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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白皑丹田处突然传来剧烈刺痛,两息间,那份痛处便贯通经络血脉游走至全身。
“呃啊……”
白衣青年痛苦地跪伏在地上,只觉得浑身血脉都要被抽离出来一般,身上没来由地发冷,一阵一阵的,却又很熟悉,好像在哪经历过一般。
在哪儿?
哦,是了,这是濒死的感觉。
不同于前世的迷茫与恐惧,如今白皑心里有种莫名的淡然,就好像那个痛苦匍匐在地上挣扎的人不是自己,只是一具躯壳。
他又笑自己:穷极两世,自以为仁至义尽,无愧天下之人,不过空添烦忧。是我自以为是,世间万物,脉络何其庞杂,为何我会认为只要有些许改变,万难便迎刃而解?
若是我能站在更高的地方……会不会就。
白皑看着自己,那个伏在悬崖上的人被白光包围,那团光丝扭曲着向外延伸,发散,慢慢往天际飘去。
被那团银光包裹住的自己面无表情,只是随着光丝的牵扯,缓缓飘起,远去,再然后,他看见一只眼睛。
一只巨眼,直勾勾盯着他。
那里有漫天星辰,环绕着那只眼睛运转,白皑看见无数星子从巨眼中溢出,而后沿着一条既定轨道,围着眼眶流转。
从出生伊始的星子只有细弱微光,行至巨眼顶端处光芒最盛,最后慢慢衰弱,落至眼角处便匆匆走过一生,化作点点埃尘,犹如一滴泪。
白皑听见脑海中有人在唤他,便下意识抬头。
那个莫名的声音在问:你是谁?
“白皑。”
白皑回答它。
这个声音似乎不满意他的回答,仍然一遍一遍发问:你是谁?
白皑。
你是谁?白皑
你是谁?白皑
你是谁?白皑
白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它,他不厌其烦,心中没有一丝不满。
那个声音还是不满意,虽然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但白皑只是平白地觉得,声音的主人大约是不满的。
所以他听见那个声音再问了一遍:你是谁?
随着那道声音响起,那只浮在星海里的眼睛看了过来。
白皑开口欲答,可出口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是一道脆亮的女声,在喊:大殿下!
飞光一样,在脑海中掠过,白皑看见那双眼背后的星海中划过一颗流星,稍纵即逝。
那个声音再问:你是谁?
他开口想再答,出口却成了一道持重的男声,在唤:白皑。
星海中又划过一道流星。
你是谁?大师兄!
你是谁?小白。
你是谁?皑皑。
你是谁?哟~白仙君~
你是谁?干爹?
……
你是谁?小友!
星海里划过无数流星,每一颗都稍纵即逝,却璀璨刺目得让白皑眼酸。
那个声音似乎满意了不少,它最后问了一句: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个冰冷,似乎没带什么感情,但白皑已经听过千次万次的声音,那个声音如往常一样在唤他,浅浅淡淡的一声:白皑。
恍惚间,好像看到那个喜穿黑衣的青年又站在自己面前,白皑紧走两步想抓住他,指尖刚触到他衣角的片刻,他便散去了,就如同天际划过的千万颗流星……
屠介站在崖边,看着已经被莹白光线拉上半空的白皑,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在他身后,站着姗姗来迟的弓幺六:
“尊上,已经布置好了,可栖云那边似乎早有防范。”
“强攻便是,白皑不会回来了”屠介不屑一顾,回头看了幺六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也认为我这手段下作了?魔族不会在意这个。”
弓幺六摇摇头:
“不,只是属下觉得……白仙君到底良善之人,何不念及他的情面,还有叶小兄弟的父亲,我想……”
“真是的~那家伙不过给你垫了点首付,你就这样帮他说话。当年念及淮清的情分,我已经网开一面了,至于叶裁,我不动他就是。”
“尊上!退开!”
弓幺六忽然惊叫起来,一个飞扑将屠介压倒在地上。
仓促中,屠介看着一个白色的光点从空中急速坠落,带着熊熊烈焰,天星一样砸在自己身后不到半尺远的地方。
屠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惊人巨坑中匍匐的人影,世间奇事千万,他可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
从来没人说,也没书写过。
这飞升到一半还能掉下来的啊!!!
弓幺六缓缓起身,问屠介:
“那……尊上,我们还攻吗?”
屠介悻悻一笑:
“从长计议吧。”
幺六不解地挠挠头:
“可尊上不是说,大灾刚退,是修真界最虚弱的时候,不如乘此机会,一鼓作气,一统三界,以慰先辈在天之灵?”
屠介看着坑底缓缓站起身的白皑——他穿的那身白衣已被鲜血染得通红,缓缓回应:
“不如……杀之而后快?”
一记阴寒的目光自坑底而来,钉在屠介身上,那魔尊浅浅改了口,笑着敷衍他:
“好好好~不干不干,我们一起从长计议吧~”
……
与此同时,叶玄采堕入崖底后便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溢满暖润白光的空间里。
这似乎是个,识海?
谁的?
叶玄采很困惑。
忽而,他面前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虚影,似乎是个人样的。
没有五官,辨不出面容,但那人影长身玉立,看着也颇为舒坦。
那个人看见他,笑了一下,声音暗哑,但并不难听:
“我倒是没想到,这儿还会有人来,你是哪一家的?”
叶玄采眨眨眼,片刻后,行礼:
“晚辈,栖云宫,叶玄采。”
似乎在听到叶玄采回答的瞬间,人影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栖云宫的啊,哎呀,那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是哪一辈的?谁的弟子?”
“不敢当,晚辈一介外门弟子,还未有承师之处”叶玄采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实话实说,“斗胆一问,不知前辈是何人,晚辈是否听闻一二?”
人影歪了一下头:
“鄙人,空境,若是从师栖云宫,你应当听过我。”
话音落,空境一挥手,两人便被淹没在漫漫白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
幺六:老大,动手不?
屠介:见鬼了,不动了
第70章 倒吊人
那日之后,转眼,便是二十多年。
这二十几年来,凡间风调雨顺,民众安泰幸福,实是不可多得的太平年,再得久远传说中的仙家相助,便更是顺遂富足。
不过近日,靠近栖云周边的地区却频频传出妖人祸事的言论,传闻中,那妖人本事高明,好穿黑衣,一头黑发里杂着血污一般的红色,还四处惹是生非,更要命的是,无数仙派派人捉拿,可无论是仙家大拿还是凡间义士,无人得胜,全都惨败在他手下。
据说那些前去挑战之人被发现时全被揍得鼻青脸肿,被绳子捆了倒挂在无名山林之中,任人嘲笑。
因此那片山林也得名倒挂林,有幸尝过这种滋味的人,被戏称为倒吊人。
有人说,那个妖人已经入了栖云境内,一时间流言四起,却无人惊慌,毕竟:“吊就吊呗,又不伤人性命,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这样说。
于是一个月落日升之后,依旧一切如常。
栖云镇上,一座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讲着当下时新的剧目:
“那虚影说明来意后,黑衣青年霎时惊了,慌忙拜见老祖宗,那自称空境的虚影摇头,示意他免礼,笑言:说什么老祖宗,辈分倒也没差得那么远,我有一局棋,苦心钻研千年仍难透彻,这里难得有人来,小兄弟,不妨由你陪我演练一番。虚影话音落,只轻轻一抬手,无一物的空间中顿时浮出一块棋台,黑子白子,交错其中,那赫然是仙家棋谱中有载的千年残局,至今无人能解……”
台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人一盏茶,几叠茶点,便围坐着叫好。
在人群最末端,一个身着白衣,腰别玉牌的青年抱剑而立,听得津津有味,忽然,他朝台上喊:
“先生这故事有些问题啊,传闻中的叶前辈独善剑术,这贸然叫人家解奇局,不是难为人家吗?”
先生被噎了一句,一下子便吹胡子瞪眼:
“嘿,这话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当下最新章的话本就是这么写的,看衣着,小兄弟你是栖云宫的弟子吧,要不你上来自个讲?”
青年摇摇头,笑着拍了怀中的黑剑几下:
“先生说笑了,谁不知道这镇上唯先生的故事讲得精妙,是坤生妄言了。”
说书先生也不过追究,拿起台上折扇隔空朝他点了几下:
“哼,后生仔。”
坤生嘿嘿一笑,然后便被人揪着衣领拖了出去。
“亏我急得不行,你就该被那个倒吊妖人挂在林子里!”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与他打扮相似的小伙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不是得了代掌门的口令,让我们来采买祭奠物品的吗?你果然又在这偷懒,这故事听过多少遍了?你完全不腻的吗?还有啊,你又把退煞偷偷带出来了,到时候代掌门知道了,又要罚你拎水桶了。”
屋内人齐刷刷看了过来,书也不听了,天也不聊了,毕竟这些哪有活生生的乐子好玩。
那弟子一愣,片刻后,他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默默将坤生扯进了角落。
坤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这不是看着退煞想听吗?”
说完,退煞剑身震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他。
那弟子一脸怀疑:
“你少来,跟叶前辈学的坏习惯吧,油嘴滑舌的,你记得回去跟人家道歉,这毕竟是……算了算了,东西我都买好了,你拎回去然后跟喻师兄通报一声就好。”
坤生愣了一下:
“不跟师父说吗?还有你为什么不去?”
那弟子敲了他脑袋一下: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真脑子秀逗了?代掌门每年这个时候只会待在那个地方,期间事务全权交由喻师兄,这二十几年从未变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坤生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你还没回答我呢,那你呢?你去干什么?”
那弟子心虚地移开目光,挠挠下巴:
“这个嘛……今一心老师的新话本要发售了,我得去抢首刷本。”
坤生一脸不解:
“清心阁里不是每册都有吗?犯得着去挤吗?”
那弟子又敲一下他的脑袋:
“你懂什么?那种公用的跟自己亲手买来,好生爱惜的能一样吗?反正你自己回去,听到了吗?”
“哦……”
坤生抱着脑袋求饶,片刻后也有些恍惚:原来已经快二十多年了,年幼时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栖云山往西三百里,有座孤崖,这是白皑再熟悉不过的老地方,这二十五年来,每到今日,他风雨兼程,未有一日缺席,如今也不例外。
这里景依旧,崖面上还留着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大坑,如今坑底已经有些细细的小草冒了头。
在更前面些,是一道断口,旁边有两个小土堆,立了两块无字碑,一块前面堆了快半人高的话本,一块跟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那里已经有人比白皑更先到了,许是先听见脚步声,那人笑盈盈地回头:
“哟~来得够晚的呀~我都扫过一轮了。”
男身女相,凤眼吊梢眉,一身艳红的衣服,衣领快开到肚脐。
白皑看着屠介只觉得辣目,捂着眼睛:
“多少是这样的场合,你就算不顾及我,也得考虑考虑淮前辈见不见的这场景吧。”
屠介满不在意地撩撩鬓边的发丝:
“她看不见的,放心吧,衣冠冢而已,用了禁咒的人魂儿都留不下,更别提肉身了,搞得那么正式,这儿其实谁都没埋,不过两个无趣的人想缅怀过去罢了。”
话锋一转:
“再说了~她肯定喜欢我这么穿。”
屠介沾沾自喜。
白皑哑言,不知该回他些什么好,所以什么都没说。
他蹲在了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碑前,把一块平安扣放在土堆上——是他从前赠与叶玄采的那个。
那日他回栖云宫后,发现这块平安扣被擦得锃亮,端正地放在枕边,看着这块玉扣,他哭了一整夜。
这块平安扣,到最后还是只护了他一人的平安。
白皑挖了个小坑,打算将它埋进去。
碑上没有刻字,是因为他还心存一丝侥幸,妄想事情是否还会有转机,或许往后漫长的岁月中,他会回来,如从前一般,叩开栖云宫的门。
白皑这样想着。
身边与叶玄采有关的事物,他每年都会选一样来这埋了,如此一来每过一年,这样的期冀便会少一分。
但到现在,他有些舍不得了。
白皑叹了口气,还是下决心将平安扣放进小坑里。
屠介忽然看着他开口了:
“说起来,那话本的结局,我想好了,仙君要不要听听看?”
“不必了。”
白皑并不指望屠介能说出什么好话,便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屠介笑眯眯的:
“别这样啊~好歹是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每一本新的你都偷偷去清心阁看的~”
“……知道了,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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