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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入潭听到加重的呼吸声,抬头看去,见陛下眉头紧蹙,目光凌厉,便知陛下此刻在生气。
元入潭很少见到陛下生气,至少他与陛下在一起时,陛下总是笑眯眯的,且待他温和。
元入潭垂眸望了一眼大臣们,将被子拽开,向下飞去。
伏祟见到空中飞出一个金色身影,心中的怒火熄了些。
他眉头依旧皱着,却是抬起手掌,由着元入潭飞至他的掌心。
绵软的爪子搂住了他的手臂,伏祟将元入潭轻轻放到桌上,而后瞥向众人。
“朕竟是不知,一个利民之法竟过了半个月还没有推行下去!
“怎么,百姓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税,竟养了像你们这种的父母官!”
元入潭坐在桌子上,愣愣仰视伏祟。
以往陛下的声音低沉带着浑浊,有时又温和似水,怎如今像洪钟一样震得龙耳疼?
元入潭伸出爪子,轻轻勾着伏祟的衣服。
片刻后,他又将爪子收回。
陛下是在处理公务,他不能影响陛下。
元入潭转头,看向一旁公文上的字迹,从中认出了良种、农田等字。
他抬头,看着陛下的背影,心里在想,陛下是在为百姓种地一事生气吗?
他趴在桌上,静静等着陛下训斥完大臣,又花了更多的时间交代朝事,等到大臣们离去,也过了近一个时辰。
他身旁气息一重,温暖的手掌落了下来,从他的脑袋抚向后背。
对方坐在了龙椅上,低头道:“朕吓到元宝了吗?”
元入潭顿了顿,迟疑点头。
伏祟轻叹,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朕也不想让元宝看到朕在发脾气,只是当朕砸下茶杯时,朕才想起元宝累了,正在小睡。”
元入潭其实注意到了,在那声巨响过后,陛下的声音低了很多。
伏祟摸了摸元入潭的龙角,轻笑道:“朕日后若是再生气,必会先看看元宝是否还在御书房。若朕克制不住,到时元宝先出去,可以去水湖开一开朝会,又或是在皇宫转转,一个时辰后元宝再回来。”
元入潭闻言,抬起金眸,爪子握住了伏祟的拇指。
“我不想走。”
伏祟:“嗯?”
元入潭飞了起来,竟趴到了伏祟的肩膀上,金色鳞片贴着伏祟的脖颈。
“我有点害怕,但我不是第一次看到陛下生气。我只是觉得很奇怪,陛下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
伏祟发出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元入潭声音沉闷:“我在水湖里开完朝会,受了黑丞相的气,陛下总是开解我,还告诉我说生气会对身子不好。可陛下也在生气,甚至在我看不到陛下的时候,陛下是不是生了很多次气?”
伏祟与元入潭脑袋相贴,却看不到彼此面庞。
伏祟的手微颤,张了张口,又抿上。
元入潭:“我是有点害怕了,因为那样的陛下很陌生。我总有种感觉,我怕陛下一直是那副很凶的模样,然后突然有一天离我而去。”
炙热的手掌捂住了元入潭的后背。
伏祟:“朕有了元宝,自当静心理智。便是为了元宝,朕也要多注重自己。”
元入潭“唔”了声。
他们一起用了午膳,元入潭又飞到圆盘上酣睡。
圆盘下,小麦子拿着话本局促看向伏祟。
伏祟抬手,让小麦子退下。
他低喃道:“今日他在那里看了一个多时辰,本就困到了极致。”
今夜,伏祟无奈又忙到了深夜,只剩下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了。
伏祟站起,将小金龙从圆盘里抱下。
今日小金龙睡得久,鳞片也光滑了许多。
他将元入潭送回承天殿,看着对方紧紧搂住龙形木,为对方掩好被角后,转身离去。
寝殿大门关闭,元入潭瞬间睁开眼睛,精神焕发。
他如以往那般又飞到了水潭边,拿出躺椅,惬意靠在上面。
四只鹦鹉绘声绘色讲着《三国演义》,它们说到最激动时,忽然僵住,一言不发。
元入潭刚皱眉,附近突然闯入的气息也让他瞬间僵住。
他不敢逃,因为以对方的性子,能来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他静静靠在躺椅上,脚步声沉稳走来,站在他身后。
他的头顶响起了一道听不清语气的声音。
“元宝……这是不喜欢小麦子为你读书?”
元入潭被抓包,尾巴都惊得僵直了。
伏祟弯下腰,单手将他拎起,置于胸前,随后坐上了元入潭的躺椅。
元入潭趴在伏祟的小腹上,听着对方平静道:“元宝既然如此喜欢这几只鹦鹉说书,那让它们继续讲吧,朕也跟着听一听。”
元入潭仰头,茫然了一会,爪子勾着伏祟的袖子。
“陛下马上就要上早朝了,还没歇息呢。”
伏祟手掌轻轻拍着元入潭身上,如哄孩童一般。
“无妨,朕也学学元宝,深夜享受。”
元入潭扯着伏祟袖子,却被对方一只手按着爪子,另一只手轻轻拍背。
“元宝要静心听,若是错过了这段,下段怕是接不上了。”
可元入潭不想听了。
他知道对方这段时间一直在熬夜,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只睡了零星两三个时辰,若是陪着他一夜未眠,身体是吃不消的。
“陛下,我今日不想听了,回去吧。”
伏祟未言,直到鹦鹉们将这一段说完,伏祟给它们扔了四块银锭,让它们离去。
伏祟抱着元入潭站起,面对宁静的潭水,忽然问了一句。
“自今夜起,元宝可愿与朕同眠?”
元入潭呆住,爪子越攥越紧。
伏祟:“元宝……”
元入潭勾着伏祟衣服,仰头,眼中星光点点。
“好。”
伏祟一路抱着元入潭,回了自己的寝殿。
元入潭深夜外出一事,伏祟早已猜到,只是他并未直接挑明,而是在思索,为何这孩子要半夜出去玩?
宫中有人为元入潭念话本,御厨们也想办法为元入潭琢磨新吃食,外面又有什么吸引这条小金龙,引得对方夜夜笙歌的?
元宝是个好孩子,不会无故去做这些事。
白日,他看着对方趴在圆盘上不醒,一个答案渐渐在他脑海里浮现。
元宝睡不踏实。
他不在时,那条小金龙总会蜷缩成一团,即便有龙形木在,小金龙也会缠着龙形木。
可白日里,小金龙在御书房中,无论是趴在桌子上,亦是圆盘里,或是他的腿上,均爪子松开,露出肚皮,那是安心信任的模样。
他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那孩子喜欢睡在他的身边,不喜欢一条龙在宫殿里睡去。
为此,小金龙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话本,白日也很少玩耍,就这样黏在御书房里,让自己整个睡觉时间都聚集在他身边。
那是一条乖巧的龙,明明一口气睡到醒最好了,可小金龙担心压得他腿麻,每过一会儿就要醒来,要么换个地方,要么找借口喝点甜饮吃些糕点。
直到一天过去,小金龙在他身边睡饱,夜里却精神饱满,面对漫漫长夜,不知如何度过。
于是小金龙自己给自己找了些乐子,才熬到天亮。
伏祟将小金龙抱到寝殿,近身太监拿来了一个绵软的枕头。
他们躺到同一张床上,小金龙的眼睛又圆又亮。
伏祟摸了摸元入潭的脑袋,元入潭先是坐起,观察床的布局,最后选定了伏祟的肩膀处。
他的两只爪子摁在伏祟的肩膀上,脑袋贴着伏祟面庞,圆瞳因为精神,好奇盯着伏祟。
伏祟轻抚元入潭,柔声道:“睡吧。”
伏祟这些年一直睡得不安稳,可今夜却好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罕见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直到他被徐咏德叫醒,他抚摸着酸胀的双眼,头一次有了继续睡下去的渴望。
他低头看去,元入潭不知道何时滚到了被子中间,全身压在他的手臂上。
元入潭感应到他的动作,睁开双眼,打了个哈欠,看着身下的手臂,缓缓移开身子。
太监们为伏祟整理衣袍,徐咏德也拿来了龙袍。
元入潭趴在床上,闻着安心的味道,见对方离去,颇为不舍。
他盯着对方的龙袍,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元入潭再次变成金色刺绣龙纹,悄悄附着在龙袍上,假装是龙袍的纹路。
陛下好像也没察觉,就这样带着他上了早朝。
大臣们跪拜,伏祟让众人平身。
元入潭贴在伏祟的龙袍上,听着一群人讲着朝事,他不由打了个哈欠。
好困,他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等他想起自己在上朝时,猛地清醒,却发现黑色袖子盖在他的身上。
元入潭茫然,他向身下看去,他此刻正睡在陛下腿上,而陛下自然手掌搭着双腿,用衣袖作为他的被子。
第38章 龙龙逆袭第三十八日
伏祟自然是注意到元入潭醒了,只是底下正在说着农田一事,加上百官们正聚精会神,他也不能有太明显的动作。
在他眼前桌面的边角,摆着两盘糕点和瓜果。
这是宫中为了防止帝王清晨晕厥特意所设,只是这些年来,伏祟认为在朝会上进食不雅,几乎没怎么碰过这两盘吃食。
伏祟腿上。
元入潭迷迷糊糊醒来,扒着伏祟的袖子坐起,习惯性靠在伏祟小腹上。
这时,一块香甜的桃花糕出现在他眼前。
元入潭眼睛亮起,两只爪子接过,品尝一番,味道清甜唇齿留香,入口既化,是块好糕点。
元入潭吃东西快,胃口又大,只是几口,他便将桃花糕咽入腹中。
还未等元入潭回味,陛下又拿来一块糕点放在他的爪子边。
就这样,陛下不动声色“偷拿”一块,元入潭吃一块,直到将碟子取空。
一旁的徐咏德听完工部尚书汇报,走下台阶,取过对方手中折子送了上去。
他余光往桌上一瞥,见到金盘是空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即便陛下不吃这糕点,但朝会未放糕点也是他的失职。
直到徐咏德听到细微的声响,他下意识朝着声源瞥去,只见陛下腿上,一条小金龙弯腰坐着,爪子拿着熟悉的锦帕先是擦嘴,又将爪子擦干净。
小金龙感受到目光,还对着徐咏德清澈一笑。
徐咏德怔愣片刻,忽然感到救赎。
他不知道元大人是何时来的,但他敢肯定桌上的糕点是陛下喂给元大人的。
对了,还有那条用来擦爪子的锦帕也是陛下的。
伏祟接过锦帕交给徐咏德,徐咏德双手接过,又给伏祟呈上一条新的锦帕。
伏祟又顺便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递给腿上的小金龙。
元入潭接过,剥完橘子,皮也被伏祟顺手拿走了。
元入潭吃了两个橘子,便靠在伏祟身上不动。
他双眼有时睁圆,有时候眯起,有时抬起下巴,悄悄去看底下的大臣。
每当他身体向前倾斜得厉害,伏祟便会用两指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额头磕在自己的膝盖上。
元入潭跟着听了一会儿,虽然他是水湖里的大王,但自己的虾兵蟹将显然没法跟这底下的臣子比。
如今他也是坐在龙椅上,体会了一把当人类皇帝的瘾。
不过元入潭还是想了些东西,比如他的水族大臣不成气候,又比如他这个大王整日无所事事。
这个人类的工部尚书手头的事情好多,比如如何规划农田才能让百姓们种出更多的粮食?
还有那水渠该如何修,敌国虎视眈眈,工部又得负责督造战甲兵器。
元入潭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晕,同时也陷入了沉思。
他起初修这个水湖是为了卖鱼,他的臣子既不帮他想如何种出肥鱼,也不帮他计划如何把鱼卖出高价。
元入潭扒着桌沿,偷偷看着官员们。
本来元入潭觉得这些人说话晦涩,可如今再看,他若是能听懂其中几句,便收获匪浅。
伏祟观察到了元入潭的动作,并未阻止,反而托着小金龙,让其看得更仔细些。
一场朝会下来,元入潭懵懂,跟着伏祟吃了早膳,回到御书房。
他又钻进了圆盘里,圆盘中的床单被褥枕头都换了一茬,闻起来又香又软。
他钻进被窝,拉上被子,却不怎么困,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房梁。
他大致明白陛下每日在忙什么了。
大玄的百姓们太穷了,国库也很穷,陛下想让国家富裕起来,于是颁布了一道道政策,想要改变大玄。
只是改变艰难,也不一定有成效,加上大玄连年受灾,元气大伤,陛下想要将这一切推行起来,会面临无数难题。
元入潭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卖粮食的事,他特意掀开被子,飞到伏祟桌上,问:“陛下知道官府收粮一事吗?”
此时,伏祟正揉着眉心,思索今日公务该如何改起,便听到元入潭的询问。
“朕知道,那是朕让官府收的。”
伏祟放下手掌,眼眸深邃:“大玄多灾,需要用更多的粮食赈灾,但百姓不易,朕也不能加重赋税,于是便从百姓手中买。
“朕提出颁布的旨意是价格公道,不得使用假秤。但正如民间那句话,天高皇帝远,一些人总是希望从各个角落扒些油水出来。”
元入潭眨了眨眼,向上望去。
原来他之所以卖给官府粮食有功德,是因为他卖去的粮食被用来赈灾了。
下午,小麦子又给元入潭念话本,话本的名字是《无品县令》。
话其中述了一个乡野农户爹不疼娘不爱,受足了兄弟亲戚欺负,官吏压迫。
农户心生绝望,走到河边欲跳河,哪知看到一位垂钓的老者。
老者笑眯眯道:“我见你眼底乌黑,面容惨淡,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农户想着反正要死了,便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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