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脑中思绪纷杂,但手上却果断且迅速地取出了浮游留给他的万象归一卷注入灵力。
“多谢剑仙前辈相助,来日晚辈必会携大礼与您。”
卷轴启动时的金光冲破墓室,冲破了屋顶,冲破云霄。
俞回舟回到了地面,任由神情紧张的弟子穿过自己的身体冲入大殿内,他凝望着远方黑沉沉的乌云,眉间紧拧。
冲入大殿弟子中有几个嘴上还骂着话,说什么掌门刚离开,就有无耻小贼闯入九皋殿,欺人太甚。
等到他们抵达墓室时,里边只剩一个放着件玄衣的石棺,以及一块刻有“柳”字的玉牌。
◇
第89章 梦与真(4)
騩山。
泛着雷光的锁链依旧紧紧封闭着騩山,但染上了些许血色。
雷光四起,伴着妖怪死前的哀鸣。
九天玄雷诛妖阵。
雷霆所过之处,土地焦黑,妖尸横躺。
雨水拉开了一道幕帘。
男人甩了甩剑上的血,倏然那血化作了万千红线,要将其绞杀。
他手腕微微一动,剑光都未见,便将红线悉数缠绕于剑上,两方僵持,谁也断不了谁。
抹去脸上被割伤的血痕,他望向被锁链束缚住脚的白九祝:“只剩八尾,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那些人类逃跑。离不开騩山,他们又能逃去哪呢?我本来就没想杀死他们,毕竟可都是我那好徒弟的子孙。”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但吐出的字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惜了,见过我之后,即便我不对他们动手,他们也不一定能活了,你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
“这一切,都多亏你啊。若非是因为你藏在这里,也不会给这一片土地招来祸事,你当初怎么没死在白栩手里……”
话未讲完,一条红线穿过了他的咽喉。
“闭上你那臭嘴。”白九祝冷冷道。
得益于这几日在虎奇身边的耳濡目染,白九祝明白了,有些话骂出来后心里才舒坦。
脚上的锁链从“囚笼”延伸出来,无法挣脱,仿佛要嵌入血肉,血沿着脚踝淌了一地,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死死盯着男人:“你这个锁链是从哪里来的?”
被穿了个对透的喉咙不断溢出鲜血,男人的身体中传来了属于另一道声音的惊鸣。在红线深入骨肉前,他拧着眉将其抽出丢在地上,红线刚落地便化成血。
小孔形状的伤口里,新生的肉在慢慢蠕动,男人咳出一口血后,状似怜悯地摇了摇头。
“认不出来吗,这可是你亲手所埋的同族们的骨头啊。也只有如此,才可束缚住你。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让他们重见天日,也是多亏他们,我才能找到你。”
“天都要你死啊,白九祝。”男人挽了朵剑花,缠于剑上的红线被灵气切成碎段,他缓缓踱步向前,在离被鲜血所浸泡的土地一步之遥处停住,“你又何必还活着呢,不如去与同族们团聚。”
“你又为什么还活着,苟延残喘至今?”白九祝平复着心口的躁动,面不改色地讥讽,“又为什么前方百计激怒我,而不敢再往前一步,你也害怕和白栩一样被焚尽?”
“我还活着,是因为天道没有眷顾你们。”男人微笑着凝视他,“九尾狐族,因你而亡。騩山众妖,因你而死。为什么你不会因此感到愧疚呢,这颗心比魔还硬啊。”
“屠夫将自己手染鲜血怪罪于猎物的存在,不可笑吗。”狐尾绞住偷袭的锁链,白九祝想到了什么荒谬的东西般笑出了声,“你不敢碰触我,所以想要通过这些话令我动摇,以魔念入侵,成为可操控的傀儡,你受得起吗?”
“与我在白栩记忆中读取到的有些区别,在他的记忆中,你可是个善良可爱、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孩子。”被戳穿目的,男人也不恼怒,反倒是起了几分兴趣,“现在倒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
“‘无垢祛魔’,若心非无垢,大可以自在逍遥,但你却选择了一条最糟糕的路。即使现在拒绝了,让这些锁链日日夜夜穿透你的身体吸食血液,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何必呢——”
嘴上说着怜悯的话语,但他行为依旧果断而狠辣。他伸出一手,虚虚一握,四面八方的锁链顿时裹着滔天的雷光冲着白九祝而去。
心脏剧烈鼓动,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被搅得血肉模糊的腿部传来,失血过多,白九祝的脸苍白得可怕,地上的血液凝成红线,迎向袭来的锁链。
红芒与雷光缠斗,可怖的力量于半空中形成了漩涡,剧烈的波动使得整个騩山为之震动。
然而锁链即使被割断,转眼又会链在一起,且因碰触过白九祝的血而使其光芒更甚。
逐渐,锁链占了上风,一一找到突破口,穿过了白九祝的肩胛、手腕、腹部。
最后一条锁链在快要穿过他的心口时,却蓦地被什么切作两半,断口整齐,落地成枯骨。
这一次,没有复原。
一只雪白的团子撞进了白九祝的怀里,两者相触之际,白九祝的身上泛起血色的符文,周身的灵力陡然暴涨,伴随着生长时撕裂般的疼痛,尾骨处,那条被他所分离的一尾回来了。
它回来了,也就是说……
“柳三思?”白九祝怔愣住了。
男人摸着穿过腹部的熟悉的刀,难得露出几分惊讶:“三思?”
他唤出身后之人的名字。
雷光映照出他的面容,那是一张凡是正清门弟子就不会陌生的脸——掌门人,柏尘寰。
柳三思抽出刀,旋身避开攻来的锁链,手指捏诀,脚尖点地往后一越,一堵两人高的土墙拔地而起,隔开了柏尘寰。
九尾狐族尸骨炼制的锁链专门用来针对白九祝以及妖族,却挡不住同为修者的柳三思。
斩断汲满血的锁链,血肉模糊的脚令人刺眼,他撑着白九祝站起来:“走。”
“你们,要往哪里去。”土墙应声崩塌,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其后方传来。
一瞬间,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蔓延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恍惚中,柏尘寰的身后似是浮现出一道庞大如山的黑影,形态扭曲而恐怖,仿佛是由碾碎的骸骨和腐朽的肉体拼凑而成,它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漩涡状的瞳孔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那道黑影转瞬即逝,但柳三思却依旧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三思,你是否被什么妖怪哄骗了。”柏尘寰胸口的刀伤已然恢复,但脸上却失去了笑意,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柳三思腰间的断剑,“竟还盗了剑仙的墓,谁帮你的,九皋殿的那个铜炉精?”
他每往前一步,压在柳三思与白九祝神魂上的灵压就更为强大:“九尾狐族的覆灭,就与你身后的那只狐妖有关,他为了逃脱我的追捕,同你撒了些什么谎?哄得你干下这等叛门之事,还对我动了手。”
柏尘寰自几年前身体受损,修行便停滞不前,灵力早已不及柳三思,可此刻,那宛如浪潮般层层叠加的灵压却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视线中,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清晰无比,宛如蝼蚁面对滔天巨浪,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
一片温热覆上了他僵硬的手指,雨水自交缠的指缝滑落,靠在他后背上的白九祝低声道:“他是本源。”
无关话中的内容,仅仅是因为感受到了白九祝的温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柳三思悬着的心就定了下来。
他僵硬的手指动了动,尾指系着白九祝之前给的护心结,以此为媒介通心音。
「俞回舟的剑找到了,但这把剑必须用正清门的心决才能操控,而且只能用最后一次了。待会我会想帮设法吸引他的注意,你限制住他的行动,由我来找机会杀死他。」
白九祝犹豫地看了眼那把锈迹斑驳的剑,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好。」
「剑的威力有些大,一旦束缚住他,你赶紧远离。」
「那你呢?」
「它不伤主人,不会要我性命。」
「脚还好吗,能不能动?」
「只要再给几息时间恢复,就能撑得住。」
心音交流也就一两秒的事情,二人便沟通完毕敲定了计划。
凝神静气。默念这四字,柳三思深深吐出一口气,举起了刀,遥遥指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扯开嘴角:“我该称呼你为掌门师伯,还是祸魔?”
“他说我是祸魔?所以你怀疑起了相处这么多年的师伯。这种荒谬的言论你也相信,且不说祸魔早已在万年前被剑仙所灭,如果我是祸魔,如何能催动这妖邪不可用的九天玄雷诛妖阵,你小子第一块尿布还是我换的。”柏尘寰皱起眉道,“这么多年,我可曾对你有半分变化,对正清门可有半点不是。”
柳三思似是被劝动了,持刀的手微微颤动,背身的另一只手则在有规律地敲指。
柏尘寰望着他的眼:“三思,想明白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走错路。”
他犹疑地挪动脚步:“可是,师伯……”
「好了。」
随着心音传来的话语,柳三思收回背身的手,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仿佛磐石沉渊,他的声音亦似战鼓擂擂:“这个真相,是一个绝对不可能欺骗我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犹如脱弦之箭逼近了柏尘寰,长刀划出一道弧光,刀风猎猎,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声割破雨幕。
“养了这么多年,竟还是不如一只刚认识几天的妖。”柏尘寰以为他口中所指的“人”是白九祝,话中掺了一声叹息,也不知道这里面的伤心夹杂了几分真心。
刀光眨眼便到了眼前,柏尘寰不躲不避,从容不迫地举剑相抗。
刀剑相接,发出刺耳的铮鸣声,柳三思手腕一翻,刀势一转,宛若游龙翻身,蕴着冰冷的杀意,刀锋带出道道残影,连绵不绝,不给柏尘寰任何喘息的机会,细密的红线也随着刀光从暗处刺去。
柏尘寰优先应对红线,再加上留了些余地,几个回合下来袖口处多出了几道刀伤。
刀剑相撞时灵气激荡,柏尘寰连退几步,剑锋转势卸力,同时斩断往他喉咙收拢的红线。
“三思,师伯不想伤你。”
柳三思冷声一笑,刀势未减:“假模假样,你若是心有情义,又怎么会杀死师傅。还是说,你想在我身上谋求些什么。”
“你从哪听说的?”霎时间,柏尘寰的声音沉了下去,眼瞳如墨般晕开。
对视的刹那,柳三思精神一晃,耳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在尾指骤然一烫,注意被护心结所拉回。
凝神,静心。
他在心中重复着这四字,那动人心神的声音似乎渐渐变得遥远了。
柏尘寰紧捂着嘴,浓稠的鲜血伴着剧烈的咳嗽从指缝间溢出。红线趁机缠绕上他的四肢,但碍于护体的灵力,无法再进一步,但这已足够了。
“走!”
柳三思用尽全部力量将刀掷向“囚笼”的顶端。
布阵不行,唯有破阵可圈可点。这是陆惟对他的评价。
刀尖穿过囚笼顶端,阵眼降下的雷光落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粗重的锁链仿佛失去了倚靠的枯藤,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断裂声,一节节地从高空坠落于地,转瞬成了枯骨,雨水浇灌在它们空荡荡的眼眶中,里面开不出有生机的花。
柳三思咬着牙承了强行破阵的反噬,回身抽出腰间的断剑送入柏尘寰的心口。
莫名的,他忽然想起了陆惟第一次教他使刀时所说的话。
「持刀者。」
血滴滴答答地流下。
「需心坚如铁。」
雨水滚过冰冷的手。
「不惧生死。」
柳三思垂下头,黑气凝成的刺,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
第90章 梦与真(5)
断剑承了灵力,本就脆弱的剑身发出了清脆的咔哧声。
“这具身体还是弱了点,仅仅用了些许力量就承受不住。”柏尘寰捏着满是锈迹的剑身,一寸一寸的抽离自己的身体。
柳三思紧紧握着剑柄,但这一刻,两人的力量宛如天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断剑完全抽离柏尘寰的身体。
“我曾把这把剑折断,也曾无数次用它刺穿自己的身体,可并没有任何用,依旧会听见‘祂’的声音。在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在回舟死后,这把剑就只是一把废铁。”
柏尘寰凝视着他,眼底黑墨翻滚,那张常年挂着和蔼笑容的脸,忽然扬起一抹轻蔑的笑:“虽然杀不死‘祂’,但我可以选择成为‘祂’,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来你也有这个机会的。可你却做出如此冲动且愚蠢的行为,将杀死我的希望寄托于这样的一把废铁,太让我失望了,也辜负了你师傅的教导,三思。”
他松开了手,刹那间,剑身碎成一片片的废铁,砸落在地上,溅起泥泞的血色水珠。
柳三思半跪在地,支撑着身体的唯有光秃秃的剑柄,脑海中充斥着乱糟糟的声音,对柏尘寰所说的话语听不真切。
从身体到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抽搐,血液与生机止不住地流走,可他还是昂起头,挑衅道:“你又怎么确定我不知晓这把剑杀不死你?”
柏尘寰一怔,喃喃道:“自知死路,为了让白九祝逃走,你故意自寻死路,并毁掉了锁链。”
“或许,咳咳……我无缘成为被剑选中的那个人。”血从五脏六腑不断涌出,但他的眼中亮光不减,“即便……我身死,也一定会有下一个人、如当年的俞回舟,不顾性命不顾一切代价,彻底将你杀死。”
在他落下最后一个字时,泥泞里的断剑碎片发出了一声轻鸣,滴落其上的血水变得稀薄了些,但那道声音实在过于微弱,比落叶轻触地面还微弱,轻而易举就被淅沥的雨声覆盖,使得在场的两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43/56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