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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不够浓郁。”俞回舟示意他看向地面,“你观柳三思躯壳中的灵气,与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白九祝凝神感知。
一丝细微的、让人难以察觉的欢欣,从柳三思体内与体外交叉奔流的灵气传来。他竟从灵气中感受到了蓬勃的生气,仿佛那是活着的生物:“这……是同化?”
“这只是「天地」肯定他的意志后,所给予的回答与力量,但没想到柳三思能承担那么多,执念深到强制与「祂」产生共鸣。”俞回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手虚空点了点柳三思手掌的流光,“但若是这东西侵蚀了他的全部意识,就会迎来同化,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会消失,融入天地之中。更简单易懂点的说法,那就是成「神」,视万物为刍狗,无情无欲,没有形体,只为天地不灭而存在。”
“但俞前辈现在是残魂,说明同化可解。”白九祝极快地从方才的话语中提取信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得到肯定的答复。
可惜,俞回舟的回答并不如他所愿:“同化一旦开始就无法消退,而我从未被同化。”
“当初锻造天恩剑,我引来「祂」获得了答案——至清至阳之气可弑魔,但我不敢赌人的肉体能否承担「祂」所给予的力量,最终是由天恩剑容纳那股力量,我以半魂入剑才能拥有弑魔的能力,窃取到与「祂」的短暂共鸣,而代价是神魂俱灭。”然而,他的一缕残魂却被生了灵智的天恩剑以及正清门土地下的英魂留住,但关乎「天地」的记忆,却被法则抹去。若非柳三思的共鸣同化影响了法则,他也记不起所有。
“不过——”俞回舟笑眯眯地看着白九祝那对随情绪耷拉下来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同化无法消退,但可以转移。恰好,沾有「祂」气息的我,可以做到。”俞回舟摊开了手,不知何时,本来附着在柳三思意识上的流光,已经到他的手里,“果然,「祂」果然很钟意我。”
【作者有话说】
俞回舟:牙尖嘴利小狐狸。
柳三思(撸起袖子,展示手臂上的红印)(炫耀)(暗爽):九祝咬我一点也不痛。
俞回舟:?
俞回舟:谁问你了?
◇
第107章 终焉(11)
恍若疲惫的旅人终于抵达归途的终点,俞回舟笑容舒朗,语气格外轻松:“这么说或许有些自恋,但是,请不用因我感到悲伤。我还得多谢柳三思,让这缕残魂能提前获得自由,此后天地任我行,逍遥自在。”
“最后,作为厉害又好心的前辈,给予你们一个有用的消息。”金色的流光在脱离柳三思后,眨眼间便侵蚀了俞回舟大半身躯,“自尹容济开始,祸魔也学会了狡兔三窟,会将自己的本源切割出一小部分藏匿起来作为保命手段,如果不一次性将祂们找出来并全部杀死,只会再蹈覆辙,只有一种情况,祂会短暂地召回所有的本源。”
安静许久的柳三思陡然开口:“在祂更换身体之际。”不知何时,他眼底清明了不少,同化对他造成的影响逐渐消退。
“没错,这任正清门掌门人的身体快走到尽头了,祂已选好下一任宿主。”俞回舟的面容分明还很年轻,可白九祝于恍惚间看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慈祥老者,“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你做的。”柳三思望向他,仿佛透过那平静的面容,看到了埋藏千万年的不甘。
俞回舟沉默了一瞬。
“如果「尹容济」没有被祸魔彻底吞没,替我问一句……”说到一半,他却长长地叹了一口,释然道,“罢了罢了,再问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话音落时,金光彻底将俞回舟吞没,凝滞的时间似春日破冰的河水重新奔涌起来。
月落日升,朝阳的第一缕光落下,繁星隐没在云海。而有的人,也隐没在命运的长河中。
来不及再说什么,柳三思的意识猛然下坠,跌入躯壳中,五感顿时如潮水般涌回。
第一感觉是疼痛,只是动弹手指,骨骼重组的剧烈疼痛狠狠凿入大脑,耳畔嗡鸣回荡,嘈杂的人声像是在身边响起,又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发生……什么?”
“师……困……链断……”
“柳三……有灵力……”
“成……了?”
缓了好一会,柳三思才察觉到疼痛逐渐在消退——被久违的、强大的灵力抚平。
他还闭着眼,但周遭狼藉的景象却宛如映画般浮现在他脑海中,空气中奔流的灵气宛如光点,清晰可现,而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只碧鸟。在被拉回身躯时,柳三思下意识将那只騩山之外呼唤自己的吵闹碧鸟一同拽了下来。
最终,灵识落在了捧着他的脸,一脸担忧试图探知他身体情况的白九祝身上。
直到此刻,柳三思的五感才彻底回笼。
他嗅到了属于土地的安心气息,听到了和垠等人声音,感触到脸庞温冷而柔软的手心。
卸掉支撑身体的一切力量,他顺着力道抱住了没有防备的白九祝:“我成功了。”
像是炫耀,又像是在归还承诺与信任。
搭在他颈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最喜欢你了,柳三思真厉害,好好睡一觉吧。”
捕捉到重点字语的柳三思,终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
这是一场真实存在过的噩梦。
剑光撕扯开吞噬天空的浓稠恶念,黑云破碎,天光乍现。
一把断剑,从天上,落到了地下,插入染血的法阵。
寂静之后。
活下来的人与妖,掀起轰鸣般的笑声与哭声。
唯独他,拾起断剑仓皇地望着天,试图找到它的主人。
姗姗赶来的人群围了上来。
丑陋扭曲的面孔说着或是安慰或是惋惜的话语,嘴角却拉到了耳边。
“尹掌门,节哀啊。”
“要不是有正清门弟子们主动打头阵,各门派都得损失惨重。”
“哎,也是我们自己弟子没能力不争气,要是都能像正清门弟子一样优秀该多好。”
“正清门真乃整个九州的救星,也多亏尹掌门大义,不徇私情,接下我们商讨时提出的安排。”
“尹掌门仁善!”
“尹掌门,人得往前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正清门破损严重,门内弟子也死伤惨重,仅靠你与顾清霄,想要撑起整个门派也太难了,不如和我们通天派合并,我敢保证不会区别对待正清门所有弟子。”
他猛地转身撞开人群,再听下去怕忍不住呕吐。
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自己。
大义?仁善? :=
错了。
是伪善,是假仁假义。
他耽于他人称颂,真以为自己高风亮节,仁义无双——他装得太久了,连自己也骗了。
地面化作深渊,他栽入了一座由正清门弟子层层堆叠而成尸山,熟悉的面孔睁着冰冷的眼,齐齐望向他。
他不是没有机会去再争取、再挽救那些弟子的性命,可当时他想的是什么:除魔必然有所牺牲,他们为此牺牲也算是荣誉,况且,为守护九州、为门派而死他们也是愿意的。
就这样,轻飘飘地决定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恭喜你,终于承认自己的懦弱与伪善。」
他拾起断剑,狠狠地刺入身体。
但它失去主人,早已没了弑魔的能力,抹杀不了充斥在他耳边非男非女的声音。
「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消失。但若是你接纳了我,不仅我的力量能为你所有,你还能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你如今懊恼的,究竟是他们的性命,还是你一手创立的正清门,你的掌门位?」
「接受我,一切都唾手可得,让那些意图染指正清门的鼠辈付出代价。」
再多的巧言也难以掩盖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贪婪。在他看来,这伪装实在拙劣得很。
但——
他嗤笑一声,放开神魂。
“来吧。”
来看看吧,是谁吞噬谁。
正清门,无觅之境。
睁眼时,柏尘寰有片刻的恍惚,无数繁杂的画面于他脑海中闪过又如雪般迅速消融。
他久违地体会到了如此强烈的情绪,可惜这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讲与毒药无异。
乌黑的血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从他嘴角流下,身体也浮现出细密的黑孔。柏尘寰神色未变,熟练地将周围的怨气炼化入体修复身躯。
那些曾死在这里的人与妖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死前生出的怨念与不甘,会成为祸魔的助力。而只要祸魔存在一日,那些被无意识滋生出来的怨气无论如何也不会消失,不需要多做什么手脚,一处最适合「祂」修炼的地方就这么诞生了。
好一会,柏尘寰的脸色才由青白转为似病人般的惨白,有了开口的力气:“发生什么了?”
做梦,对于他们而言,早已不存在。
可就在刚才,尹容济陷入了梦境,连带着神魂相连的他与「祂」也被拉进去。
模糊的黑影于他身后浮现:“尹容济,都这么多年了,你不会像那些个戏剧里的蠢人般,突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懊悔不已,想带着我们一起毁灭吧。”
刻薄冰冷的声音于虚中响起:“我看,你才是与那些个蠢货长了同个脑子。说错了,你生来便是魔,哪里有脑子。”
黑影阴阳怪气道:“险些忘了,你从来都不能以「人」为模板来衡量,比我更像是欲念滋生的怪物。”
尹容济淡淡回击:“恼羞成怒。”
当初,他的神魂被祸魔夺去一部分,可他也将虚弱的祸魔吞噬了一大半,如今他们似是共享神魂,但祸魔反而受制于他。
他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是他,将妨碍正清门前行的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否则哪来的天下第一门派。
他所行的是正途。
至于那个莫名奇妙的梦,尹容济找不出原因,只能将此归结于这些日子侵蚀葛青意识产生的副作用。
黑影还要继续争吵,却被柏尘寰打断:“正事。刚从其他门派的分身那感知到一个消息,有人给他们寄出了求助信,说正清门有妖魔。”
尹容济道:“是门内有老鼠,还是在外面的流浪狗?”
“信纸阅后自焚,查不到灵力来源。”柏尘寰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笑容冰冷,“但没关系,老鼠还是流浪狗,等会就知道了。”
禁地外响起了弟子恭敬的声音。
“掌门,门派大比即将开始,各门派的长老及弟子已至,恭候您驾临主持。”
◇
第108章 终焉(12)
今日刚醒来,江源就发现昨日去寻找柳三思的碧鸟感知不到了,怎么呼唤也没有回应。
碧鸟有他一滴精血,如果毁坏,他这边必然会受到影响。可他并未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与碧鸟的联系被某种力量阻断了。
最坏的情况是碧鸟被那妖魔截住了,碧鸟是正清门秘法所制,掌门人有办法解析其精血主人。
现在逃跑显然不可能,且不说门内似乎处处都是它的眼线,在没有确切结论的情况下将自己暴露在危险的境地,是极为愚蠢的做法。
江源已经做好了一出门就遭到围攻的准备,然而从住所到演武场,没有试探,没有围攻,一切正常。他渐渐放下了心。
在等待门派大比正式开始时,江源同几位交好的同门互相勉励几句,便去公示板分配的比武台边站定。各门派弟子被随机分为八个组,对应演武场的八个台子。门派大比持续五日,第一天与第二天角逐出八强,接下来每天分别角逐四强、三强以及魁首。
第一天与第二天的角逐是最为激烈的,先是混战淘汰掉部分弟子,再是一一对战直至选出八强,若没有轮空,两天下来得打上六七场。
江源实力在这一届门派大比算是佼佼者,他原本想过争上一争前三,然而如今门内情况诡异,保住性命为上,江源已经计划好混战时故意受点伤,第二日再佯装不敌输掉某一场比斗,这样操作下来不容易引人怀疑。
然而,他刚放下来的心,在柏尘寰到的那一刻又高高提起。
无形的威压随柏尘寰的到来落到了每个人的头顶,江源分明与所有人一样,端着低头恭敬的姿态,然而他察觉到,掌门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多停留了几息。
冷汗浸湿了背,待那道视线离开许久,江源才敢抬起头,可一眼都不敢瞟向台上属于掌门与各门派长老的区域。
“嘿。”一只手陡然拍上他的肩膀。在极为紧绷的状态下,江源下意识地直接出手,好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
“还没上台呢,就迫不及待想揍我了?”葛青笑嘻嘻调侃,轻而易举接下了冲着他面门的这一掌。
江源道了句歉,状似无奈道:“但你也得谅解一下我,这几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做噩梦睡不好,搞得我神经兮兮的。”
“真的?那昨天还有余力去帮人除妖?”葛青睁着黑漆漆的眼,似乎在进行冰冷的审视。
江源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有意无意间,不去与那双眼直接对视。
“哪个大嘴巴告诉你的?那种小妖又不难对付,拜托别人帮忙丢脸不说,没准还得被揣测是在门派大比前夕耍计谋,故意影响他们修行。”他话锋一转,阴阳怪气道,“我本来还想找你帮忙,结果一问就是在掌门那修行,我哪敢去打扰你个大忙人。请问大忙人不去自己的比武台候场,来找我这个旧朋友作甚?”
“别别别,是我错了,确实得挨这个揍。你不是说最近睡不好吗,看这是什么?”葛青被说得着急了,眼底的黑雾仿佛消失了一瞬,又极快地凝聚成一体。
江源看清了他拿出来的东西后,险些绷不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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