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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图书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现在这个季节是下弦月,后半夜才会出现,游戏总在这些方面无关紧要地遵从细节。月亮的影子落在地上,角落里伸出来一只手,在玻璃窗的边缘敲了敲。
玩家从窗台翻了进来。
我:“……你不是有钥匙吗,为什么不走正门?”
那把钥匙还是醒冬节之前我给他的,让他晨跑的时候别再天天来扒拉我的门。
而仔细回忆,那之后玩家还是一次正门都没走过,我那把钥匙好像给到了狗肚子里。
“走正常的路,有办法混到聚会上吗?”玩家洋洋得意。
好在他钻的是一个空垃圾桶,里面没有垃圾,也不臭。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他再进来。
玩家溜出去应该颇费了一番功夫,身上。头发都被细小的草屑沾满了,抖落起来简直像又下了一场雪。
我把角落的扫帚递给他,“所以,你走的时候,确定一个人都没发现?”
“当然没有!我带着垃圾桶一起挪,直到栅栏边才翻出去。那些人打着手电都发现不了,你放心。”
我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手电。玩家的逃脱大概像马车一样,被做成一个内置游戏,应该是潜行类,要沿固定的路线逃脱。
途中有变换方向的探照灯,一旦被探照灯发现,人就输了。
从玩家藏不住得意的语气上,他大概一遍就过了关。
我最担心的一件事已经有了结果,松了口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现在他们要针对你。”
“湖心市集,”我说,“你怎么办?”
*
玩家谈到这里时沉默了一点,想到他之前那么兴高采烈地邀请过我,我一时又有些于心不忍。
“一次集市而已,”我说,“以后还多的是,不去就不去了。”
“不行,”玩家的不知道哪根牛脾气却起来了,“他们抬价,我就去不了吗?明明是这些黑心商人沆瀣一气的错!他们做得不对,凭什么我要躲着他们走?”
“但你明知道抬价了还要过去,不是——”
我想说冤大头,话到嘴边换了个词,“辛辛苦苦打探得到的情报不就没用了吗?”
玩家忽然抬头看向我,我还有许多可以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一眼里,却沉默了。
“你说得对,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了,再硬赶上去吃亏的确有点傻。”玩家说,“如果是其他……如果是其他任何一次集市,我就不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时间是2月14。”
他说完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混合着踌躇、羞稔的犹疑。
我其实已经有点不太记得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了,对它有印象,却只是有印象而已,我只是陪着玩家沉默。
过了一会,玩家似乎自己调节过来。
“不过,商人嘛,他们这么做倒也正常。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哪怕不要自己的命也会做的,能标多高的价格,肯定不会往低了写。”
他语气轻松地说,“但被针对的人是我——这倒是有点苦恼。我大致有个想法。”
“是什么?”我静静看着他。
“逐个击破。”
“这些人——看起来合作融洽,实际上各个胸怀鬼胎。”玩家说,“如果能自己多赚一点,而别人少赚一点,他们会做吗?当然会。”
“一些我不是特别需要的,比如装饰物,大型家具,和他们就有议价空间。毕竟就算降价了,我也不一定买,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大概率会降低一些价格。”
“至于那些卖种子的老板,还有农具——不管打不打折,我都会需要,和他们就没有必要谈了。”
玩家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却没有说什么“如果成功了,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
他只是眯起眼笑了笑。
“等我的好消息!”
……
可玩家虽然听起来思路清楚,也头头是道,我仍然觉得,成功的可行性相当低。
商人们之间是各自为战,每个人随时都可能给对方背后来上一刀,这一点玩家说的没错;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远远比玩家想象中来得要紧密。
最鲜明、也最根本的区别,就是他们全都是npc。
只这一点就足以将玩家排除在外了。
金钱的联系织就成网,身份的差异树立外敌,所有人蛰伏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只要他是个头脑正常的、精明利己的商人,只要他没有承玩家天大的情、或者欠了他半条命,我都觉得玩家很难从这个牢固的同盟中寻找到突破口。
不过,既然他没有开始行动,现在的一切就都只是纸上谈兵。玩家有想法,那我就暂时信他。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当时混进聚会,我用的说辞是,玩家和我不熟。
可集市当天,这些平日里故作神秘的老板一定会亲自坐镇,我再和玩家一起出现,谎话就暴露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集市的话,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去。”
“啊?”玩家突遭大变,脸上的表情比起失望,更像是被这个天降的噩耗砸懵了。我就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不仅如此,最近一段时间,你白天也不要来图书馆找我。”
“不是,但是——”
“绝对不行。”
“可我——”
我说:“如果被他们发现密谋败露,针对你的手段只会更多。”
玩家团团乱转,眼神急头白脸,乱七八糟地一通看。我铁石心肠地不为所动,但看他整个人耷拉下去,又放软了。
“……除非你能在这之前解决那些商人的问题。”
玩家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看他的架势,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和那群富商们干一架。
等我的图书馆安静下来,时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3。
我去洗脸、洗漱。
直到这一步都是正常的,咬着一嘴的泡沫刷牙时,玩家沮丧的脸忽然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动作停了一下。
玩家似乎真的很想和我去这趟集市。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答应过,先前的“到时候再看”也只是缓兵之计。到现在,有了商人这一托辞,我当然名正言顺地拒绝了他。
但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事后才微妙地、迟来地举棋不定起来。
我心中有两个声音在左右搏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去了玩家的直播间。
他大概已经下播了,我只是莫名地想去看看。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玩家还在。
想象中的黑屏并不存在,刚进直播,我就被震耳欲聋的bgm炸了一下。玩家正在唱歌——作为游戏主播,我第一次见到他有这种业务,这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生日歌会,也不是在庆祝现实中什么节日。
我观察一圈,才发现事情特殊在什么地方:
玩家平时直播用的收音设备,此刻都好端端挂在支架上。他手里充当麦克风的,其实是一根新鲜的胡萝卜。
他就闭着眼,对着胡萝卜梗,忘我又深情地唱着:
“……其实你没有那么爱他,没有深陷到不可自拔……”
我看了一眼歌单。
《你那么爱她》、《梦醒时分》、《失恋情歌》……
我:“?”
再看一眼直播间标题:【被拒绝了,失恋直播间在线K歌】
“……”
我拳头硬了。
***
很好,很好。
既然这样,那玩家就自己把那些商人解决掉吧。
他那么厉害,还能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拉着我的手逛集市!
打开直播前,我在心虚中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甚至有想过处理这帮商人的方案——对玩家来说不亚于天堑,对我而言却不算难。
从头到尾,我其实都是有摆平这帮商人的手段的,区别仅仅在于我不想用,这也是我时候心虚的主要原因。但在看到直播间的景象后,这些情绪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心平气和,心如止水,把被子往脸上一扯,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当然不负众望地起晚了。
所幸图书馆也没有人来。直到中午,门外才有一道车铃响了响:
“馆长,馆长?”
我从玻璃展柜后抬起头,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正朝我招手。
“今晚八点在旧教堂,记得来!”
这是木匠的儿子,戴安。
戴安带来了一场聚会的消息,关于玩家的好感度礼物。
一些特定的礼物能提升npc对玩家的好感度,这是游戏的基础设定。只不过,这个好感度系统起先是隐藏的,直到玩家过完第一个主线任务——也就是【初入小镇】后才正式开启。
玩家的任务其实很早就完成了,但这个系统,要解锁它还需要先完成一条前置支线。
就是这条支线让好感度系统迟迟无法出现。因为在【初入小镇】以后,紧接着就是后续的醒冬鼓事发,【侦探行动】。如果你有印象,那就是我作为嫌疑人被林塞带走,玩家自己都兵荒马乱,显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支线列表上新刷出来的一个“new”。
想到这里,我没有那么生气了,觉得昨晚玩家在直播间鬼哭狼嚎的事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我答应了戴安,晚上八点,准时来到了旧教堂。
旧教堂是个熟悉的地方,毕竟不久前我还在这里住过。
从空间结构上,它的功能大体划分为两个区域,前方的祈祷大厅用于信众的日常活动,后方则是工作人员的生活区。
聚会就在祈祷大厅举行。
成排的长椅旁零零散散地站着人,十字架前面点燃着一排蜡烛,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摆。教堂的屋顶已经很破了,四支五棱地漏着风,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落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单论环境,这里其实直接拉去做恐怖电影的片场都不为过,至于讨论的内容也不遑多让。所谓的“好感度礼物聚会”——其实目的就为了每个npc都挑好自己的礼物,做到每两个人之间不要重复。
所有人都盯着另一个人手里的东西,甚至堂而皇之地争抢、瓜分,其实另一个词能够更好地概括这种行为,那就是分赃。
“……我喜欢马樱丹,听说,它的花瓣有五种颜色。翠丝塔,你说,我就选它作为好感度礼物怎么样?”
前边的声音还正常一些,我的注意力往那边移过去。
说话的名叫茱莉娅,高高地坐在大厅的第一排,在桌前晃着双腿。在她旁边就是话里问到的翠丝塔,翠丝塔坐在一辆轮椅上,苍白的脸庞泛着红晕。
“马樱丹的确很好看呀,”她细声细气地说,“只不过,它开花时的香气很臭,你见过马樱丹吗?”
“啊!”茱莉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不行,我当然没有!我就在书里读到过马樱丹。哎呀,这不行,我得换一个。”
“御衣黄、钟花樱,都挺好的,”翠丝塔常年住在玻璃花房里,对各类植物如数家珍,“菊樱最漂亮,颜色也很衬你,我觉得你可以选它。”
……
环顾四周,诸如此类的对话数不胜数。少女的角落或许还只是在讨论花的品种,成年人的话题就更赤裸直白,甚至还有人带了计算器,当场核算起市场价格。
即便还在生玩家的气,我也很难不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所有的话题中,他们都好像不约而同地将带来礼物的玩家忘记了——似乎这些材料能从天上掉下来,不需要他一个个辛苦地去找、去收集似的。
但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立场来道德审判,因为他们是npc,我也是,我和他们并没有任何不同。
没过多久,一个人跳到十字架前:“大家、大家,安静一下!”
是来通知我的戴安。
之前在商人们的聚会上,我和家具商马修没话找话,假借的托词就是戴安。他是个笨拙的年轻人,并没有继承多少他父亲的精湛手艺,老戴安是个光听描述,就能将木器的结构琢磨得八九不离十的人,到了他儿子手里,却连根木头都削不直。
但他在木匠这一行手艺不精,却在别的领域活跃得很,就如此时此刻——他用纸卷了一个话筒,假模假式地大声说:“我们组织这次集会的目的呢,大家知道,是为了相互协调,统一资源。”
“——统筹资源!”有人大笑着纠正他。
“好好好,统筹资源,”戴安说,“大家理解,就是一个意思。总得来说,就是大伙的好感度礼物不能相同。比如你,”
他一扬手,恰好指向了第一排围聚的女孩子,“和你。你们都喜欢茉莉。假设玩家一天只能采一朵,那他的花,是该送给你呢,还是送给她?”
那里传来一片推推搡搡的笑声。
戴安一本正经地摊开手,“多么两难的选择题啊,是不是?一个人收到了,总有另一个人收不到。这就是资源的极大浪费!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规避这种矛盾。”
“再试想一下,假如你喜欢茉莉,她喜欢小雏菊;你们需要的礼物不一样。这样一来,不管是谁,不就都能收到礼物了吗?”
这样浅显的道理,没有谁不明白,否则,也不会有这场聚会了。
“总之,所有人的选择都不要重复。我们会在门口登记好感度礼物,接下来,就请大家自由讨论吧,确定好了就可以来找我们。如果还有人没想好,也可以大致确定种类——不过,我想也不会有人不确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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