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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枯黄的叶子被他踩得哗哗作响,手边的树干上清晰可见刀刻的痕迹。
那是有一年年底,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侯建坤跟孟旭约在这里格斗,打得周围的树无一幸免。
那次他发了很大的火,骂他们不知轻重。
……
这次回基地他明明劝自己要平和,却止不住心里想要道别的情绪。
见到一楼一人,甚至于一树一叶,都能链接到曾经的记忆。
说到底,是真舍不得。
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西边的训练场。
他来雪鹰的第一年,也曾在傍晚爬上后山往训练场看。
基地里有人走了,就有新的人进来,像这样从远处看一排一排的战友,跟那年一样。
这就是特种部队的常态,即使没有事故和意外,传承和换代也来得很快。
只是真轮到自己身上,还是不好接受。
他看着远处列队解散,到晚训又聚集起来。
训练场上的照明灯猛地打亮一片,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待坐下去。
这趟下山出去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走之前也该再见见中队里那帮兄弟。
有几个后勤中队不需要晚训,晚饭后基地里反而热闹起来,有夜风迎面吹着,棕黄的树枝在黑夜里化成带刺的影子,推着他往前走,
路怀勋走过去的时候,一中队刚刚结束一项训练,正围坐在中间草地上聊天。
“队长?!”
有人很快发现了他,刚才还背对着他的人齐刷刷地回头,一声一声地叫他。
路怀勋走近一些站在中央,扫视了一圈,笑道,“我不在你们就偷懒,今天晚训的内容难道就是聊天?”他看了看,抬腿踢了孟旭一脚,“怎么带训的。”
被灯光映着,他看见孟旭眼圈都红了。
队伍里大部分人自维和集训以后就没再见过他,少部分随队去塔那干的,上次见他也是数月前在异国。
这期间有过无数种传言,尤其是肖洪东的葬礼、授勋仪式,一次次的重要场合他都没出现,越来越多的人不得已相信他真的出事了。
到今天他突然出现,人还是挺拔地站着,身上的军装,肩上的星星,手臂上雪鹰的章都在。
万幸。
“听老冯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们都懈怠了。是不服孟旭这个代理队长,还是怎么着?”
路怀勋顿了顿,却见没有人要回答,一双双眼睛闪着光,那些目光能嵌进他心里。
“行,我问话也不接。我看是孟旭带得太好,不认我这个前队长了。”
还是静默。
路怀勋一直试图避开令人难过的话题,努力在活跃愈渐复杂的气氛,可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他们只关心一个问题。
“这次交战牵扯到的东西很多,保密期也长,所以在北京耽误了点时间。”路怀勋只好去谈这个绕不开的话题。“让大家担心了,先说句抱歉。”
“冬训的安排定好了,这段时间调整好状态,冬训都跟着孟旭好好练。”
没等他说完,旁边的人忽然站起来,“什么叫跟着我好好练?你明明回来了,你什么意思?!”
路怀勋转过头看着孟旭,“我再等等。”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怎么说我也有四年没休假了,让我回去过个年不过分吧?”
周围的目光都跟刀子似的,在割他的心。他似是随意地坐在地上,“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继续。”
……
路怀勋陪着他们聊了一会儿,说话还是他特有的风格,但凡有人问到实质性的话题,总能被他以各种方式混过去。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扬声说了句“起立”,重新把队伍还给了孟旭。
强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风的温度也降了,吹在脸上身上像刀割。
“队长!”
路怀勋脚步一停,回头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邵言。
“怎么现在连训练也敢逃了?”路怀勋好笑地看着他。
邵言跑到他面前,低头喘气,目光顺着锁在他左手上。
路怀勋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
“队长……”邵言理清楚情绪,努力把话说清楚,“你身体没事,对不对。”
从路怀勋露面到现在,左手没动过一下,邵言都看见了。
他怕,怕真是他想的那种结果,怕所有的玩笑话都是掩饰。
入伍以来第一次没打报告地从队列里跑出来,是怕队长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我要是真有事,以后队里的主狙就是你,紧张吗?”路怀勋不答,反而笑着问他。
邵言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住他,“彭南说你会归队的,他跟我保证过。”
他双眼泛红,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嗯。”路怀勋拍拍他的胳膊,终于给了个肯定的答案,“身体没事。”
邵言却不松手,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很直接地问,“你的手也没事,是吗?”
风还在吹,路怀勋意外地从邵言眼里看出几分韧性。
“你要是真的勉强……”邵言顿了顿,“主狙的位置我可以接,你放心。”他一句话要停顿几次,“伤的事,能告诉我实话吗?”
路怀勋愣了几秒,缓缓道,“确实受了点伤,左手使不上劲。”
他想把左手抬起来,却没能做到,只能伸出右手搭在邵言肩上,微笑里带了点儿无奈。
第64章
邵言到底没把那句“等你回来”说出口。
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最担心的竟然是路怀勋的心理状态。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要是能换路怀勋平平安安,回不回雪鹰倒成了次要问题。
犹豫着送走路怀勋,光是斟酌语句措辞就用了一整天,等到第二晚训结束以后才悄悄摸出手机给路怀勋发了篇短信。
路怀勋收到短信的时候刚下飞机。
点开消息通知页,满屏的小作文写得密密麻麻,这倒是很像邵言会干得出来的事。
前四行是在汇报自己训练的进展,紧接着是心理暗示的正面案例,最后更像是他会好好继承狙击位的保证书。
连路怀勋都没料到邵言会想到这一步。
因为没有托运的行李,路怀勋落地后就直接出了机场。
深更半夜,机场外面还有些热闹。
对面是几乎看不到头的停车场,一排一排的车还亮着尾灯。再往远看,出去隔断距离就是城市快速路的高架桥,上面的车拖长了影子一晃而过。
耳边还有几个接送亲友的人操着熟悉的乡音交代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算是正式踩在地上,时隔四年回到了这里。
从城南到城北,路怀勋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写字楼上还有几个灯光是亮着的,那就是有人在加班。
路怀勋上飞机前特意换过西装,接着黑夜给的掩护,镇定地冒充路怀安进了公司大楼。
中途还遇见两个接咖啡的人,都是连头都不抬地叫路总,路怀勋也就这么应下了。
路怀安的办公室里除了沙发就只剩一套办公用的桌椅电脑。
路怀勋走过去躺进沙发里,有些怅然的感觉。
当初彭南不让他出院是有道理的,这样连续奔波下来还是累,当初单独感染的位置不好愈合,更何况左手因为疼痛不怎么敢动,左边半个身体都快僵了。
不管是躺着、坐着还是站着,久了都会累。
-
路怀安照例七点到公司,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您办公室里面有人。”秘书悄声提醒。
路怀安脚步一顿,抛过去疑惑的眼神。
“就指纹权限来看,没意外的话应该是小路总。”秘书尽职尽责地汇报。“昨晚来的,我没敢打扰他。”
少有地,路怀安闻言神色突变,连续快走几步推开办公室的门。
朝阳透过落地窗撒了满地的金光,在背靠着落地窗的位置,路怀勋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因为听见开门的动静,偏头看过来。
他目光里有无数种笑意,就像最初还没进军校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可路怀安又从中读出半分落寞,跟以往每一次见他都不一样,看得路怀安莫名地心沉。
“哥。”路怀勋低头换了口气,再抬头是轻轻一笑,“想我没?”
路怀勋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倒是没倚靠什么东西,脊背挺直,一如过去很有精神气的坐姿。
但隐隐有什么东西被他压在眸色后面,像平静的湖水底下,一晃而过汹涌的影子。
最直接地一点,从路怀安进门这么久,他像是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打算。
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对。
路怀安走过去看着他,静了半晌,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路怀勋皱皱眉,故意说,“你怎么不能盼我点好。”
他伸手搭上哥哥的手臂,借了点力要站起来。
路怀安自然地也抬起另一只手扶他,刚按住他左边的小臂,刚刚还笑着的人立刻变了脸色,腰也弯下去,额头上一片细汗。
路怀安吓了一跳,小心地让他坐下,阴沉着脸,在等他缓和。
耳边是路怀勋压抑过后的喘息声,能听出来,是真的很疼。
前后几分钟,像过了很久。
“你们做生意的,是不是都这么神叨。”路怀勋像是好些了,缓缓直起腰,笑着问,“哪看出来的?”
“都在你脸上写着。”路怀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说,“你有必要解释一下。”
“小事。训练的时候拉伤了胳膊,不太能碰,过两天就没事了。”路怀勋说,“来就是为这个。爸妈要是问起来,你记得帮我圆过去。”
这回他坐得没那么挺直,稍稍往右偏着身子,像为了护住左臂。神情也没像刚开始那样端着,能看出脸色不太好,像大病初愈。
“拉伤?”路怀安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湖水下面看出他的破绽。
路怀勋由着他看,却不愿意多说。
凝固的气氛下,门突然打开,是秘书进来提醒。
“路总,十五分钟后要开会。”
路怀安冷冰冰地答,“上午的安排都推了。”他顿了顿,改口道,“今天的都推了。”
秘书察觉到他的情绪不敢多问,连连答应着退出去。
门重新关紧了。
“你这样要少赚多少钱。”路怀勋低低地笑,“而且就算你在这,我胳膊也不会立刻好。”
路怀安回头看他,那眼神令他瞬间就闭嘴了。
“那些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既然回家了,不想那些。”路怀安心里窝着,有火,可更多的是心疼。
从四个月前接到巨额的境外账单,他心里这块石头就没放下来过。
他这个弟弟,虽然从小就因为调皮捣蛋没少挨揍,可真要算起来,成长过程中也算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
可现在,胳膊这一处伤掀开了他军营生活的一角,所有的训练,任务,都是真实的**在打磨。
当初那个犯错以后不敢回家,撅着嘴来找他求助,最后躲在他身后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进家门的小孩,如今已经学会把伤盖起来,跟他商量怎么不让父母担心。
“明天再回去,今天有点累了。”路怀勋不再掩饰浑身的疲态,掌心压着太阳穴沉沉按了按。
身上的感觉不大对劲,他怕再强撑下去会露馅。
路怀安看出他真到了极限,缓声说。“我送你,先到我那里歇会儿。”
车上的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可身上都是寒意,这样极端的两个温度夹着,反而更不舒服。
路怀勋侧坐着,左手垂在一边,微低着头对抗身上的不适。
“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路怀安单手控制方向盘,不时偏头看他,在确认他的状态。
“不用。”路怀勋不愿意多说话,“到了再睡。”
他没精力花在伪装上,连声音都变了,带着浓浓的暗哑。
路怀安把车速降下来,立刻有车从左边别进前面,路口的绿灯已经在闪,那辆车加速抢了过去。
路怀安停下车,终于有时间看向旁边。
“你开你的车,老看我干什么。”路怀勋笑道,“又不是没见过。”
路怀安确实是看着他长大的,从小时候,到上军校,进雪鹰。
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路怀勋。
四年了,就算他们这期间有联系,可短信电话甚至视频背后,能做的伪装都太多了。
或许某一次短信里写着“平安”,人正在硝烟里征战,又或许某一次电话里“一切都好”是在医院的监控室里说的……
隔着一身军装,看不见抓不到的太多了。
……
一百二十秒红灯,之后到进家门,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一个想瞒瞒不住,一个看透了却要假装没有,都怕开口就要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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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会,你忙你的。”
路怀勋到家就自觉进了客房,连衣服都没脱就躺上床,困得只想合眼。
路怀安找了套干净的睡衣要送去,进屋看见弟弟栽倒式的睡姿,到底没忍心喊他。
房间里静得仿佛连色彩都在渐渐褪去。
屋里温度刚好,可路怀勋连发梢都被汗打湿了,很明显的异常。
伸手稍微探了探额头,烧得很厉害。
常用的药家里都有,他不过是烧水拿药再回去的功夫,路怀勋已经自己把领口扯开,最上面的三个扣子也解开了。
人还是皱着眉,没醒,把领子拉低应该只是因为呼吸不畅。
路怀安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打算帮他把衣服整理一下,至少能睡得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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