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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奇怪, 以前我们天天担心子弹和绞刑架, 现在却要为一本书的页数发愁。它比抢银行安全,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玩意儿在要我的命。至少子弹来得痛快。
至于达奇,让他见鬼去吧。他已经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现在有新的麻烦:查尔斯跑了。狡猾的叛徒。上回他卖了我, 我到现在还记得古斯那张脸,还有之后(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这回查尔斯是真跑了,丢下张纸条说什么去萨乌萨利托探路。骗子。我看他就是受不了天天改这些东西。不过至少他把该干的活儿干完了。
我也***想跑。
这些该死的修改和画图简直没个头。用了多少纸多少笔我都数不过来了。老实说, 我真想不通谁会蠢到在野外背着这么厚一本书到处跑?碰上熊的时候拿出来打开?遇到狼时用来砸狼?
古斯非说页数没毛病。见鬼, 我们那本小册子都印第三版了。神奇的事情。以前那些活, 干一票是一票,拿钱就走。这玩意不一样,本钱收回来后还一直往我们口袋里钻。更怪的是,居然有人给我们写信。
从来没想过会有陌生人给我写信……有个孩子问我怎么把马画得跟真的一样。我就是看着真马画的,这有什么难的?古斯说我在显摆,但事实就是这样。马长什么样就画什么样,看多了自然会画。
不过写书这活真比我干过的任何勾当都要命。抢劫至少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要么成了大家喝酒庆祝,要么砸了拼命跑路。这破事没完没了。
眼下我们还藏在旅馆里,也许,我可以再试试那些皮带,或者就随便绑着,让那小混账(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该死的。我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专心办正事才行。查尔斯跑了,但何西阿还在。他看过不少书,脑子也够用,也许能拉他入伙。不过得跟古斯商量商量怎么下手。查尔斯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得让何西阿觉得这买卖不错才行。
还有件头疼事,白雪怀马驹了。估计是我们抢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了,难怪那几匹伙计对她没兴趣。好在我们本来就打算顺着铁路线走。等古斯搞定专利局那档事,就先去路易斯安那……
……
一只满是枪茧的手翻过一页,一双带金环的蓝眼睛缓慢移动,逐行扫过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字迹。
这个世界的亚瑟·摩根面无表情。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画下马掌望台营地的那天开始,每当他写完一篇日记,第二天清晨,那些潦草记录的缝隙里,就会浮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录。
疯了?吃错了东西?还是中了邪门的巫术?——他起初是这么想的。但不管他怎样撕毁、烧掉,甚至干脆更换新的日记本,只要提笔写下新的一篇,第二天黎明,总会有新的段落从纸页深处悄然爬出。字迹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像个无言的嘲讽。
他花了老长时间才明白,那确实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命运,另一种选择,连写字的习惯、画图的笔触、甚至单词的勾法都如出一辙。但不知为何,那个亚瑟活得顺当太多了。
他刚从该死的瓜马岛爬回来,肺结核发作,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把锈刀在割。在这之前,何西阿死了,蓝尼也死了。他在日记里写下绝望,愤怒,这个世界的硝烟和背叛,写对未来的茫然和无力。另一个他,却在抱怨书页太多,计算印刷费用,规划长途旅行,给还没出生的马驹想名字。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日子,命运却像把锯子,锯给他枪火、泥泞、血和咳嗽,锯给另一边掺蜂蜜的药水,荒唐的领巾、皮带、戒指,一起盘算的生活开销……琐事。太多的琐事。
来自另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小鬼。个头比自己略高,但不如自己结实。方向感差得惊人,却能精准追踪到奥德里斯科。花钱如洒水,赚钱又比谁都快。穿得整整齐齐的城里药剂师……有些古怪偏好的混账玩意。
最重要的是药。
那日记帮他提前救出了约翰和艾比盖尔,也让他知道有那么一种药水。是那个叫古斯的小子配出来的,还会给另一个自己兑些甜味。但那些来自异界的词句始终未明确写下名字,只愤愤地抱怨被收缴了烟酒,活像匹在快饿死的马面前抱怨苜蓿不够味的骏马。
他私底下不是没试过寻找,去翻市场和黑市里能寻到的所有药剂铺子,去问形迹可疑的游医,甚至拷问过几个装腔作势的骗子……一无所获。只有更深的绝望和口袋里流失的钞票。
日记本收起,亚瑟斜倚上街角冰冷的墙壁。天还没亮透,他来得太早。诊所大门紧闭,招牌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片冷硬。他需要那药水,或者至少,在彻底倒下前搞到点能让他继续撑下去的东西。哪怕是暂时的。
他还有事没做完。帮派里的女人和孩子,不该死在平克顿的枪下,更不该给达奇那些疯狂的计划陪葬。
晨风卷来股呛鼻的煤烟味。亚瑟低咳几声,烦躁地扫视着逐渐苏醒的街道。就在这时,视野尽头,另一处街角,忽然倒退着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人。一头乱糟糟的露额深色短发,一身松垮但料子不错的衣服,干净、体面,像个读书的,神情却愕然中夹着茫然,仿佛一个迷路的富家少爷,又或者一只跳窗逃出来的家猫。
潜在的肥羊,或者麻烦。亚瑟冷眼看着那年轻人莫名其妙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拼命辨认方向,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然而,下一秒,那年轻人的目光扫过来——
一眼。接着又是一眼。茫然迅速褪去,那双深色的眼睛亮起来了。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起了火一样,肆无忌惮地从他的帽子滑向胸膛,又从胸膛烙向腰间。
没有恐惧,没有避让,只是股贪婪的……
……欣赏。
亚瑟后颈瞬间绷紧,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这他*是什么眼神?
亚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这种……目光,他见识过。在混乱的矿工营地,在藏污纳垢的码头酒馆。他知道有些男人就好这一口,就像有人偏爱威士忌胜过啤酒。
更见鬼的是,另一个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这样盯着看的对象。该死。他以为自己够吓人了:病恹恹,浑身血腥气,肩头压着弹药,腰上两把左轮,一拳头放倒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这小子是瞎了吗?
可那眼瞎的小子挺直了背,随手耙了耙乱发,居然走过来了。
“抱歉打扰,先生。”年轻人的声音比长相更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视线却像钉子一样铆在亚瑟脸上:“您知道这地方几点开门吗?”
亚瑟冷淡地瞪去一眼:“从没准时过。”
年轻人笑意未减,反倒又凑近一步:“我刚来这个地方。”他语气轻松,“没想到要在门口等。”
亚瑟懒得废话,只沉默地向旁边挪了几寸。背靠着墙,手离枪不远。
年轻人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那双深色的眼睛依旧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逡巡——
“我不是在找麻烦,先生。”他说,“只是,您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又不像纯粹路过。”
亚瑟终于掀起眼皮。
“你他*常这么盯着陌生人看?”
年轻人却笑了。
“不常。”他答得干脆,目光灼灼,“只对你。先生。”
四目相对。
亚瑟耐心彻底耗尽,拇指无声拨开枪套搭扣。但那年轻人同时安抚地举起双手。
“请原谅我的冒昧。实在是……作为一名初来乍到、寻求合作的药剂师,遇到特殊病例,总难免有些职业习惯,忍不住想去探究。您的症状,非常……典型。我绝无恶意,先生。但您的呼吸和肺部,有些困扰,是吧?”
亚瑟眉头拧得更紧了。药剂师?求职?又一个卖假药的。从圣丹尼斯到瓦伦丁,这种能把死人说活的骗子他见得多了。一个陌生的城里小子,大清早跑来关心一个亡命徒的肺?鬼才信。
“不劳费心。”亚瑟警告,重新压低了帽檐。他只想等诊所开门,没工夫应付这种可疑的人。
“我不是那些兜售蛇油和万能药的骗子,先生。”年轻人仿佛没看到拒绝,语气甚至渗出几丝诚恳——
“胸闷、咳血、夜间盗汗、体重锐减,对吗?这不是普通的咳嗽和肺病,您心里清楚。恰好,我了解一种特殊的化合物,能缓解甚至治疗这些症状。”
“认识一下吧。”他笑容灿烂地伸出手,“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您可以叫我古斯。”
亚瑟骤然一僵。
呼吸间的不适,清晨的寒意,周遭的一切,在这一瞬仿佛被抽离,只剩心脏在胸腔愕然地撞击。
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过分干净的手,没有去握,只是抬眼扫过年轻人的脸,停顿了一秒。
“……古斯?”
“是的?”年轻人高高兴兴地应着,趁机又向前滑了半步,“您是……?”
亚瑟鼻腔里喷出声短促嗤笑。脑中闪过另一个自己日记里那些恼火又无奈的字句——那个配药的、挑食抱怨的、催稿时喋喋不休的、花钱赚钱都像扬沙的……花哨小混账。
眼前这双深色眼瞳。这毫不掩饰的、饿狼一般的眼神。这幅装出客气模样、实则一步步往前凑的混蛋做派……
操。怪不得另一个自己要管这小子叫混账。
亚瑟缓缓站直,手从枪套移开,也向前逼近半步。靠得不算近,却已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这眼神……小子,我见过一些。但结局都不太好看。”他低低一笑。“你想要我,是吧?”
“……?!”
古斯原地一愣。
——什么情况?这发展也太快了?也就十来分钟前,他还盘算着考试失败包遣返,不如“返”得更远一点,直抵1899年,找到那个活生生的亚瑟·摩根。
结果现在,真穿越了,真见到了喘着气的亚瑟不说,这个火辣又危险的亡命徒……这么直接的?自己精心准备的专业借口,巧妙的接近方式,在对方眼里就这么……昭然若揭?
一股新泵出的热血卡在胸腔,不知该往上走还是下冲。古斯张了张嘴,试图掩饰,试图拼凑出些体面词句,但对上那双仿佛洞察一切、此刻正带着点玩味盯过来的蓝眼睛……
鬼使神差地,古斯点点头。
亚瑟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嘴角动了动。他退开半步,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陌生人的社交距离。
“但我有肺结核,小子。”男人慢悠悠开口,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我告诉你这病是怎么找上我的——”
“就这么个距离,我把一个叫唐斯的可怜虫打了个半死,他咳了我一脸血。”
“我能治!”古斯脱口而出,“异烟肼和营养支持,我能帮你。”
话音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股近乎狂妄的笃定。亚瑟挑了挑眉,不说话,仿佛在等他自己咂摸出这话有多荒唐。
古斯被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干脆道:“我们可以去喝一杯,我给你解释——”
话才出口,古斯立即后悔。酒吧?那地方龙蛇混杂,而且……
古斯尴尬地自己反驳自己:“抱歉,你这样不能喝酒。”
亚瑟反倒像被逗乐了。
几丝恶劣的笑意,爬上男人的眼角眉梢。他再次向前倾身,帽檐几乎要压过来,却堪堪停在触碰到的距离。
“小子,可能是我老了,看不懂你们城里崽子的规矩。”他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想上我,却连杯酒都舍不得请?”
古斯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口干舌燥。
该死。怎么这样的。原想着自己还算是个钓鱼高手……不曾想强中自有强中手,今天算是做了回咬钩的翘嘴了。
——但是!亚瑟钓我哎?他谁都不钓,就钓我!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亚瑟注意到了我!这翘嘴不做就亏大发了!
“我……”古斯磕巴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吧,您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请您……但您现在确实不能喝酒。”
他重新往前,压低声音:“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或者,我们可以找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谈治疗的事情?关于异烟肼,关于您的病情,还有……”
他又顿了顿,眼神重新大胆地迎上亚瑟的:“关于我们之间的……其他可能性。”
……
……
……
清晨,房间安静,光线慢慢爬进来。
古斯轻手轻脚放下带来的早餐,又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逐一挂好。
亚瑟平躺在床上,一只布满枪茧、指节粗壮的手露在被子外。他的呼吸均匀得过了头,像一头正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大猫。
昨晚也是这样。表面一副见怪不怪、浑不在意的模样,真接触到却又开始躲闪。接着,仿佛记起某种设定,又不甘示弱地重新凑近。越是沉溺其中,越要强装镇定,直到再也绷不住,声音也要压在喉管里。
等到面对面,古斯甚至以为那双手会掐上自己的脖子。但最终,它们只是在他背后恨恨地抓挠。
……好的,这种被大型猫科动物精准碰瓷的明悟,越发清晰了。
古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亚瑟装睡。窗外光线越来越亮,街上远远传来马蹄声,电车铃,还有报童的叫卖。
他凝视着床上的男人,发现那只暴露在外的手关节微微一动,又迅速恢复安静。亚瑟的睫毛轻颤,却固执地紧闭双眼——像是察觉了动静,又像在等他先开口。
屋里是两个人和两人份的早餐,空气里还萦绕着昨夜的气息,温热而安静。一切都还未曾言明,未来也还遥远,但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悠长,足以让一切从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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