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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玩家——
玩过这种经营类游戏的都知道,到后期,玩家手里的基础资源只多不少。有的人甚至会为了给珍贵的物品腾空间,而将一组99个的木头全部丢掉。
既然他不需要,自然有需要的地方。
有个勤快人能拿来大量廉价的原材料售卖到市场,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在这之前,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从商,不开店,不需要仰赖别人的口舌过活,不需要从别人的钱包里抠出自己生活的油水。
但村口的木牌摇摇欲坠,广场的花坛亟待翻新——这些都是需要人去做的。
放在半个月以前,我的态度只会是坐井上观。
可现在情况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朗姆藏在眼皮褶子下那双小眼睛里精明的光亮,我居然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
他说集会上的人全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我就换上意味深长的语气:
“你的生意似乎也不错啊。”
“好说好说,”朗姆立刻垮下脸,“那、那什么,只有我告诉你,你也别去和别人说啊。”
我:“今晚你过去吗?”
“我的小祖宗,你不会还想参加吧?”朗姆的头立刻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绝对不成!你自己可以去,但我绝对不能带你。他们三令五申,就是不能把消息泄露给那些和斜刘海走得近的人。镇上的小孩算一个,村长也算一个。”
“我算吗?”我明知故问,“我应该不算吧。”
朗姆:“……你真不算?”
我:“不算。”
其实,早在图书馆的半睡半醒间听到对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不在他们“严防死守名单”的最高一档。
不然,那两个人也不会态度轻松地随口谈起这件事。
朗姆又想松口、又犹犹豫豫的态度,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很熟?”我用指甲盖弹了弹高脚杯,佯装诧异地说,“不过是之前调查凶手,顺便把场馆借出去而已。”
“镇上的教堂那么破旧,你不会想林塞在那里办公吧?多加一个人是顺带的。那种时候,我也不可能单独欢迎一个,而拒绝另一个。”
“何况他还顶着调查的名头,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吗?”
朗姆看着我,怀疑的神色还未消去,不过,眼里的警惕淡了很多。我趁热打铁:“我不硬拉着你过去。”
“——聚会开始前三分钟,你拉个人在门口聊天,我装成散步路过,他们不会怀疑你的。”
说服朗姆以后,我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那杯“蓝调火烧云”,我没有喝,用杯沿蘸湿唇角,就当是已经碰过了。
再过两个小时,面前还有一场硬仗等我。
但走在路上,我的内心是有一点迷茫的。
——混进这场聚会,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从下午迷迷糊糊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开始,我好像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我还没睡醒。只是听到这是件针对玩家的事,身体就抢在脑子前面去这么做了。
从图书馆到酒馆,我其实是并没有多思考过为什么的。
但现在放松下来,我才想到,我能够进去做什么?
首先,我不会大吵大闹、或者做些其他什么破坏聚会。
一次的见面被打扰了,他们还可以互相约第二次,第三次。
然后,我也不会刻意去说服某个人。
因为我知道,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玩家手里带着大量他们稀缺的基础资源,就想法设法把这些从他嘴里撬出来,即使不是些生意人,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的小镇居民,他们也都会不假思索地这么做。
……那我到底要干什么?
似乎只是因为看不惯、不舒服,所以就下意识这么做了。
我的脚步忽然停下来,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意气用事。
算了,我想,就当做替玩家去一回。
毕竟他已经为了湖心市集死缠了我那么久……如果我最后还是不想去,那至少要找一个地方补偿他。
混进去的过程十分顺利。我特意早到了一小会,静悄悄守在路口,半分钟后,朗姆出现了。
他心怀鬼胎,贼头贼脑地四处张望着,既不敢走快——怕自己进去了,在门口都没有遇到人;又不敢把脚步放得过慢,生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所幸,砖石路的另一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我立刻隐到石柱后面,看着马车的影子走过去。
花园洋街的院子大门并没有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宽度,杂货铺店主从上面跳下来,立刻迎来了朗姆热情的攀谈。
老实说,意识到来人的一刹那,我其实并不很想过去。
这是杂货铺店主,全镇唯一一个拥有马车的人,他名叫奥古斯塔斯,又精明,又小气。
之前接到林塞的信,我也是第一时间让玩家拦下车夫,而没有选择借他的马车。矿洞离魔王镇那么远,一旦马车少了哪怕一根车辙,他都能狮子大开口,敲出一笔远超其本身价值的赔偿金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朗姆聊天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我再不出现,保准过不了十秒钟,他就跑了。
我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
“喔,辛迟啊!”看到我,奥古斯塔斯流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神色。朗姆也跟着有样学样,我状似不经意地说:“八点半。不就是这里吗?你们怎么都不进去?”
“在门口遇到了,就多聊两句。”
奥古斯塔斯仍然看着我的脸,似乎在揣摩我是否真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了解这个房子里的邀约,还是只是恰巧走过来。我说:“进去再说。我这边最近有一笔采购单子,正愁你们该怎么抬价呢。”
朗姆连忙在一旁打圆场道:“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肯定要给你内部价的。”
奥古斯塔斯的态度这才有了松动的迹象,走在进门前的小路上,还在有意无意地打探:
“是图书馆又有什么新的装修计划吗?”
“哪里,是我的卧室,最近打算搬进去一个新的。”
“乔迁新居吗?恭喜。”
“还不是最近睡不着,”我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跟图书馆的修整没有关系,所以是我自己出资……不然我关心价格干嘛?”
还有其他的人来问我,我也一律用同样的说辞敷衍掉了。
玩家之前提议我搬卧室,我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话放出去,倒真成了势在必行的事。
说谎话最讲究半真半假,如果我完全拿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他们反倒要怀疑了。
我连着失眠了好几天,眼睑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他们问完后,还会装模作样地推荐一些助眠用品。短短的几分钟内,我收获了香薰、挂钟、录音机(里面存着牧师念经的经文)……如果我是开店做生意的,这些礼物都够我卖上好大一笔钱了。
正如朗姆所说,聚集在这里的,全都是运筹帷幄的生意人。
奥古斯塔斯经营杂货店,说是杂货,其实本质上更像个大型超市;至于柯林斯,他是商会联盟的联络人;以及葛兰、邓巴……
我其实不太耐烦和他们打交道,这些人一开口起来总是话套着话,但这次的聚会是我要来的,不寒暄又不行。
还有人打探我对玩家的态度,我就拿出当时忽悠朗姆时同样的话:
“……林塞要带队调查,我不可能不给他挪位置吧?至于他要掺和一脚,我也不能说不让他来……”
他们摸不准我也很正常,我的图书馆,玩家大多是后半夜来。
换句话说,镇上的人其实还很少知道他和我之间的联系。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追查凶手的这一次,我的图书馆为调查小队提供了工作场地。
至于这次集会讨论的话题,其实也和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开春之后,中央大街上会有一次大集市,所有人都会把闲置的东西拿出来,店家也会在这时打折。
商人们聚集起来,就是在商量折扣力度,以及以物换物的话,该定价多少基础材料比较好。
如果你家是这个价格,别家为了拉来客源,而故意降价一点点,得知消息后的人又降价一点点……生意就没法做了。
金色的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照得大堂里富丽堂皇,四处弥漫着钱的气息。
一天之内和这么多几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我已经有点累了,就趁其他人不注意,猫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他们在吞云吐雾。
我也要了根烟,只是拿着,没抽,让自己在里面显得合群一些。
玻璃窗大开着,屋外的窗底下正对着,放着一个扣了盖的垃圾桶。我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第二次才发现它位置的异常:它难道不该待在花园里吗?
不过放在这里就放在这里,我不疑有他,提起把手,打算把这根没有动过的烟扔进去。
盖子刚揭开半条缝,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唉唉唉,别动别动——”
一个毛七八糟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顶着垃圾桶盖,和我对视。
是玩家。
这个垃圾桶就在窗下,也不知道被他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两秒,咣的一声,又把垃圾桶的盖子阖上了。
第21章 021(大修)
玩家到底从哪里来的?
我感到疑惑且匪夷所思。
即便是我,也是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猜测、推理,费劲巴拉地绕了一圈,最后才找到的聚会地址。
玩家又是怎么出现在这?何况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因为我一直在翻他们的垃圾桶,”玩家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我每次从农场来镇上,都会顺手一翻……反正没东西无所谓,有收获就是我赚了。然后,有些人,他们会收到邀请函,”似乎怕说不明白,他还顶着垃圾桶盖比划了两下。
“……会随手扔掉。你知道的,有些与会者是口头通知,只有身份比较高、比较有钱的人,才能收到正式的请柬。”
“没想到都密谋了,他们还是没改掉这套文绉绉的坏毛病。发现请柬后,我就一路跟来这里了。”
我:“……”
没事了。
这种事只有玩家才做,他能翻垃圾桶,我却不会。
玩家又问我为什么在。
我为什么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我的心情就像那句台词,“假使他来,我就不来了。”……我觉得自己的一通打探压根就没有必要。但玩家忐忑地看着我,神情像垃圾桶里探头出来的一只狐獴,我于是没有回答,反手又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了。
只不过,当外边还有一个垃圾桶里忍饥挨饿的玩家,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终于找到了比参与这场充斥着铜臭味的聚会更值得做的事,相比之下,辉煌奢靡的宴会厅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我往大厅的中间走了走,以免更多人注意到那个格格不入的垃圾桶。
那边的讨论上,商人们聊到折扣力度,目前,已经精细到了价格后面的第二位小数点。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一个肥头大耳的胖肚腩不停地摇着头说,“这套方案绝对推行不下去。”
我有点好奇他的说话内容,没想到他紧接着来一句:“这样也赚得太少了!”
我:“……”
一片七嘴八舌中,又有一个人来了一句,“假如我们抛弃原来的打折思路,改用积分点券呢?”
“你不妨说说看。”奥古斯塔斯流露出一点兴趣。
“我们反过来想,不打折,告诉他们买了多少的商品,就能获得多少的积分。”那个人说,“积分能做什么?对普通的居民来说,就可以当做货币二次使用。10积分等价于一块钱,相当于实际上打了九折。”
“至于对玩家……就给他列一个兑换清单,让他自己选好了。”
他的提议获得了一片虚假的赞美声。
我猫在自助餐台后偷听,险些没被嘴里的一口汤呛到。
这和原价卖有什么差别?
我可以抢你的钱,你还得反过来谢谢我!
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好像金币的光泽真让他们集体失明了一样。聚会的后半段,话题围绕着那个兑换清单展开了。
临散场的时候,窗外传来金属磕碰的一声响。
我特意留到最后,以掩饰玩家从垃圾桶里偷偷溜走的踪迹。
“你是说,你需要一个内部隐藏着机关的床头柜,”家具店老板马修说,“这样的设计倒是不常见。”
“那个机关你想要多大,里面要藏多少东西呢?”
“只要有就好了,大小倒无所谓。”
我说:“我也只是有这个设想。之前去问了木匠一趟,没有图纸,他做不出来。您负责家具生意,见多识广,所以想请您留意一下。附近的地区,或者别的城市,如果有类似的家具,还麻烦您告诉我。”
“当然,当然!”马修一叠声应承道。
他放下雪茄。同我握了握手,又向我隐秘地一眨右眼,“有时候,想要保存住什么,还真是难。——你说是吧?”
要藏东西的是你,不是我。
我心中面无表情想。
我只是为了随便找一个人搭话,让自己磨磨蹭蹭的离开不显得太突兀,才找上马修的。
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这种东西,他一定早就有了,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偷藏私房钱的事实,才说“我找一找”,过几天再把消息给我。
想归这么想,明面上,我依然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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