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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无法照料母亲，祈野或许会一无反顾离开江城，他的大部分人生似乎都是被祈愿牵着走。
闻言，祈野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在任桐面前流露心绪。
“你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任桐瞧出他脸色有些分发白，询问道，“医院是不是恨忙？”
“嗯。”
祈野淡淡应道，“经常需要熬夜加班。”
这时，任桐才注意到祈野身旁放着一个精致的果篮，一般这个东西，都是送给生病的亲属，急忙询问道，“阿姨生病了？”
“不是，是付青的母亲。”
他没有隐瞒，如实答道，“得了白血病，时日无多。”
闻言，任桐先是一惊，随后脸上划过一抹惋惜，自七年前，付青一家搬离嘉南苑，她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们的信息，如今听闻罗青衫的病情，任桐脸色颇有些黯然神伤。
“世事无常。”
任桐端起桌上的苦咖啡，淡淡呡了一口，轻生哀道。
“你等会要过去看阿姨？”
任桐问道。
“嗯。”
祈野淡淡应道，他和任桐仅停留在同学关系，对于罗青衫有话对他说的事情，并没有如实相告。
“我给阿姨包个红包吧。”
在他们这边，小辈给长辈红包，意为祝福，“但愿阿姨能早日康复。”
*
医院，熟悉的过道，祈野走了无数遍，每天看着生离死别的场景，他此刻的心情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已经习惯了。
走到502的大门，他习惯性敲了两下，随后推门而入。
听闻动静，罗青衫以为是小护士来了，抬起头看过去时，神色却顿时征住，好一会，她缓过来后，满是皱纹的面容轻轻一笑，“来了。”
“嗯。”
祈野点头应道，随后走到罗青衫床头，将果篮放到身旁的，上面还带有两个鼓鼓的红包，一个颇为崭新，明亮。另一个看起来有些泛黄，显然，已经抚摸过多次，像是夹杂着犹豫，踌躇，繁琐的心绪。
“最近过得怎么样？”
罗青强撑着手，慢慢靠在背后混满药水的枕头上，仔仔细细打量着祈野全身，脱口道，“比之前瘦了不少。”
不管是大学期间，还是叁加工作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失眠，长此以往，他日渐精神不振，看上去有些消瘦，疲惫。
“还好。”
他说，“上学那段时间比较消磨，加上最近经常忙不加班，所以憔悴了不少。”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罗青衫关心的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工作消耗了健康。”
“嗯。”
祈野懂事的点了点头。
打开话匣后，罗青衫把祈野最想知道的隐秘倾吐而出。
“想必你应该知道嘉烁已经不在了吧。”
罗青衫轻声道，“这个我也不想瞒你。”
闻言，祈野心里一阵搅动，感觉被密密麻麻的针穿心而过。
其实他早有预感，不然这么多年，付嘉烁不会这么躲着他，不来找他。
即便已经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幻想付嘉烁还活着，还会来找他。
可是呢，这所谓的私心，自欺欺人，最后一块遮羞布，被罗青衫无情撕下。
这就是现实，已故之人，已经不在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们母子两人不在江城？”
罗青衫解释道，“自嘉烁患病，我们辗转多个城市，医生都给出无力回天的通知，晴天霹雳的消息让我几度失眠，我辞去了我最喜欢的工作。后来，他又患上肺炎，让本就是虚弱的身体独木难支，八月，嘉烁离我而去。九月后，付青开学，我卖掉嘉南苑的房子，随她去了北方的大学，这一走，就是五年。”
“再后来，付青结束学业，在网上看到老家的人事招聘，打算回到江城工作，我对此也是支持的态度，去年，我也被查出患有白血病。一直在江城疗养，直至机缘巧合遇到了你。”
说完，罗青衫淡淡笑了笑，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随后她掀开床榻边上的垫子，拿出一封泛黄的信纸，递交给祈野，说道，“这个是嘉烁那孩子在最后的时间写下的，让我日后回到江城，遇到就交给你。如果没遇到，便保留着。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你们注定有牵扯不清的渊源。”
祈野接过那封早已黄透的信纸，平静的脸上闪过少许的波澜。
这里面，是付嘉烁留给他唯一的话语，或者说，是对方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两人聊了许久，大多都是罗青衫开口，祈野偶然应几句，他和付嘉烁的母亲，没有了解，太多羁绊。
“小野现在还没有谈女朋友的打算吗？”
良久，鬓角斑白的罗青衫神色温和的询问道。
“还没有。”
祈野摇了摇头，淡淡应道。
闻言，罗青衫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往前走总需要有一盏同行的明灯。
祈野第一次觉得，没有付嘉烁，他的灰暗生命里没有一束火花来映亮。
“嗯。”
他笑了笑，最后临走前，祈野抬头仰望四周空荡荡的房间，他在想，付嘉烁当初在病房时会不会也是这般场景。白花花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心里搅动万千思绪，宛如滚滚洪潮似要将他整个身体淹没在潮水中。
原来，有一种喜欢，叫永远。
他永远喜欢付嘉烁，拂之不去，忘之不却。
第33章 爱比喜欢更深沉
“过两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女孩，也是江城的，和你同一届，在邻市的医院当医生，和你也算是职业相投。”
饭桌上，祈愿依旧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时不时提起相亲的事。
这几年，他已经听不下十遍这样的话。
祈野没有回应母亲的话，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吃完饭后，祈野到房间里拿出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打开用温水泡了两包，然后用筷子搅拌均匀。
这两年，祈愿的病情越来越不稳定，需要依赖的药也越来越多。
祈愿看着一旁的儿子，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表情。
“喝完记得早点休息。”
“我不喝！”
祈愿把头扭过一边，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度，突然猛得咳嗽起来。
没一会，便咳出了血雾。
祈野看着一侧已经年老的母亲，不免有些心口微微颤疼，赶紧拍了拍其后背，安抚母亲激动的情绪。
祈愿不领情，直接拍开他的手臂，像极了小孩一样和他置气，怒声说道，“抱不上孙子，我死不瞑。”
母亲这是要逼祈野结婚，没办法，祈野只能答应过两天会过去相亲。
咖啡厅。
因为是接近傍晚，加上此刻下了点小雨，没有人出来逛商场，所以里面人迹无多，甚至少的可怜。
祈野点了两杯咖啡坐下，等待即将到来相亲对象。
听母亲说，这次的相亲对象他认识。
不过祈野却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只想走个过场，给母亲一个交代。
“吱嘎！”一声，外面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生把湿漉漉的伞折好，然后走到祈野面前。
“不好意思，因为医院临时需要加班，所以来的有点晚。”
女生脸上的妆容看起来很简单，想必是为了赶紧出门才草草了事化的。
祈野看着面前的女生，一瞬间有些怔住。
同样的，杨玉研瞧着面前这个熟悉的面容，不禁噗嗤笑了笑。
没想到，家里催促她过来相亲的对象竟然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祈野。
“祈野！”
多年未见，杨玉研早已从当初腼腆的女孩蜕变成落落大方的成功女性，可以说，这么多年他们这几个变化都很大，“是你啊！”
“嗯。”
祈野应着点头，然后伸手把桌上的一杯咖啡移到杨玉研面前。
“谢谢，正好有些渴了。”
杨玉研举起面前的咖啡吮了几口。然后试着打开话匣，“听说你毕业后回了江城工作？怎么样最近忙不忙。”
“挺忙的，这会我应该还在医院加班。”
说完，祈野拿起面前的咖啡轻轻呡了一口。
瞧这话说的。
话里话外是埋怨的意思，闻言，杨玉研面露苦笑。
“其实我也有难事，我妈非逼着我过来相亲。”
杨玉研说，“我都有喜欢的人。”
说到喜欢的人，杨玉言倒是杨玉研侃侃而谈，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内心的情绪，直接表明自己高中那会一直暗恋付嘉烁。
“在初中那会我就喜欢上他了，现在还是挺喜欢他的。”
听言，祈野嘴里刚刚喝下的咖啡此刻在舌苔周围化开，蔓延，逐渐变得无比苦涩。内心也像刀子割一样难受。
他与杨玉研何尝不是同病相怜，他们都忘不了年少时爱上的那个人。
“有一件事，你知道吗？”
杨玉研向他透露一个惊天奇闻，“其实付嘉烁谁都不喜欢。”
她是怎么知道的？
祈野被这话惊得一怔，脸色顿时凝住，转念一想，那会杨玉研和付嘉烁的妹妹玩得不错，多半是付青告诉她的。
杨玉研走后，祈野孤身留在咖啡厅，目光径直望向人迹鲜少的外边。
此刻一场大雨瓢泼而至，淅淅沥沥的雨声遍布在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路边的泥沙堆积而起。
2029年1月25日，自如冬以来，江城第一场暴雨倾注而下。
商场外面正巧有个中年男人在吆喝着卖伞，看样子很是熟悉，貌似当初付嘉烁在此人摊位上买过东西。
“多少钱一把？”
祈野走过去，淡淡问道。
“不贵，就20一把。”
祈野从男人那里买了把伞，撑开后将伞的一边倾斜着，走在雨夜中，即便是左肩被淋湿了也毫无感觉，仿佛他身侧就有一个灵魂同行。
喜欢是双向奔赴，爱是双向选择。
多年前，付嘉烁替他遮风挡雨，如今也该到他替付嘉烁挡住风和雨。
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感到诧异的同时又不禁摇摇头。
疯了疯了，这年头有人宁愿把自己淋湿也不愿意把伞全部打在身上。
那一天晚上，祈野淋了一身雨，回到家便开始感冒，夜深的时侯就发烧，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
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他的掌心上，祈野强撑开眼睛，发现付嘉烁俯身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很近，鼻间是湿热的呼吸，一湿，一热，两者交互在一起。
祈野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那是独属于金纺的香气。
“付嘉烁，我好想你。”祈野脸上被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开口。
“有多想？”少年眉眼弯弯，笑着问他。
“很想很想。”
他很想付嘉烁，这一想，就是九年。
人的细胞每隔七年就会更新一次，然后承载新的记忆，可是为什么他的脑海里还是会浮现付嘉烁的影子。
答案是他早已爱他入骨，对方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的骨髓，是他的心，更是他的爱人。
他祈野一生只爱付嘉烁。
为什么不是喜欢，因为爱比喜欢更深沉。
2029年，新春止过，医院开始变得忙碌起来，祈野时常会抽空到病房看望罗青衫。
三月，春暖花开之际，万物复苏，一个令人心痛的噩耗传来。
抗过三次化疗，度过寒冷的冬天，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个一生要强，不甘向命运屈服的女人永远沉睡过去。
罗青衫白血病离世，终年49岁，死后藏在省城的一家墓地，就在自己儿子旁边。
出席这场葬礼有付青，周迟和陆谦于等人。
“节哀。”
林松拍了拍付青的肩膀，宽慰道。
付青没有说话，像是一块木头，静静地矗在哪里，像是被抽干了所以的气力。
她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先是她哥被查出白血病离去，现在母亲也离她而去。此刻她的心里宛如被刀削一般。
“节哀顺变。”
这时，一身素衣的任桐走来，把一束白色菊花放到罗青衫墓碑上，她别过眼，看了旁边墓碑上的名字，她的心里犹如石头压住，有些难受。
这个是她喜欢好多年的少年，现在却冰冷的躺在下面，被一个小小的木盒困住一生。
“要不要告诉祈野。”
这时，钟港突然开口道，“毕竟是一直照顾阿姨，阿姨走后，理应告诉他一声。”
付青摇了摇头，看着母亲旁边的墓碑，里面躺着的少年终于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傍晚，夕阳渐渐消失，墓园里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在所有人离开后，几阵晚风轻轻吹过，有几片树叶悄然落在照片上，遮住少年阳光明媚的笑容。
等所有人走后，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个怀抱两束鲜花的男人走来，正是众人不打算告诉的祈野。
祈野拂了拂墓碑上的树叶，上面印的照片正是多年未见的付嘉烁，少年正气凛然，笑起来是如此阳光，只可惜他的生命永远停在19岁。
“我来看你了。”
祈野伸手拂干净墓碑上的污渍，轻轻笑了笑，像极了当初付嘉烁把把揽入怀中的模样。
祈野就这样看着眼前一别十年的少年，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他早已接受这个结局。
此刻，千言万语，也堵塞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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