阿狐山,鲜少出世,但只要是他们出现过的地方,往后数百年必然是风调雨顺、繁荣昌盛,再加上他们强大的力量与美丽的皮相,世人曾一度认为九尾一族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渡人于苦难,称之为“神狐”、“神使”,各地都有供奉九尾的神庙。
然而在几十年前,阿狐山四周的村镇有妖怪为祸,吸食人类精元食其骨肉,不少前来除妖的除妖师也丧命于此,后来一个擅长追踪之法的除妖师给宗门传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在追踪那只妖怪时,他发现其妖气消失在阿狐山的山脚,他想进山寻找但被阿狐山的结界挡住了。各大门派想同九尾一族取得联系,但一直没得到回复,有人猜测那妖怪的来源与九尾狐一族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得到了九尾一族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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