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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思不知为何听出了点兴师问罪的意味来,可自己从未见过这只狐妖,又哪来的得罪?直觉告诉他回避无用,索性干脆认下了:“在下正是正清门柳三思。”
“就是因为你,所以最近才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妖怪要逃进騩山避难?”
柳三思楞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怪不得自他因为除妖试炼下山以来,除了刚才杀死的恶妖,就几乎没再撞见过任何妖怪,就连妖物闹事的消息也很少听闻,原来是早早就避开了他。
騩山,妖之地,寻常凡人与修真者不敢也不会踏足的极阴之地。
他无奈道:“抱歉,这里面也许有我几分缘故,我无意给騩山造成麻烦,也会尽力将这个问题解决的,阁下能否把在我脖子上的线松一松?”
话音落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似乎那妖已经离开了。柳三思叹了一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动,刀光闪过时,绷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地上多了截细细的红线,他的颈边也多了道血痕。
“算是有点本事。”狐妖直起了身,赤裸的双脚像是踩在虚空上。
明暗之间,柳三思瞥见了一双淡若琉璃的眼,剔透似月光凝结成的晶石,然而眼尾处上挑的殷红却将这份让人生不出邪念的剔透蒙上了一丝艳色,勾得人晃神。
“你该离开了。騩山有騩山的法则,不管是擅闯者,还是心怀不轨的妖怪,自有我们的处置方法。”
铃铛声脆响,树上的妖消失了。
柳三思拾起地上被斩断的红线,抹掉颈边的血,有些好笑道:“所以这是对于我带来的麻烦的处置?”
虽然很想听从那狐妖的话语离开,但他恐怕还得再在騩山停留一会。
柳三思并指在腰间玉牌抹过,青光闪过,玉牌上浮现出了两行字,最上面的“泰华村河妖”正在慢慢淡去。只余下一行闪烁着金光,古泉镇剥皮妖。
金光闪烁,代表妖就在附近。
◇
第65章 柳三思好梦(9)修
绛雀是只快两百岁的小雀妖,妖力与騩山其他妖怪相比算不上厉害,但也不至于被压着欺负,不过平日里騩山的妖怪玩弄那些自不量力的擅闯者时,也轮不到她的份。
所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机会撞上一个悠哉悠哉的人类,悲伤的是,本来要教训那个擅闯者的自己反倒被削得秃了一角尾羽。
都怪这个人类太狡诈了!明明看上去没有任何防备,温和无害,结果下一秒就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长刀。
柳三思将瑟瑟发抖的麻雀抓起来,笑盈盈道:“你叫什么?”
绛雀本来打定主意绝对不会搭理这个人类半句话,结果一对上那个人类的眼,刚攒起来的勇气一下子都没了。
太太太太可怕,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她抖如筛糠,蹦出来的话都是抖的:“绛绛绛绛雀。”
“放心,我就是问点东西。”柳三思体贴地帮她顺了顺羽毛,“毕竟随意对騩山的妖怪动手可是违反门规的。”
刚缓过一口气的绛雀听了他后半句话,吓得背过去了,但又因为潜意识里担心自己成为口粮,硬是逼着自己醒过来。
柳三思本就不想动手,只是想吓唬一下她罢了,却没想到这只小妖胆子如此的小。用灵气凝线缠在她一爪上后将其放到树枝上,柳三思松开了手将她放在低矮的树枝上,免得真被吓破了胆,下一个好掌控又好问话的妖怪去哪找去。
“抱歉,方才只是想同你开个玩笑。”柳三思掩去脸上的威胁之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拨开瓶塞的刹那,馥郁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绛雀被熏得晕乎乎的,撞到人类带着笑意的温和眼神时更晕乎乎了,全靠一丝丝意志提起几丝警惕:“这是什么东西?你想对我干什么?”
出乎意料的,柳三思向她道了歉。
“吓到你了,我刚刚实在是着急找个妖问事情。这是我的赔礼,聆韵楼的灵酿,百年才酿出五坛,对妖的修行有益处,我前些日子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才送给我这一小瓶。”柳三思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将瓶中的液体倒入,凑到绛雀的喙边。
他没说的是,这灵酿一般都是驭兽师买来喂给刚收服的妖兽,除了有利于修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安抚妖兽情绪,又或者说,能让妖兽对人类产生亲近的心理。
绛雀没忍住尝了一口,便将最后一丝坚持都丢了个干净,秃了一角的尾羽也长了回来。
当她满足地摊在柳三思手上时,原先对柳三思的敌意已经全然消失了。
刚才是她先想欺负人,虽说没欺负成而且反被吓唬一下,但这个人类还给她道歉,并且送了那么好喝的灵酿。虽然是擅闯者,但是也不坏,帮他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柳三思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看着绛雀纠结,若是绛雀长些心眼、又或者没被灵酿灌得晕乎乎的,没准能发现这个人类脸上的笑意可不是“温柔”,而是有些坏心眼的、看到一些有趣事物的笑容。
绛雀最终还是愧疚心占了上风,挺着个微鼓的肚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努力板着脸道:“人类,你是想问些什么,有言在先,要是想对騩山有坏心思,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讲。”
柳三思肯定道:“必然不会对騩山不利,反而有可能为騩山解决一些小麻烦。听说这几日有不少外来的妖逃来騩山,我要找一只骨妖,这骨妖已经吞食了千人百妖,最喜人类女子与妖族幼崽,凡是它觉得美丽的皮就会剥了入手,騩山近些日子可有发生幼崽莫名殒命的事?”
逃进騩山的妖怪不少,要想全都记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柳三思问的是其他的妖怪,没准绛雀还答不出来,而关于这骨妖,绛雀还真知道些消息。而且,如今騩山里一大半的妖怪都知道。
“七天前确实来了一只骨妖,人皮都烂了一半。”绛雀抖了抖,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从它来那天开始,山里就经常出现小妖被剥皮又或者幼崽莫名死亡的惨案,直到昨晚,才查出是这只妖怪干的,虎奇知道后暴怒,要找它算账,只是那骨妖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提前逃走了。”
柳三思:“怎么会就这样任它逃走,从前听闻騩山的妖实力强劲且数量众多,竟还找不出一只骨妖?能由着它活在騩山?”
绛雀嘴快,不满道:“怎么可能,虎奇可是我们的妖主,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情,我们领地内没有任何东西能瞒过她。”
柳三思抓到了关键词:“也就是说,现在那只骨妖逃出了你们的领地。躲藏到了其他妖主的领地之内你们不能够随意进入?”
没想到騩山如今还有多个妖主,难道就和人类势力一般,合久必分,也存在权利争斗。柳三思暗地思揣,近些年来恶妖作乱的事件更多了,人类与妖族的冲突也越来越严重,虽说騩山曾与人类签订过契约,但已经过去了万年,也不知道妖族的想法是否会发生什么变动,待回师门,还得同掌门师伯说一下騩山如今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绛雀也没想到柳三思能从她几个字里边品出那么多信息,要是让她知道柳三思心里所想,怕不是断了鸟爪也要逃之夭夭,“不过我们这可是占了騩山最大的地方了,离人类的地盘也近,大部分的妖族也生活在这里,偶尔还能逗弄一番误入的人类,比起其他两块地方滋润多了。”绛雀讲到兴头上,突然想起面前的柳三思也属于人类,刹住了话头偷偷瞟了一眼。
但柳三思似乎并不觉得她的话语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这个人类真的很特殊,绛雀张了张口,踟蹰着提醒道:“騩山其他两处地方不能随意靠近。一处是东侧,那里的主人叫浮游,不知道在騩山上活了多久,他极为讨厌外妖踏入他的地盘,而且,那个地方非常的诡异,进去里面的妖怪就没几个能出来旳,就算出来了也变得痴痴傻傻的。”
“另一处则是西面的森林,那里有条赤色的线,那里……有个怪物。虎奇已经进去向里面那位询问了,那只骨妖既然被虎奇盯上了,就绝对连骨头渣渣都不会留着,不管你是找那骨妖寻仇还是要抓他回门派,我劝你都放弃吧,好歹还能离开騩山。”
绛雀提起东面妖怪时含含糊糊的,但柳三思并没有追问下去,雀妖明显不肯透露出这一块的消息,而且身上似乎还有什么束缚,虽然好奇,但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多谢,不过这只妖是我的任务,我不喜欢不确定的结果,也不喜欢由他人代劳。”柳三思将她以及盛着灵酿的叶子放到枝上,摇了摇头。讲的是义正言辞,但是若让熟悉他的人瞧见,就知道这位生死不惧的煞神透露出来的情绪中更多的是对某些东西产生的好奇。
人类都是不听劝而且喜欢找死的家伙,绛雀头一次觉得长辈的话是真理。
“不论如何,不要跨过那道赤色的线。”
“否则。”绛雀目光落在了柳三思腰间玉牌淡淡的光芒上,“就算你是正清门的除妖师,也走不出这騩山。”
◇
第66章 柳三思好梦(10)修
万年前因祸魔之灾,人族与妖族皆是伤亡惨重,騩山处于地之阴极,对于妖怪而言是上好的修炼之地,于是部分妖族迁至此地休养生息。
再后来,騩山只剩下不想与人族沾上关系专心修炼的妖怪,以及天生弱小而寻求庇佑的小妖。
騩山的妖主便与以正清门为首的各门派立下契约,除妖师不可随意踏入騩山,与此相对,騩山的妖也不会离开騩山地界,不可对人族动手。
擅闯騩山的人则是在契约束缚之外,騩山要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只要不是过于冒犯,心情好的妖怪们会给各大门派一个面子,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弟子能活着离开騩山,至于是躺着还是站着、是疯癫还是清醒,就不一定了。
“咦,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人类的味道?”浑身都是白色长毛、形状似球的妖怪突然用力嗅了嗅,他长得很是笨重,说话也是慢吞吞的。
“笨蛋。”他的尾巴上突然长出一个嘴巴,“你这是想人类想疯了,下次有人类进来我会帮你抢来玩,现在给我认真巡逻,要是待会出问题了被那只骨妖逃走了,虎奇得把我们皮都剥了。”
“哦。”白色的妖怪委委屈屈应答,但他的身体实在太大了,大到能霸占整条路,而他的腿又太短了,短到只能看得见毛,所以就算是跑也是慢吞吞的模样,气得尾巴上的嘴巴直磨牙。
在经过某棵树时,那只白色妖怪停顿了一下,下一个瞬间,那条粗大的尾巴变换成了黑色的爪抓向树干。
大树轰然倒地,树干呈现出被啃食撕裂的形状。白色妖怪打量了许久,也没发现什么异样,终于不甘心地走了。
许久,在大树倒坍的附近,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柳三思将已经失去作用的隐身符撕下,腰间玉牌的光芒时盛时灭。玉牌上有那剥皮骨妖在古泉镇残害百姓时留下的一缕妖气,按理来说只要注入灵气后,越接近骨妖,玉牌的光芒应该越亮,但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偶尔竟然会出现熄灭的情况。
騩山妖气驳杂,用来占卜的灵盘也受了些影响,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他现在也只能根据那时灵时不灵的玉牌确定大致方向,一路直往雀妖所说的騩山之西而行。越往深处走,遇到的妖怪越是强大敏锐,柳三思无意和他们起争端,一路上都是能避则避。
倏然,灵盘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指针疯狂转动,柳三思还未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见妖气蔽日,前方有无数的妖怪奔来,奔跑的声音恍若地动。它们的目标不是柳三思,只是发狂般的拥挤逃窜,似乎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甚至都没察觉到前方被他们挤开的同类中混了一个人类。某些妖怪占着身形巨大直接将挤在前面的小妖扫到一旁或者后面去,柳三思已经尽量避开了这群不正常的妖,但一时不察也被一只石妖给扫到最后面去。
很快,柳三思知道了妖怪们逃窜的原因是什么。
一股强大的妖力从不远处震荡开来。发疯的妖怪们顿时安静下来,它们化作原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实力弱小的小妖直接瘫软在地。妖气如同一把无形的巨刃砍来,无情地将树枝撕裂成两半,纷纷砸入尘土,然而这股恐怖妖力的压制让匍匐地上的妖怪无法动弹、不敢逃跑,也因此,在场竟是没有一个妖怪发现已经泄露出气息的柳三思。
腰间的刀身也在发出震震嗡鸣,像是在与什么较劲一样,直到被柳三思按住刀柄才安静下来。战栗感自他头顶蔓延自全身,与此同时,一股本能的兴奋充斥于奔腾的血液之中。尘土飞扬间,柳三思看到了对峙着的三个妖怪,以及那只雀妖说过的赤线——宛如活物一样,红色的不知名物质在里面游动,运气糟糕的是,他正好踩在那条赤线上。
一股不详的感觉自心头腾起,柳三思向后迈了一步,如同他的猜想,有一股无名的力量在阻止他回到赤线的另一边。
坏消息是,他被困住了。
好消息是,对峙的几个妖还没有发现他。为避免打草惊蛇,柳三思放弃了再调动灵力去试探那条赤线,先藏匿起了身影,待会再寻离开的法子。
眼前的局面说是三妖对峙有些不合适,其中一只妖只剩下一个头颅,半披着人皮,另一半是森森白骨。人头被数条从地里钻出的红线紧紧绑缚,腐烂味道的妖气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了,而这股妖气中又透露着一丝诡异,夹着着某种粘稠而阴暗的东西,宛如附骨之疽,丑陋而恶心,偶尔却又令人没有这种感觉。
柳三思第一次感知到如此诡异的妖气,一时竟然难以分辨这只妖就是任务中的古泉镇剥皮妖。
另外的两只妖似是在争夺它的归属。一者是化为人类女性的虎妖,脸颊处布着虎纹,应该就是虎奇。与她的身形相比,背对着柳三思的那只狐妖显得要弱小得多,然而方才那股可怕的气息正是来源于面前的狐妖。
银发金铃红绳,是那晚他在山下撞见的狐妖。
虎奇满身怒气,但顾虑着什么没有动手:“妖族争斗是常事,但这只骨妖坏了我的规矩,在我的地盘虐杀了数十幼崽,白九祝你为何要包庇?”
“我无意包庇,也不想介入你们之前的仇怨之间。”名为白九祝的狐妖操纵着红线提起骨妖的头颅,展示给了虎奇看,“但这只骨妖有问题,它还不能死。我已经把它躯干都碾碎了,他逃不出这里。”
“你是想糊弄……”讲到一半,虎奇脸色陡然变得格外难看,“该死的,难道是那个东西,他知道你在騩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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