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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沉默,白九祝以为是自己的要求太让妖为难了,便补充道:“捏不出的月亮的话,太阳也是可以的。”
那不知名的妖怪逼近了白九祝,正要开口,然而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凛然刀光打断了。
刀光穿过了妖怪的身体,竖瞳虚虚一晃又凝结起来,缓缓转动落到了将白九祝揽到身后的人类身上。
白九祝有些反应不过来:“柳三思?你什么时候醒了?”
柳三思张开手指接住了飞回来的裂刀,横档于身前:“听到窗户的声音醒来了,没想到还能撞上这幻境的主人。”
才怪。
柳三思就算失去灵力,也不可能把多年来养成的戒心一起丢了,更何况是在这种莫名奇妙的地方,早在被白九祝抱住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说,一是怀里塞了只软软的白九祝确实很舒服,二则是白九祝虽然平常也会黏着他,但很少主动做出这么亲近的动作。
白九祝总是自诩保护者,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这幅一点都不强大的样子被柳三思知晓了,兴许还会闹别扭。
“?”白九祝感觉人类扫向自己的目光非常奇怪。
“没事。”柳三思状若无事地别过脸,视线投向窗外的妖怪,“不要随随便便跟陌生的妖怪搭话。”
窗外一片漆黑,妖怪的身躯几乎融入其中。
“两个?”带着疑惑的嗓音响起,那声音说不出的动听,比黄鹂啼叫还要婉转,比起乐坊歌姬的歌喉还要勾魂夺魄,引人堕落。
柳三思怔了下,才意识到这是窗外的妖怪所发出来的。
“你们,为什么要回来?”
那双阴冷的眼闪着莫名的光,周遭的一切似水般漾起了涟漪,一层一层的逐渐变换,像是老旧的幕布被缓缓掀开。
柳三思下意识地抓紧白九祝的手腕,可是却抓了个空,手心空荡荡的。
他回过头,身后也是空荡荡的,无边的惶恐攥紧了心尖。
柳三思沉着脸,刀尖指向面前的妖怪:“九祝呢?你做了什么,究竟有什么目的?”
窗户已经消失了,但那妖怪还是黑漆漆的模样,它披着件长得拖到地上的黑袍,只露出一双白色的竖瞳。
“他在跟你一样的地方。我不会对你们动手,但是也不能让你们离开。”
话音未落,它的身形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
“说清楚?!”柳三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它,脚下却被一拌,虽然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但抬头时那披着黑袍的妖怪也不见了。
等等。
柳三思忽的注意到方才差点绊倒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是妖怪的碎尸。
他手中持的也不是裂刀,而是一把滴着血的木刀。
他低下头,看到被血色浸染的河水里倒映出一张熟悉且稚嫩的脸。
那是过去的他,十岁的柳三思。
【作者有话说】
大狐狸即将上线
◇
第63章 柳三思好梦(7)
十岁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柳三思险些忘记了,唯一记得很清楚的一点就是那时候的他性格实在好不到哪去,十足十的麻烦精。
柳三思天生灵力异禀,然而年幼时的他难以控制强大的灵力,常常因此伤到了身边的人。再加上他向来独来独往不爱搭理人,落到其他弟子眼中就是仗着天赋瞧不起他们,于是遭人嫉恨。
而这份嫉恨,在新弟子的第一次除妖习练时达到了顶端。
习练的对象是法器幻化而出的妖怪,而任务则是杀死它。考虑到他们年纪还小,所选的妖怪是在妖族中最为弱小的火兔,说白了这不过让他们练练胆。
就算如此,大部分弟子还是不敢下手又或者是狠不下心。唯有柳三思,面不改色一刀刺穿了火兔的妖丹。
就此流传出了更多的风言风语,连“柳三思是天生的魔头”这种话都有人敢讲。
再后来掌门在剿灭前任忽发疯癫的妖王时受了重伤,灵窍险些被毁,好在有灵药捞了他一命,只是灵海受损,实力与从前相比还是有些差距。门内一些人念头歪了,以为正清门要变天,想投诚陆惟,助其夺取掌门之位。
可惜的是陆惟本人并没有一丝兴趣,把正清门内的垃圾处理完后,为了远离这些弯弯绕绕,也为了自己的小徒弟能正常点长大,便带着柳三思外出游历,除了偶尔跟掌门联系,几乎没有再回过正清门。
现在,是陆惟将他带离正清门的第二年。
河面映照出的脸淡漠而又冰冷,配上眼角处溅上的妖血,整个人确实像是无恶不作的小魔头。
左肩处被撕了道口子,柳三思后知后觉感到疼痛,手一松,木刀砸落在地上,他盯着指尖滴落的血珠,想起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事了。
当时陆惟要去追踪一只很危险的妖怪,就把他留在一户农家待两天。结果没想到的是那个村子在山上供奉着只妖怪,为了活命每隔一段时间就送几个人给它当食物,苟且偷生。而身为外乡人,且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小柳三思,被他们作为此次的祭品之一。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位祭品被送上山后不但没被吃掉,反而还把妖怪给杀了,因为场面太过残忍还吓哭了其他小祭品。
柳三思的意识像是被什么牢牢禁锢住,只能借助“柳三思”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做一个看客。
如果这个幻境是依照他记忆编造的,那么接下来……
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山道,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柳三思在看清他的模样时不由晃了晃神。
许久不见了,师傅。
这是柳三思记忆里,陆惟屈指可数的生气。
陆惟脚上贴了好几张赶路灵符,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言不发的看着“柳三思”。
饶是在迟钝的人也知道他心情并不如何美妙,柳三思心底里那一丝丝邀功的兴奋顿时荡然无存,有些茫然:“师傅,是不是我做得太过了?”
陆惟声音沉沉:“柳三思,按理来讲,那些普通的村民根本奈何不了你。我教过你什么,不知敌人深浅就轻率行动?”
一旦陆惟连名带姓地喊他,就代表是真的生气了。“柳三思”果断摇头:“我感受了它的妖气,可以对付,我想帮上师傅的忙。”
陆惟沉默片刻,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贴了张灵符疗伤,顺便狠狠揉了下头发:“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你师傅还没老呢,轮得到你替我身陷险地?不过干得还不错,不愧是我陆惟的徒弟。”
年幼的柳三思低头瞅了瞅地上一摊残肢,再看了看眼里满是恐惧、就差喊他是怪物的小祭品们。他对于这种血腥的画面并没有多大的感触,但也知道正常人对此无法承受,不由怀疑地看向陆惟,他真的干得还不错吗?
陆惟半蹲下身,将木刀塞回了他手里:“你保护了他们,杀死了恶妖,已经完成了身为一名除妖师应该做到的事。”
“至于采用的手段温柔也好,残忍也罢,并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没有人会因为对坏人下手太狠就会成为魔头,你也一样。”
“你只要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又能否分辨是非,而这些是由我教给你的。”陆惟冲他伸出手,笑了笑,“不过灵力又没控制好。本来今日还打算教你怎么破除幻术,阵法幻术不通窍也就罢了,但我陆惟的徒弟可不能在这种事上被人耍得团团转,现在看来回去还是先加练灵力。对了,也该改改你这臭脾气,不然就这性子,以后要是把你放出去历练,免不了把其他门派的人也得罪个便,多学学为师用脸骗人……”
柳三思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忽然察觉自己能掌控这幅身体了。手指动弹了一下,却没有握上那只手。
陆惟挑了挑眉:“不走?还想跟妖怪的尸体待一块?”
柳三思仰头,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阵法有阵眼,幻境也有支撑着它存在的支点,要是碰上了破坏掉就好。”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偷偷翻我的书了,不是对这些一向没兴趣吗?”陆惟有些诧异,“但还说少了一个方法,一个最为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将幻境的主人杀掉,幻境自然也就不再存在。只是就你现在这水平,还是老老实实破坏支点。”
柳三思上前抱住了他,挤出了一个笑,只是这张脸太过僵硬,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师傅。”
“我有喜欢的对象了,他叫白九祝。要是你见到的话,一定也会觉得他特别招人喜欢。”
“如果能让你看到就好了……”
木刀没入了胸膛,属于陆惟的血沾满了手。
柳三思没有看一眼陆惟的表情,沉默地等待他的躯体随着周围的景象破碎,拼凑成新的幻象。
雨声沙沙作响,白纸漫天,落到了惨白的墓碑上。
他站在雨中,手中的木刀也变作了他曾经的佩刀。
柳三思毫不犹豫地将其举起冰冷的刀刃,刀尖一转,刺向心脏。
画面再一次破碎,碎片坠落于黑暗中,但是他还是没有看到那黑袍妖怪的身影。并且不知是不是因为杀了自己的缘故,柳三思脑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粗鲁撬开,疼得如同将他撕裂。
眼前倏地出现一缕亮光,恍惚转眼,他看到了一片轻盈而又模糊的白。
叮铃声倏地响起,清泠泠的宛如碎玉敲冰。
柳三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一片白。
随后,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
小剧场
陆惟(敲了敲小黑板):就算你觉得对方是个蠢货,也不能随随便便表现出来,懂了吗?
小柳三思:懂了,先装得如沐春风,不动声色地榨干价值,然后毫不留情丢弃。
陆惟:……你可以尝试着跟他们建立起比较友好的关系。
小柳三思(点头):是指从对方身上找趣子努力让自己不无聊对吗?
◇
第64章 柳三思好梦(8)修
是夜。腥风刮过,树影婆娑。
青衣人合着双眼,站在林间,几乎与周遭的苍绿融为一体,束发的青带随风飘曳。
藏于暗处的独臂妖怪无声嗤笑。能追到这里,算是有点本事,但也真是不知死活。黑夜与騩山,可都是妖的地盘,就算是正清门的天才又能如何?难不成敢在騩山闹事不成?独臂妖怪捂着左臂处那干净利落的切口,眼底划过一丝狠辣。
它半个身子忽的融化成一滩黑泥,蠕动着钻入四周的树木。只要黑泥操控了这一片树林,那么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它的替身,也是处处致死的陷阱,插翅也难飞。
这个名为柳三思的人类已经追杀了它半个月,都是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怪物,半个月来不眠不休追着它砍,像是永远不会疲惫,比妖怪更像是妖怪。
好在今天,它找到了机会将这个煞神葬送在此。正清门天骄的骨肉,可不是它之前吃过的那些人类能比拟的。
许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本来收敛的妖力出现了一缕波动。
遮掩着天上新月的黑纱悠悠然被风吹散,林间的青衣人动了。
云破,月白,刀光乍现。
独臂妖怪甚至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冰冷的刀刃便穿过它没来得及融化的头颅,扎入了一滩黑泥当中。
濒死的恐惧充斥于妖怪那张可怖的脸庞上。
正在此时,远远的,一道不知从哪传来的铃铛声响起,幽冷空灵,一瞬间连月色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叮铃
柳三思握着刀的手一顿,面色凝重地望向不远处一棵高大的常青树。他这次擅闯騩山本就违反了门内规定,要是被发现了非得上一趟执法堂不可,这还不算什么,要是跟那群性情古怪的妖怪对上了才真是麻烦。
好巧不巧,他现在碰到的就是个大麻烦。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妖气开始蔓延,独臂妖怪回过神来,感知到了强大的妖力,它升起一丝希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促道:“快,救救我!这个人类是除妖师!”
——叮铃
这回铃铛声在常青树的方向响起,树上蓦地出现一道人影。
是人影,却不是人。
他坐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半身藏于阴影,瞧不清面容。缠着奇异纹路的脚丫从衣袍下探出晃悠着,异于人的银发垂落,冷得宛如镀了层白霜,肩前一绺细辫缀着小巧的银铃,月色之下闪着潋滟的光。
他轻笑出声,笑声酥酥软软,冷中夹着几分妖:“救你?凭什么?”
同为妖怪,不应该敌视除妖师吗?然而就算心里再怎么咬牙切齿,独臂妖怪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可怜模样,不过因为脸上有些崎岖,做出来的表情并不算是怎么符合“可怜”这一标准:“我愿意把命都给您,只要是您想要的,我都……”
忽的,它的咽喉像是被卡住一般,声音戛然而止,只能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坐在枝上的妖,以及那妖身后扎入树干的狐尾。那无疑是一条美丽的尾巴,雪白的毛拢着层朦胧的月光,瞧上去蓬松又柔软。然而正是这柔软的尾巴,像是最锋利的箭矢穿过粗壮的树干,尾间是一颗破碎的妖丹,腐烂的气息随着妖丹的破碎逸散开来。
“那就把命给我吧。”
巨大的狐尾懒懒下垂摆了摆,狐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嫌弃的意味来:“我还以为什么东西那么难闻,隔了万里依旧能闻到腐烂的味道,结果又是想让騩山收拾烂摊子的麻烦东西。”
独臂妖怪连一声哀嚎都没有,便彻底化成一滩黑水。
柳三思早在狐尾刺破妖丹时就收刀后退了两步,免去碰到那腥臭的黑水,这东西就算只是沾到一点,也会产生浓重的臭味,没几个时辰是散不掉的。
他抬起头望向藏于阴影下的狐妖,虽然看不见模样,但柳三思能感觉得到那道打量着自己的目光,虽然尖锐但不含有杀意。即便如此,柳三思也不敢放下警惕,毕竟这狐妖在杀死那独臂妖怪的时候,也并未让人感知到任何杀意,仿佛就是在赤足行走时不经意间踩死蝼蚁一般,美丽而冷酷。
柳三思正寻思该怎么全身而退,就听见狐妖唤了他的名字。
“你就是柳三思?”狐妖微微侧头,发尾的银铃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泠泠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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