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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冷到逼人的空气,他当然也感受不到,玩家只是看着屏幕上角色被刀兵相对,并不是真的被武器指着。
玩家噼里啪啦在输入框打字,我听着直播间里的声音,悬着的心一点点放下来。
“说起来,”玩家道,“有没有玩过的剧透一下?卫兵这茬,之后是怎么解决的?”
弹幕飞快地滚过什么。
“啧,就这么过去了,”他又道,“什么都没有发现?真是废物。”
“啊?你们说如果我不跟卫兵吵架,本来能从他们手里考魔物猎人执照?”
“……”
玩家大手一挥:“不重要!”
“我就无证上岗了,他们还能把我抓起来?”
为了应景,他还把直播间的标题改成了:【法外狂徒,在线猎魔】。
弹幕:【不过,辛迟和圣光裁决所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们都只是大概推测。】
【只知道他和圣光裁决所的关系很不好……势如水火?可以这么说。剧情里没有揭秘过原因。】
玩家去搜了解说视频,一个挂着《魔王镇究竟发生了什么?<小镇物语>全流程剧情梳理》的视频播放量最高,他点进去看了,里面也只有一个大概,怎么满头雾水地点进去,还是怎么满头雾水地出来。
【主播的存档挺特殊了,】有人道,【再加把劲,说不定能给这个未解之谜找到答案呢?】
玩家却不是特别在意:“再说吧。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
从直播间里出来,我稍稍沉默了一小会。
其实现在的魔王镇上,真正能称得上谜团的,只有两根线。
——封印与逐步苏醒的魔王城。
——莫娜和她不翼而飞的公鸡。
在外人看来是一团乱麻,毫无干系的两件事,在我眼里其实联结着一根十分明晰的线。迄今为止,所有发生的事都还是预料中的,没有什么偏离轨迹一步。
闭上眼睛,魔力的视野下,每个人之间都连着线。
卫兵与卫兵之间是金线,这是他们的同事关系;村长与小镇居民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管理和服从,他们之间的线是绿色。夫妻间连着红线,暗恋者则是淡淡的粉。
无数条线交织起来,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世界,这个小镇连接着一张千丝万缕的关系网,只有玩家是一片空白。
他一无所知地登录游戏,或者像角色被设定的,身无长物地从城市回来,他和小镇的很多人都认识,但那种“认识”都太浅了,无法在网上留下痕迹。
他是干净的,空旷的,一条线都没有。
而以我为中心发出的线,则无数条密密麻麻,与所有人连在一起。我是黑色的。
这种视角下,我就像某种蛰伏的蜘蛛,在中心静静看着,身下是笼罩着蛛网的小镇。时间过去太久,我和这个小镇渊源太深,已经密不可分了。
周围是安静的,我在椅子上沉思了一小会。
我想:这都是早已经发生的事。
玩家的到来太晚,改变不了什么。
***
玩家之所以半夜过来,是因为在矿洞发现了一片地下湖。半夜碰上卫兵,接着又挑衅式地说出线索,反倒让他把这件事忘了。
之后他又想起来,过来图书馆时,还带了一个消息:
“听说莫娜已经被找到了。”
“你想过去看吗?”玩家问我,“我踩过点,就在他们上次带我问话的小屋里。我知道该怎么走。”
这样的提议以前也有过一次,是玩家拉我去看林塞找到破坏醒冬鼓的凶手……最后我和他都被发现了,收场相当惨淡。
玩家的真实意图应该是想拉我去地下湖。我记得有片湖泊,深埋地下,蓝的纯粹而干净,只是见我明显对莫娜更有兴趣,玩家才退而求其次,先拉我离开图书馆。
在旁听审讯的成功率上,玩家可谓是劣迹斑斑。虽然疑虑,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还是被这个提议诱惑到了,莫娜的事,卫兵封锁了消息,我和林塞都不知道。
门口的卫兵在打哈欠。
我探头看了一眼,一挥手,窗户上凭空出现一个工作的人影,我和玩家都挂了隐身咒语,蹑手蹑脚从正门出来。
“这个隐身术好方便,”玩家小声说,“我真的不能学吗?在矿洞里来上几下,就不会有魔物发现我了。”
“其实这个并不能不让魔物袭击,只是让人类看不到你,”我道,“魔物之所以称为魔物,就是因为他们有魔力,魔力的视野下,一切是不一样的。”
“那我呢?”玩家拐了拐我,“我在魔力下是什么样的?”
我故意忽略了这句话,等他再追问时才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魔法,魔力就像天赋一样,与生俱来,大陆上真正的魔法师也很少。”
树木在张牙舞爪间沙沙退为暗影,一阵风吹来,我说:“到了。”
玩家指到的是一座河边的小房子。
它位于地图的最西边,比农场和养鸡场更偏僻。玩家一开始说起莫娜的消息,我其实有些疑惑,因为林塞和我都不知道。
到了地点以后我就知道为什么,木屋的位置藏得很深,卫兵有意把我和他都瞒过去了。从图书馆过来的路很长,我还趁玩家不注意偷偷扔了一个悬浮魔法。
烛火将人影投落到窗帘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坐着的影子,周边围着一圈人。
我屈指在空气中叩了叩,里面的声音清晰传来:
“还是没有清醒吗?”
“像灵魂丢了一半。”
“对问话也没有反应……怎么办,要强行用记忆投影吗?”
一个人挥了挥手,他被周围的人群簇拥着,站在与莫娜面对面的正前方。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而长的魔杖,点了点自己喉咙,过了一会,低沉而舒缓的嗓音问:“是谁教给你召唤法阵?”
一阵短暂的寂静。
片刻,椅子上的人影颤抖起来,女人的声带在颤抖,空气碰撞,发出一连串“咯咯咯”的声音。
那个人又笑了笑:“不要急。”
高亢而尖锐的颤音,渐渐低沉为喉咙里翻滚的咕哝声。四下阒寂,玩家偷偷问我:“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和小屋还有一段距离,由于扩音咒语的缘故,里面的声音很清晰。
我说:“莫娜被下了禁制。”
里面领头的审讯法师,用的其实是破坏禁制的魔法。只不过他手法很粗糙,毫无美感,莫娜喉咙上的禁制是在禁止莫娜说真话,这种禁制就像九连环一样,需要精密的手法解开。
正常来说,它其实能拖延一到两天的时间,只不过审讯者显然没耐心。
他既不浏览里面的谜题,也不对魔力纹路保持最基本的敬畏,而是用了最简单粗暴、也是对被下了禁制的人伤害最大的一种方法——直接往里面灌注魔力。
每个法阵能承载的魔力有限,这样的确能够把禁制撑开。
但普通人的身体是无法承受魔力的。
这样大剂量、不加控制的魔力灌注进去,总有一部分会逸散到莫娜身体中,再这样下去,等那个人破开禁制、问完所有想问的,莫娜的身体就会像个被吹胀的气球一样,嘭一声在空中爆开。
我顿了顿,手上在不动声色地加大魔力输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玩家解释。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里面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小心翼翼问:“怎么样?”
还是那个漠然笑着的男声:“不行啊。”
“——不过不要紧。无主的魔力,留下的禁制再庞大,也有消散的一天,这只是时间问题。”
自然情况下,脱离了施法者本人的魔力维持,法阵的确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衰减。
他似乎是打算放弃了,破除禁制的力道在逐渐减弱,我松了一口气,正要相应地停下输出,就发现在这一刻,对面的魔力陡然一增!
如果说之前他输入的,还只是涓涓的溪流,现在就是一整条瀑布当头砸下。现在已经不是我能不能和他抗衡的问题了,要么我继续维持禁制,莫娜的身体就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对撞爆掉;
要么我撤除魔力,不仅要撤除,还得引导对方的魔力流出来,这样莫娜没有事,但阻止她开口的禁制也就破了。
其实那个禁制早晚都会破掉。正如里面的人所说,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玩家就在一旁听着……
我侧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玩家正好在看着我,眼里是全然不解的茫然。
魔力的交锋,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刹那间我想了很多,下一秒,手里引导的方向一转。
庞大的魔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流了出去,其实这样我就已经暴露了,以那人不计代价的魔力输入,没有另一个人在场控制,莫娜只有死亡这一种结果。
但里面的卫兵没来得及追出来。
禁制破除的一瞬间,莫娜的嗓音里再次发出了那种高亢的“咯咯”声,她开始回答问题,正是那个人在一开始提出的:
——是谁教给你召唤法阵?
“林塞,”她吐字清晰,因为禁制的缘故,嗓音残留着几分嘶哑,乍听上去,像凄厉的女鬼哭诉:
“是林塞!!”
“什么?”玩家没反应过来。我扯住他的手腕,强硬且不容置疑地说:“走。”
第39章 039
离开的时候很急,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传送落点。
玩家没声了一会,试探着小声问:“辛迟……辛迟?”
我没有回话,“嗯?”了一声。
“其实她说的未必是真话。”玩家道,“我看见他们施法……说不定,就是什么控制人开口的法术呢?故意让她说是林塞。有可能他们就是冲着林塞来的。”
我终于回神,默然摇了摇头。
“你注意到了吗,莫娜周围的一圈法阵?”
玩家点点头:“和我之前被拉去问话的时候有一点像。”
“不是很像,两者就是同一种阵法,”我说,“它叫真言咒……顾名思义,站在里面的人只能说真话。”
“……”玩家绞尽脑汁,“那……还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假扮林塞,让莫娜误以为是他?”
我被他逗笑了:“哪有那么容易。能问出这个结果,大概率就是最后的结论了。”
所以,是林塞暗地里教给了莫娜召唤法术。莫娜召唤出巨型公鸡,公鸡才毁坏了大半个魔王镇。
这样的结论,即使是扔在大街上,拿着喇叭往每个人耳朵里灌,也几乎没有人会相信的。
林塞是谁?
我的学生,魔王镇唯一的骑士,圣光裁决所分派到此地唯一的驻守者。
他负责驱逐魔物,维护治安,每周一次的祷告由他主持,每天都能见到他在街道上固定巡逻,每一场大型庆典上都有他的影子。
——正义的裁决者。
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玩家往身后的方向猛瞅:“要不……今天我们就先回去?这里以后再来,反正也不是没有机会。”
“……”
我伸手过去把他的头拧正了。
“来都来了,”我说,“就下去吧。我也想进去看看。”
他和我正在北部矿洞的入口处。
我还记得玩家拉我出图书馆,真实目的是想拉我去地下湖,只不过,嘴上迂回地说是去看看莫娜的情况。
先前事态紧急,再不传送走我们就要被发现了,我下意识选了一个坐标,然后就到了这里。
铁质的铰链当当啷啷,带着木头平台往下坠。
这是矿洞里的简易电梯,用以在不同的深度之间穿梭。电梯并不是非常稳,薄薄的木质底板随铁链的颤动起伏,火把被插在把手旁,照亮四周的岩层间忽大忽小的、跳跃的影子。
下落的过程中,一向吵嚷的玩家却出乎意料安静,大概是知道林塞的事和我直接有关,留下让我一个人消化情绪的空间。
地下湖在矿洞的负十三层。
地下水系四通八达,空旷的黑暗里,我还听到暗河轰鸣的奔流声。穿行的流水在这里息止,静静汇聚成一片湖泊,我任由玩家牵着手腕,感觉脚下的地面从冰凉坚硬,渐渐过渡到湿滑绵软,等踩一脚会微微下陷时,他说:“到了。”
我还在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闻声抬起头。
因为位处地下,湖中没有游鱼、植被、藻类,就是一片十分纯净的水域,火光的照耀下,湖水荡漾出令人心惊的澄澈,像黑暗里熠熠生辉的蓝宝石。
玩家将火把举在手里,跃动的火光也倒映在湖水中,水面没有涟漪,能清晰地照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滴答滴答,遥远处有水滴从钟乳石上滑落。
我轻轻屏住呼吸。
“你是什么时候……”我说,“找到这里的?”
地下没有风,我连气息都放轻了。我一直知道矿洞深处有一片湖泊,却只是知道,从没有亲眼见过。一是因为在黑暗里时不时刷新的史莱姆——天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玩意——除此之外,还有矿洞年久失修的缘故。
小镇的居民平常都不会往这里跑,除非把洞里游荡的魔物赶回去。
至于我们乘坐的木质平台,当然也早就坏了,都是玩家一锤子一锤子修好的。
正因为此,第一次探险矿洞,他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两三天摸到第十三层,已经是非常惊人的进度了。
“就是今天吧,”玩家挠了挠头,“我往深处走,没注意,差点滚到湖里。刚发现这里的时候,你知道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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