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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挺挺地下去,上半身还竖立着,张开嘴在漆黑绵延的巨响中大口喘气。
“哈、哈……呼……”
调整着自己的气息,他不确定眼前持续的黑是没有光了,还是眼底的黑斑蔓延上来布满了视野。
四肢僵硬,关节生涩,路回玉抬手想摘掉外机,但却被一道又一道突兀惊心的雷声鞭打地彻底倒在地上,手软脚软地趴着。
那密集的雷点大得好像要把天锤出个洞一样,像有几十万没事干的人聚在一起狂吼。
路回玉能确定自己在用力睁着眼,但是什么都看不见。
无声的黑暗让人厌恶,极致的喧嚣也很烦人。
路回玉趴在地上,感觉不到自己右手的盒子还在不在,渐渐的,他觉得有点冷。
冬天的石板路是很凉的。
动不了,好似过了没有太久,路回玉隐约感到脸上落了些星星点点的,什么细碎的东西。
闷雷不知什么时候远去,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送来一点光。
视野勉强恢复,路回玉看到眼前是铺开的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搭在地上的手背,也落了许多雪花。
起初还小,慢慢就变大片了。
居然下雪了。
不是说这个时候还不会么?
而且……下雪居然也会打雷,还是那么大的雷。
那么大的雷,让路灯熄灭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现实就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具有绝对规律的才是虚假的。
不到十八岁,差一天一个月都不算到,但不可能下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就能够实现。
这边没有“定数”这种东西。
而那边的雪,是一定要在他死的那天才会下的,其他什么时候都不行。
书里写了,他被丢下后其实还有一口气,但那要在冰天雪地没人的地方,慢慢地散。
雪渐渐变厚,路回玉没动,一半是冻僵了,一半是懒得了。
“汪……”
这么冷的天,还能听到狗叫。
路回玉迷迷糊糊地,无所谓地想。
*
陆应深接到路回玉失踪的消息时在公司,时间刚过晚上七点一刻,陆氏的大楼亮着稀疏的灯,下班的人们还没全走,高层则一般会待的更晚些。
跟最后见过路回玉的李阿姨通过消息,陆应深拎起外套冲出公司大门。
吩咐保镖沿途找人、调监控,陆应深来到街上才发现雪很大,一眼扫去每个地方都积起了厚厚一层,世界转眼间银装素裹。
推算着路回玉过来公司找他,会经过什么地方,陆应深开着车沿着可能的路线仔细查找,车开得缓慢,街道两旁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不断下车上车,雪在身上融化成水,外衣被浸透。
“玉崽!”陆应深呼喊,“路回玉。”
来到幽深无人的古街前,陆应深因为不断奔跑而深深喘息,他没停,弃车迈步往里走。
“玉崽。”对着街边每一团阴影叫名字,靠近检查,没有人。
室外温度非常低,陆应深一刻也不敢停歇,不断往古街内部深入,呼吸急促沉重地迈过一个街边小巷时,他浑身一滞,下意识屏住气息扭过头——
路回玉坐在巷子里一个垃圾桶旁边,正张眼看着他,怀里抱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原本舔着路回玉脸颊的小狗听见动静,跟身后人一起望向陆应深。
后者收回脚步站定,眼睛在一言不发的路回玉身上描了圈,外表看起来没有受伤,就是衣服和脸上有些脏污,脸冻得红彤彤的,跟小狗团在一起取暖。
抬眼瞥过顶部,这个小巷是附近唯一能挡住雪还不那么透风的地方。
陆应深迈开腿大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在路回玉面前蹲下的同时披到了他肩上。
他望向眼前人的眼睛,路回玉却不跟他对视,慢吞吞挪开了视线。
“受伤了吗?”陆应深问。
路回玉嗓子干涩沙哑:“……没有。”
“哪里难受?”
路回玉还是:“没有。”说着把怀里的小狗搂得更紧。
然后一人一狗就一同倏然腾空。
被陆应深打包抱了起来。
路回玉凝固住了:“……”
走出小巷,陆应深在巷子口的不远处,看到一个雪坑,里面的雪明显化了一部分,很显然不久前还有什么压在那里。
陆应深只是顿了一秒,转身继续把路回玉往步行街外的车子那里抱去。
“汪汪!”小狗从来没见过能把它弄飞起的人,还不认识,有点紧张。
只往前走不停留,路上也不过三分多钟,没人说话。
陆应深把路回玉放上副驾上,自己转去另一边开车,刚刚驶出一米,始终不看他保持沉默的路回玉,面对着车窗低声:“不去医院。”
陆应深眼眸下移一瞬,依然平静,温声应下:“好。”
车子没有停顿,径直往离得最近的陆氏大楼开去。
没有进车库,陆应深直接在公司门口停车,把钥匙丢给迎上来的保安,扭头俯身进车内,用跟刚才同样的姿势打横把路回玉抱了出来。
保安看见这一幕整个身体往后一趔:“……”
他的老板却已经从身前走过:“送它去宠物医院。”
保安这才如梦初醒地看向车内,一只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小狗,在车座上摇着短短的尾巴。
第78章 分开吧是我说的结束,我甩的你。
虽然有不对外开放的电梯直通顶层总裁办,但从公司大门口到电梯还有一段距离。
而陆氏很大,足足五栋摩天大楼组合起来相当于一个园区。
刚才陆应深是直接把车开进去,停在了最核心的那栋大楼底下。
怀里抱着路回玉迈步往里走,逐渐有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路过,看见大老板横抱着一个人,全都惊呆了。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纯粹的自然反应,谁也无法避免在第一时间震撼当场。
一个个员工、高官,秘书助理,不由自主行起了注目礼,花一秒反过来后,又飞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变成悄悄地看。
陆应深像没注意到,脸上很平静,没什么多余表情。
路回玉僵直着身体,差一点就尴尬得死机,可他在雪地躺的太久现在正浑身酸疼,根本动弹不了。
“……”路回玉面上强行镇定地转头,把脸往陆应深那边挡。
看不到脸,就没人能知道这么丢人的是他。
陆应深察觉到,放在他背后搂着的手抬起,按着他的脑袋,帮他藏好。
进了电梯,听到门在身后闭合,路回玉悄悄松一口气。
外面看到这一幕的人们,已经忍不住聊了起来。
“那是谁啊我靠,陆总?抱了个人!??”
“关键是抱着个人就算了,这种情况……怎么带来公司啊??”
“我觉得你们想多了,陆总没那么荒唐,虽然看不清脸但怀里那个年纪不大吧,而且穿的好像是校服哦。”
“我也觉得,像个很眼熟的校服,应该是学生。”
“……北高高中部的吧,跟我妹妹的校服很像。”
……
“是陆总的……那个弟弟?”
“陆家现在唯一的小少爷?”
“……我艹!”
空调早就开到适宜的温度,浴缸里放好了水,陆应深径直把路回玉抱到了浴室。
气温恢复,在陆应深的帮助下脱掉打湿的沉重外套,路回玉身上还剩了一件毛衣。
眼看陆应深一声不吭要去脱他的鞋,路回玉赶紧拦住,别过头不看他:“我已经可以了。”
陆应深盯着眼前的发顶,手却没松,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路回玉又说:“我自己就行。”
陆应深垂眸:“你行动还不方便,会摔,”说着怕他不明白似的,还补充,“浴室摔一跤很疼很危险。”
路回玉抿唇,忽然就有了种真被当成年幼弟弟照顾的感觉。
他眼睛慢慢往下移。
那就任性一下算了。
“我自己来。”路回玉坚持。
“可以,”陆应深没有一点要生气或者讲道理教育人的意思,只语气平常地给出解决办法,“再等十分钟,等你能在我面前不扶其他东西地走一圈,你就可以自己洗。”
现在室内温暖,路回玉就这么呆着也不会觉得冷。
“……”很有道理,路回玉不说话了。
等差不多能行动自如,路回玉在浴室泡澡,陆应深独自回到外间。
他浏览着手机上保镖传来的监控视频,没有快进。
五点四十三分路回玉走进古街,六点打雷,路灯熄灭,路回玉摔到地上,没再动。
大雪一直下,半小时就铺满了一层,又过了十分钟,角落里窜出一只小狗,也冻得哆哆嗦嗦的,不知道是珍惜唯一的热源还是单纯亲近人,他对着路回玉的手和脸舔来舔去。
五分钟后它大概是冷得舔不动了,蜷缩在路回玉手边姿势看起来有点僵硬。
路回玉也一动不动,大雪天里,两个小生命好像就要一起被埋葬。
但下一瞬,静静趴着的路回玉指尖动弹了下,紧跟着那只手抬起,动作很不顺畅地把小狗拨到自己怀里,然后他缓缓撑住地面支起上身,缓了缓,拖着迟滞的身体开始往旁边避风的小巷挪。
不多久,一人一狗出了监控画面。
任由画面自动重播,陆应深没有反应地看着,目光定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过神,他拿起手机给负责送小狗去医院的员工发红包报销,另外给了五百路费。
苛察,浴室门响,路回玉穿着陆应深临时找来的衣服走出。
水汽跟着弥漫到室内然后消失无踪,陆应深给路回玉的是自己放在这儿但没穿过的睡衣,对路回玉来说有点长,袖口和裤腿都挽着,脚上的拖鞋倒翻到了合适的。
他看了眼转过头来的陆应深,没说话,独自坐到沙发上擦头发。
陆应深扣住手机起身,来到路回玉面前蹲下,执起他的脚踝后抬眼看看他,见路回玉只是愣着没立即阻拦,就伸手脱下了他的拖鞋。
路回玉这才想起来往后撤,但被稳稳地抓着。
“没有受伤?”陆应深看他,问。
路回玉脚趾头缩了缩,又忍不住开始尴尬:“我难道骗你?”
陆应没纠缠这个话题,继续动手检查自己的,只在低头时十分自然轻巧地反问了句:“你不会?”
他的语调还是低沉缓和的,配合他是始终稳定、仿佛没什么大事的动作和神情,竟然也能算温柔。
“……”路回玉闭上嘴,他每次都很不适应陆应深这么说话。
没被继续反对,陆应深开始用肉眼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他就只看了能看的部分,毕竟路回玉可以顺利行动,就说明没有太大问题。
他在那撸起裤腿沉浸式检查,路回玉没管,但百无聊赖地等了等,最后还是撑不住精神不振地趴到了旁边桌子上。
等陆应深起身,就看到他没精打采地整个人趴在桌上,脸枕着自己伸得比直的胳膊。
陆应深伸手捏住下颌,把他的脸转个了向,观察视频中他倒地时贴住地面的那边。
凑近端详,有点发红,但不确定是冻伤还是路回玉自己刚枕出来的。
一松手,路回玉就自己转回去了,翻了个面,继续后脑勺对着他。
陆应深自个儿站在旁边,想了想,挑了个事情提起:“手机丢了么?”
路回玉给反应很慢,过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张嘴:“冻关机了,打不开。”
“嗯,换一个不会冻坏的。”陆应深温声回应,目光落在路回玉侧脸,良久,顺着他纹丝不动出着神的视线,看到了桌子一侧的白色盒子。
不大的纸盒东倒西歪,上面粘了灰尘和雪水,看起来有点脏,没有了最开始精致。
陆应深从透明的那面看过了,里面装的是个简单但看起来就很香甜的小蛋糕。
他不知道路回玉为什么今天突然出门,而且看路线是要来公司,但想起今天的日期,他觉得自己大概、也许,能猜到。
不合时宜,玉崽都为他遇到了危险,但想到玉崽自己提着蛋糕来找他,他就觉得路回玉好可爱。
可爱的,撒着糖浸了醋,让他喜欢到心脏因为被充满而发痛。
陆应深敛了下眸,再抬起时勉强让发涩的嗓子变得正常:“是给我的么?做得很漂亮,我喜欢。”
他走到另一边,将蛋糕盒子拆开,因为被摔过里面的甜品已经倾倒,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奶油和水果稀里糊涂混成一团,乍一眼像个失败品,而且纸盒几乎被雪水浸透,虽然肉眼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污渍,但肯定脏了。
应该是不能吃了。
陆应深拿起用塑料刀挑了一块混合物放进自己嘴里,看那表情还在品味,点了下头:“好吃。”
路回玉在他动手时就张开了嘴,但没来得及阻止,等陆应深要吃第二口时,他立马伸手拖着盒子把蛋糕挪到一边。
“坏了,别吃了。”他脸也跟着移走,不再朝着陆应深,一半埋在臂弯里。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玉崽,你学了很久么?”跟李阿姨通电话的时候,她说中午路回玉自己在厨房忙了很久,陆应深不用太费劲就猜到了。
这是路回玉亲手给他做的。
昙花一现,非常难得,是第一次鼓起勇气表示关心和挂念的生日蛋糕。
“玉崽好厉害,这么难的东西一学就会,做得跟店里的没有区别,”陆应深一眨不眨望着他的后脑勺,“谢谢你给我做蛋糕、过生日,要不然我自己都差点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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