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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也得我钓得着啊。”皮尔逊干脆放下筐子,展示另一个口袋:“来点吗,先生?我这还有桑葚。”
胡须探员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圈,没找出明显破绽,又瞥了眼筐里乱蹦的鱼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跑沼泽区追一伙跑散的亡命徒本就够折腾了,带的干粮还又冷又硬。这活鱼活虾,还有那兜果子,诱惑实在不小。
“多少?”胡须探员终于开口。
“一块五,先生。路远,东西可都鲜活着呢。”皮尔逊搓搓手,“要是您需要,我能帮您收拾干净,立马就能下锅。就是……这天快黑了,我回不去城里了。能借个地方过夜吗?”
胡须探员摸了摸口袋:“这样,两块五。你收拾好这些,管我们四个人吃到后天,怎么样?”
居然还有钱赚?城里人果然阔绰。皮尔逊忙不迭点头,心底却莫名闪过亚瑟带回的那个年轻人的话。那小子头一天来就说城里机会多,手头松,足够每个人像水滴一样融进去……
也许他的话没错,日子本可以过得这样简单,也能算是大家盼的安生日子……可惜达奇还是着了魔似的,非要去塔希堤。
冰冷的灶膛里重新跳跃起了火焰。平克顿探员们端起营地的碗盘,皮尔逊认出了那个瘪了点的铁碗——约翰总是用那个。熟悉的物件散落四周:何西阿当桌子的木箱碎了满地,亚瑟擦枪的油布丢在角落,杰克的玩具滚落泥中……
这里不再是家了。这里只是一片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废墟。
营地遭到搜查,但很马虎——平克顿要的是身价几千几万的悬赏犯,不是悬赏犯的破烂。趁着收拾锅具的空当,皮尔逊在一堆散乱的杂物底下找到了自己的箱子。
箱底躺着张泛黄的合照:辽阔的荒野上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群人。皮尔逊认出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约翰、比尔、亚瑟与何西阿。达奇站在马车下,身边是苏珊和阿比盖尔。那时候,大伙还是一家人。
皮尔逊把照片塞进怀里,像藏起最后一块干粮。
第三天,更多的平顶帽和闪亮徽章涌进庭院。趁他们还在和苍蝇吹牛,皮尔逊揣着钱和照片,走出这扇曾经象征着庇护的大门。
谢迪贝莱这个位置,西北方向是罗兹镇,东北方向是圣丹尼斯。但做出选择并不难。出门摸鱼时他从没想到会遭此横祸,家底全毁,手头只剩一把零钱。在乡镇还能勉强撑几天,去了城里,大约只有饿死。
前方弯道藤蔓缠绕,皮尔逊停下脚步,试图辨认方向。但朦胧晨雾中,却有两匹马的蹄声由远及近——
古斯·普莱尔。
年轻人骑着那匹毛皮闪亮的金马,旁边还跟着亚瑟那匹黑脸大马。那件价格不菲的猎装外套沾满草屑和泥点,那顶赌徒帽分明就是亚瑟头上的。而且,他看起来……眉眼舒展,喜气洋洋,活像在哪捡了一大块金子。
皮尔逊差点把手里的鱼筐扔出去。连忙从树后跳出来:“普莱尔?上帝啊,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营地被平克顿占了!”
年轻人勒住缰绳,脸上的愉悦笑意更是装也不装:“散伙饭都吃完了,大厨。帮派前天就分家了。”
“分……分家?”皮尔逊愕然。
“嗯哼。导火索是迈卡当着杰克面说他爹妈死了,亚瑟护着杰克,迈卡还不消停,亚瑟就要把这杂种赶走。”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妙的事情:“之后,我,因克,何西阿,查尔斯,蓝尼,几位女士……喔,还有杰克和大叔他们,都站了亚瑟。”
“但达奇还是护着迈卡,哈维尔和比尔跟了达奇。”古斯笑眯眯地,“接着,平克顿就来了,达奇还拿枪指我们,大概觉得一个四岁孩子和他的宝贝老鼠之间,老鼠更加重要吧。”
这消息如同沼泽里炸开的泥浆,劈头盖脸浇了皮尔逊一身。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多少年了?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这样散了?
而且,这位普莱尔先生,对帮派分裂这事,似乎……极为满意?
“你呢?”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皮尔逊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皮尔逊盯着古斯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把鱼筐的带子又紧了紧。
“圣父圣子圣灵啊……”他摇摇头,“我就出去钓个鱼,回来就天翻地覆了。至于打算?我总不能去给迈卡那杂种做饭……亚瑟他们现在在哪?”
年轻人看起来更高兴了。
“暂时分了两拨。你往北走,朗尼棚屋是前哨,大部队在阿伯丁猪场。”
“……猪场?”皮尔逊一脸诧异,“怎么不是反过来?”
“临时落脚。再说,平克顿的绅士老爷们也不会想去那种地方喝茶。”
胖厨子匆匆走了,背影在晨雾中竟显出几分少有的轻松。古斯无声地咧咧嘴,继续往谢迪贝莱赶。
他心情极好。亚瑟的突然行动本就是意外之喜——按原作剧情,这还得经历瓜玛岛、印第安部落、抢过一趟又一趟火车、送走一个又一个营地同伴,那场著名的范德林德帮大站队才能展开。更没想到,不知是为掌控人事权,还是见不得太多手下站亚瑟,这场本可由挥泪斩鼠收场的分歧,达奇竟也给出了那经典回应。
亚瑟完全没料到自己的选择会引爆这样的结果。这位忠诚的帮派支柱,在第一拨人站定时,紧绷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微弱的欣慰——仿佛下一秒迈卡就该灰溜溜滚蛋,范德林德大家庭将重归正轨。可惜,旧世界就在那一刻彻底崩裂了。
十几年的兄弟情和忠诚,就这样被一个四岁孩童和一只老鼠称出了斤两。古斯后来回想,那一刻亚瑟整个人都是懵的。随后的逃离、清扫新据点……种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夜深。直到这时,年长者才疲惫地凑近,迟疑地寻求一点支撑。
“我没想到……是不是哪一步出错了。”
“没有哪一步错,亚瑟。你做了该做的事。”古斯立刻搂定了,“是达奇变了,不是你。”
“而且说实话,现在大伙都跟着你,这结果也不算坏,不是吗?”
大约是他嘴角的弧度实在压不住,亚瑟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好半晌。
“不是我。”亚瑟说。“是你。”
古斯:?
“他们跟着我,我跟着你。”亚瑟哼出一声,“现在,给我个计划。下一步做什么?”
古斯想了想,又想了想,果断地先将盖毯拉过两人头顶。小小的空间瞬间被黑暗和彼此的体温填满。呼吸相互纠缠,将外面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隔绝开来。
但第二天,就不好再用这招堵亚瑟的嘴了。除了达奇带走的四个,十三个帮派成员,连带只多不少的马匹,一个懵懂儿童,乌泱泱地聚在眼前,等待着下一个方向……与比这更要紧的:下顿吃什么。
而那十三个成年人里,能算作正式战力的,只有四个。
古斯瞪着这摊家当,懵了好一会儿。最终,他使劲搓了把脸,在意识里的地图扒拉半天,勉强选出一个目标:阿伯丁猪场——一个莱莫恩州与新汉诺威州交界处的偏僻农场。农场主是一对兄妹兼夫妇,靠物理宰杀过路旅人营生,家有余粮,死有余辜。
至于现在,皮尔逊回归,队伍里后勤力量又多一份……吃饭的嘴多出一张,亚瑟要顾着的同伴也多出一个,越发不好走远。
终于,轮到他来打猎,养活他亲爱的大猫了。
第108章 后日·下
在那个已经翻篇的故事里, 地图上的营地伙伴标将如风中残烛,逐一熄灭。
何西阿会倒在街口的血泊,莫莉情绪崩溃的胡话会招来一枚子弹, 蓝尼会在圣丹尼斯的屋顶咽下最后一口气,骗子魔术师特里劳尼会提着行李溜走……而亚瑟拖着饱经肺结核折磨的身躯, 送别或安顿好每一个尚能触及的同伴,直至自己油尽灯枯。
然而此刻, 那些熟悉的面孔几乎都没少。甚至, 大约是认可基兰这个勤恳伺候马匹的人类,连几匹拉车的大马也随他们一同抛弃了昔日的谎言。
旧世界的灰烬中,竟挣扎出一个如此庞大的新生集体:二十匹马, 一只大狗, 十位成年男性,六位成年女性, 一个四岁孩童。即便孩童的消耗几可忽略,即便未来肯定会有人离开, 当前的消耗也相当可观——
每天,维系所有人和因克的健康温饱, 需食物二十一公斤;房前院外游荡的马群, 会吞噬一百八十多公斤草料, 九十公斤精料;而人、马、狗加起来,还会消耗清水七八百升。
和亚瑟共有的背包里, 诸如罐头、干酪、腌肉、面包块,所有易于取出的补给,都已伪装成猪场缴获, 通通贡献出来。格子里存着的, 只剩烤肉和水果这些不方便解释来源的东西。
阿伯丁猪场有一台老式水泵, 勉强能维持用水需求。基础的食材和马匹精料,只能靠骑马去翡翠牧场采买。但那些更琐碎的东西——莎迪的口琴、苏珊的针线包、干净的绷带和消毒剂,乃至黑胡椒、糖和茶叶这些能让每顿饭稍微脱离饲料感的小玩意儿,都只有城里才敞开供应。
那里还有最要紧的、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的东西。
古斯没浪费时间绕道谢迪贝莱。在圣丹尼斯采购完毕,便直奔一处僻静的院落,利落地翻过栅栏——
“孔蒂?”
没人应声。只有一只趴着的拉布拉多警惕地抬起头,喉管里滚出半声低沉警告。
原来那意大利佬还真养了狗?古斯捻出半条给因克准备的肉干,手腕一抖,精准一抛——
拉布拉多鼻头翕动,瞬间从警惕龇牙切换成快乐摇尾。安保系统成功瓦解。古斯再伸手,还没摸到狗,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孔蒂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探出来:
“王子?安静……哦,天杀的,普莱尔?!”他飞快地扫视左右,压低了声音:“你他*怎么还敢踏进圣丹尼斯——在你们谋杀了勃朗特先生之后!?”
古斯纹丝未动,只是慢条斯理地先揉了把狗:“它叫‘王子’?有意思的名字。至于你,孔蒂……”
“勃朗特先生出了那样的事以后,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怎么还赖在这儿跟你的狗晒太阳,就没想着做点……比如,给你的先生讨回点公道?”
孔蒂嘴角狠狠一抽。这小子话里的刺他当然听得出——在这几条街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爬到能传话的位置。勃朗特一死,那些平日夹着尾巴的家伙立刻跳出来撕咬争食——一群饿狼,他孔蒂算哪根葱?
“我算个屁!”孔蒂啐道,“教父死了,大佬们都在抢地盘,我这种小虾米能干什么?能守住自己这点老本不被吞了,就算上帝开眼。”
眼前的年轻人却挺直了脊背。
“会看风向的虾米,也能长成大鱼。”古斯微笑,“现在是新时代了,光靠拳头和子弹不够——得搭上官方的线。我听说,平克顿侦探公司那边也有人想把手伸得更长,正愁找不着可靠的人搭伙。”
“正好,我那支专利糖浆的生意也是你在经手……”
孔蒂心头一跳。他正是因为那药水才认识的普莱尔——货一直在走,钱也来得干净。但话说回来,这种级别的合作,代价绝不会小。
“那么,你要什么,普莱尔先生?”
“很简单,两个人。约翰·马斯顿和阿比盖尔·罗伯茨,最近栽在平克顿手里了。我要知道他们确切关在哪儿。”
孔蒂的眉头拧得更紧:“等等,伙计,既然你跟那帮联邦佬有门路,怎么还要我去打听?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别想太多,孔蒂。”古斯笑容不变,“平克顿侦探社也是人堆起来的。有人一心只想舔上面的屁股,也有人觉得,赚到的好处应该跟本地人一起分,让大家都过得好点。”
……
“……所以,我让孔蒂和乔治探员互相认识了一下,约翰和阿比盖尔关在哪儿,很快就有消息了。”
“除此之外,作为树下书坊的所有者、《在篝火边醒来》这本户外手册的联合作者,我在野外寻求新素材的时候,发现了猪场那对杀人夫妇的罪行。所以,我向圣丹尼斯的州政府报了案。”
“州里的人会通知这个什么县——”
“斯卡利特牧场县。”
“多谢,亚瑟。总之,县治安官很快会来查案。我建议大伙儿从现在开始,编一套牢靠的身份和说辞,或者往朗尼棚屋附近避避。”古斯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杀人农场这种猛料,绝对还会招来几个爱凑热闹的记者。”
“以及,出了这档事,县里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地价肯定压得极低——怎么样,有人想捡这个便宜吗?”
壁炉火焰适时地噼啪一响,帮派成员们面面相觑。十几道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碰撞、躲闪,最终又落回那个带着希望和物资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听从他的指引而来。进门时,这地方的原主人已成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阿伯丁猪场,听名字像是寻常的养殖场,却没有一头活猪,只有不远处一个被简陋木板半掩的深坑。坑里层层堆积着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全是相信“招待”而被诱杀的无辜路人。
大伙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不至于被吓住,但骤然直面如此规模的暴行现场,胃里也难免翻江倒海。
沉默持续了几秒。帮派曾经的会计师,利奥波德·施特劳斯清了清嗓子。
“从法律上讲,”他推了推眼镜,“普莱尔先生的安排很漂亮。州里介入,治安官确认案子,原房主失去产权,土地拍卖……”
“这种出过凶案的地方,价格肯定远低于市价。位置不错,主体建筑完好,低价拿下——绝对划算。便宜的土地就是好土地,尤其在我们手头不宽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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