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面波光粼粼倒影,大地皎洁得如同覆上了一层银白的霜,我在漫长的沉默中回过神,忽然轻轻地一个寒颤。
玩家一直等在旁边,见我没出声,也跟着站到现在。这个时候,他才探头探脑地有了动作:“辛迟,……辛迟?”
“不。”我说,同时,长长地出了第一口气。
你喜欢吗?
不是。
——我只能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当一切改变后,他们又该是怎么样的。
如果点下同意,之后呢?一切会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还是回到熟悉的轨道上?
我不敢赌。
面前有一辆失控脱轨的列车,我站在唯一能够回正它的道岔口。是的,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任由它往完全未知的轨道飞驰而去;可我不知道改变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无数个千万个存档都没有给过我参考的先例。
……我不敢。
玩家对这暗中的纠结与骇然一无所知,只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了这句话,又望着纸上的字句:
“这句诗你不喜欢?我再换一行吗?”
我沉默了一小会:“也不用。”
“下次,”我说,“下次你……写个更正式一点的给我吧。”
发梢飘动着拂过侧脸,我轻轻一动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右边的那个按钮——[拒绝]。
我不敢。
“但谢谢你。我很喜欢。”
*
最后玩家还是接下了一个任务,但和所谓的好感度系统风马牛不相及,是我发布的,名叫【辛迟的诗】。
——因为这个请求终究来自于孩子们,是他们想要读诗,
玩家犹如对接到万恶甲方的打工人:“哦哦,原来是他们。那么,是想要什么类型的呢?古诗,抒情诗,长史诗?”
我也拿不准这些细节,斟酌着说:“或许,一本诗集吧?”
过了一会,又补充道:“我已经都找过了,图书馆、学校、书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
玩家没听出言外之意,信誓旦旦拍胸:“懂了,包在我身上!”
【触发支线任务】
【辛迟的诗】
……其实我这么说的意思就是,这个游戏里没有诗,毕竟能获得书的渠道也只有这么几种了。
连我都办不到的事,玩家又能从哪里找起呢?和那些孩子点头的时候我就没指望能完成它。只不过,玩家身上可能真的有那种气质,愿意让人相信他是无所不能的,最后,我还是把这个愿望传递给了他。
至于玩家最后能不能做到,这就见仁见智了。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只是提高了在他直播间的频率,就当赛博监工。
玩家说到做到,的确为这本不存在的诗集付出了不少心血,具体表现在直播间的标题上——现在他改成了,【性感主播,在线领学Unity】。
直播的前两个小时,从其他的独立游戏,改成了一个编程界面。
我疑心玩家想手搓一个低配版的《小镇物语》出来,一些弹幕看懂了他的思路,在公屏纠正道:【主播主播,《小镇物语》的mod得用C#写,不用Unity的。】
玩家:“啊?这样吗?”
当晚,直播间的标题变成了:【性感主播,在线领学C#】
我:“……”
真的没问题吗?
但这么一打岔,我也搞清了玩家想要做什么,简而言之,他想给游戏打个mod。
Mod,也就是游戏模组,是对游戏内容进行修改的一类程序。最常见的mod就是换模型——如果你看到其他玩家的录屏上,正儿八经的3A大作,站在屏幕中间的却是个脱衣舞兔男郎,那不用怀疑,百分之百是打了mod。
游戏中没有诗集,玩家就不白费力气寻找,而是自己写一个加载进来。这倒是我没有想到过的途径,只是过程有亿点点难,为了搞定这个玩意,玩家还得啃著名垃圾山c#语言。
按照正常的学习进度,等他玩腻退坑,c#就能会一半了。
我疑心他根本做不到这件事,可玩家一反常态,不到三年,也不是三个月,仅仅三周——游戏就变了天。
某个风平浪静的星夜里,我在睡梦中感到世界轻轻地一个震颤,再醒来时,一切就不一样了。
玩家还没有做好诗集,但退而求其次地,他打上了一个钓鱼mod。
游戏原本的钓鱼操作本就难而复杂,要在狂拍空格的同时鼠标控制浮标条“框住”逃窜的鱼——越珍贵的鱼越难钓,不知道多少人不慎放跑了大鱼后在评论区怒打一星。
玩家的钓鱼mod,只保留了空格判定,操作难度顿时下降了一半不止。
最难得的是,这个钓鱼mod不止便利了玩家,因为它相当于从根目录上重新定义了“钓鱼”这一条目,连我站到水边,都只要轻轻一提鱼竿,鱼就上钩了。
……我莫名其妙地上头钓了三天的鱼。
等我从繁忙的钓鱼事业中回过头,才发现玩家的mod进度又停滞了。和预想中不同,他没有再挂载新东西,就那么敲敲打打,完善他那本诗集。
可与此同时,小镇却不如他的诗集进度那样风平浪静。
湖心市集到来的时间越来越近,商人对玩家的刁难也越发鲜明,几乎到了同气连枝、不假掩饰的地步。
玩家到了商人门口,如果好言好语,那必然会得到前门侍从们的冷眼,甚至连商人的面都见不到;
而如果他要谈判,商人又对他给出的条件嗤之以鼻。
“湖心市集?哦,你说的是那个集市啊,”更过分的,干脆原地装傻,“没有啊!我们还没有准备呢。现在才二月三号,离集市还有很久很久吧?倒是斜刘海你,已经准备好采购了吧?”
“要不要看看我们家的商品。来来来,比如这个锄头,这个犁,保证工作效率能提高十倍!——”
玩家碰了一鼻子灰,默不作声地出来了。
我不太舒服。
之前从聚会回来,我问玩家下一步想怎么做,他回答我的是“逐个击破”。
现在看来,他不是逐个击破,是在逐个踢铁板。
不,他是在逐个被铁板当球踢。
商人们铁了心像逼迫玩家放弃,但那样做——我还是那句话,还不如玩家直接原价扫商店。
再怎么说,湖心市集也是个节日。
我觉得这些人不该那么过分。
其实,玩家拿着mod,已经掌握了对付这群商人的办法了,强行把商店里的东西都改成最低价,最精明的商人也奈何不了他。
游戏外定义的数据,游戏里的人又怎么能修改呢?
这就像一个降维武器,无论面前的敌人多嚣张、多张牙舞爪,从空中按下一个手指头下来,他们都无力抵抗。
对于我们npc来说,mod就是这么一招厉害的大杀器。
可玩家有这个能力,却偏偏不往这个方向想,在店里面碰了壁,摸摸鼻子就出来了。他不着急,我却很生气——像外敌攻城,里面的人还在拿着火药当烟花放,我觉得,自己该插手了。
尤其是,玩家做的是我的诗集。
尽管那诗集不是我需要的。但请求有我提出,其中就应该有我的一部分。
……我当然要做些什么。
不久,朗姆的酒馆里来了新的消息。我路过的时候,他一把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听说了吗?”
“咱们这要来新镇长了!”
第23章 023(大修)
“真的是新镇长?”我一副第一次听见的惊讶表情。
“千真万确,绝对保真。”朗姆成功拉我进了酒馆,心满意足地在柜台后面擦他的玻璃杯,“据说,这个新镇长是国王直接派来的。到时候,村长还得陪着他考察呢。”
这些我都知道。
我说:“也不知道新来的镇长会是个什么人。”
“谁知道呢?”朗姆不甚在意,“说不定,魔王镇会翻天呢。”
他的翻天,很快就应验了。
最先闻风而动的是商人们。要说新镇长一来,谁受到的影响最大,那自然是顶端的上层建筑。
新的权力结构,必然要打破旧有的商业体制,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在不同别墅间穿梭的侍从都多了不少。
这一连锁反应最显著的,就是玩家吃到的闭门羹增多了。没有商人再对他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当然,也没人有时间搭理他。
——大的风浪就要来了,谁还能顾得上一只待宰的小小肥羊?
后者的区别只在于赚多赚少,而前者行将踏错,得罪镇长,可能全副身家就不保了。
万众瞩目中,新镇长来了。
新镇长来的那天,整个魔王镇闻风而动。几乎不用辨认他的身份,从那大腹便便的身形、胖得合不拢的罗圈腿,高顶礼帽、镶金手杖和绣着图腾的西服,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位就是那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新镇长。
村长走在镇长旁边,微微地躬着身。见镇长拿着手杖,他连自己的拐杖都没有用。
“这里是湖心广场,大家休闲的去处。虽然叫湖心,但其实广场的周围并没有湖,这么叫它,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的称呼。”
“这样啊,”新镇长点了点头,“那么就改个名字吧。”
他们又经过中央大街。
“这里是主干道,散步的好去处。秋天的时候,路旁的银杏很漂亮。”
“我不喜欢银杏。等之后全部砍掉,换成法国梧桐。”
最后的一站到了旧教堂,村长说:“我们这没有圣光裁决所,教堂还是教堂。您别看建筑破旧,其实是珍贵的历史遗迹呢。”
“哦,”新镇长刻薄地评价道,“垃圾棚。”
到了这里,我敢肯定,几乎所有的魔王镇人,眼里都要喷出火了。
来来往往的居民们,装作无意间路过,全都用余光偷偷地打量他。新镇长走到哪里,哪里的街上就有人,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在他目光看不到的街头街尾,拐过一道弯的地方,就有大量的人群挤在那里。一个人从街上走过来,就有一群人围堵上去。
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我不喜欢这个家伙。
“这个家伙”还有其他代称,比如那个胖子、那只猪……总之,除了当着他的面,没有人叫他镇长。
一个从街上回来的小孩子对我说:“我觉得那家伙特别讨厌。”
“为什么?”我问他。
“村长爷爷是个很好的人,但他居然都不准他用拐杖。”
“拐杖是村长特意不用,”我笑起来,“因为‘那家伙’拄手杖。如果发现一个自己看不起的、又穷又丑的老东西和他拄着一样的拐,心里说不定更生气。”
老村长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门清。
“那也不行!”其他的几个人叽叽喳喳,“不仅这样,他还瞧不起我们村长!”
“他往地上吐痰!”
瞧不起人,只是上谄下渎,随地吐痰的话,那就是道德问题了,我跟着他们义正言辞地谴责了一番。
玩家也同样看新镇长非常不爽,在其他人还停留在“偷偷路过、背地唾弃”阶段时,他已经一马当先,直接撞了上去。
“哎呀,不好意思,”他十分浮夸地向后一退,“没注意路,碰到您了。您没事吧?”
他在路过时,肩膀结结实实地拐了新镇长一下。只是这个挑衅挑呲了,谁也没想到新镇长西装革履的行头下面,居然还有那么厚的垫肩。
玩家一肩膀撞到了海绵上,当机立断,往后跳了一步。
镇长没搭理他的话,先是心疼地低头看了看肩。然后,从内袋里抽出一块喷了香水的丝巾,两只指头攥着,来回在上面扫了扫。
最后,扭头对村长说:“镇上的居民,还需要开化啊。”
“当然,当然,”村长低声下气地赔着笑,“我给您介绍一下。他是大城市回来的高知人才,爷爷是我的好朋友,给他留下了一片农场。现在,他是这里最大的农场主。镇长先生,您中午吃的饭,食材全都是他提供的。”
镇长话听到前半段,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小节。而到了后半段,又重新紧紧地拧了回去。
“哦……高知人才啊,大城市人?”他选择性忽略了农场主,“以前在哪个公司高就?”
“不算高就,迟行科技控股有限公司。”
玩家熟练地背起游戏设定,递出右手,做出一副握手交流的姿态,“镇长先生,您好。”
镇长拿余光瞥了他的手半晌,似乎在端详上面的指缝里有没有沾着泥。好半天过去,才纡尊降贵地同他握了握:“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你好。”
噗。
我突然一下就懂了玩家的目的。他的名字是双刃剑,既能创死我,也能捉弄外人。
——玩家就是故意抱着让新镇长说他全名的态度走上前的。
显而易见,他成功了。
别的npc意识不到,我耸起肩,遮掩住这冷不丁一下的幽默感。
晚上,玩家又不打招呼地从我的窗户跳进来。“当当当当!”这次的他连草屑都没有来得及抖,举着一块砖头就滑到我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砖头”并不是一块砖头,它其实是一本很厚的书。
——该怎么形容它的厚度呢?封面的长度竖起来,都没有这本书躺平能摞的高度高。
我犹豫了两秒:“这是……?”
其实我已经猜出了这是什么,但实在不敢认。
“是诗集!我全网搜罗来的。”玩家两眼放光地拍着封皮,“整整有一个G呢!”
19/48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