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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暖气很足,空气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别紧张,我不想知道有关行动本身更具体的东西,我只是想问问他的伤。”路怀安顿了顿,在努力筛除过多的情绪说话,“如果他从十月份回国后就在休养,到现在,还是这样的状况……”
邵言低着头,半晌才说,“从塔那干回国以后那段时间,我也没见过他。”
“你们都没见过他?”路怀安心一沉。
邵言掐着自己的指节,解释道,“队长身份特殊,有时候要保密审核也是正常的。”
路怀安透黑的眼睛往这边一瞥,邵言心虚地蹦出一句,“我真的不清楚手伤的细节。”
车一路向西,午后的阳光斜盖在身上,晃眼。
“你们都更关心他的手。”路怀安注意到,邵言的眼神几次不自觉地往路怀勋左手上看。“他的手很重要,是因为你们想让他回去,对不对?”
邵言不作声。
“我们……是希望队长能好好的。”邵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
路怀安笑了一下,“可他自己也想回去。”
邵言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就算再有四年我见不到他,你也不会比我了解他。”路怀安摇摇头,“说实话,比起手伤我更在意其他地方。”
路怀安指指胸口,“他这里做过手术,”又指指腹部,“这里也有伤。”
邵言再次沉默。
“刚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发烧,睡不沉,吃饭也少。他敢回来,说明已经是好转的状态。”饶是路怀安的性格提到这个,声音都有了些起伏。“那些天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在过去的某段时间,他在接受抢救。”
他顿了顿,“手伤起码不会危及生命。”
车在机场停下,路怀安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微微侧身,说,“在你们基地,队长哥哥有没有特权?”
“什么?”邵言有点懵。
“他身上其他的伤总有你知道的。”路怀安目光如炬看过去,缓缓道,“没有特权也没关系,你就当这是我作为队长哥哥的请求。”
第71章
除夕当天下午,路怀安带着纪远回到路家。
他们到家的时候路怀勋正抱着遥遥在客厅里看动画片,见哥哥进来,笑道,“哟,生意繁忙的路总还知道要过年。”
路怀安轻轻把身后的门带上,神色复杂地跟他对视了两秒,没有说话。
路怀勋笑笑,装作没看到他眼里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他早猜到邵言招架不住路怀安,肯定要说什么。
因为往上一辈走得早,到路继和这一代又是独子,路家人少规矩也少,除夕初一这两天就只在家里过,唯一的主题就是团圆。
也因为这个,家里下一代只有遥遥一个女儿的事常被远近亲戚议论,说路家这一支怕要断了。
但路继和并不在意这些。
就像他曾经希望两个儿子中有人能走学术之路,可后来路怀安从高中就主动学习公司管理,路怀勋更是直接读军校断了他的念想。
渐渐就看开了,两个儿子各自有道,子孙自有子孙福,能追求热爱不枉人生这就够了。
事业,婚姻,家庭,都是一个道理。
规矩少,是不想限制后辈。哪怕下一代没有人愿意不想接管公司事务,那就把路氏捐了,这都没什么。
甚至路怀安也受他熏陶,觉得自己给遥遥创造最好的成长环境,其实也是为了她能在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更随心的去做决定。
家族和资本,是后盾多过责任。这是路家的家风。
人都到齐了以后自动分工,年夜饭的准备工作在厨房里外有序进行。
路怀勋被勒令休息据理反抗,争取到了洗菜装盘的工作。屋里唯一的闲人遥遥像跟屁虫似的扯着他的裤腿,跟着他一趟一趟地送洗好的菜。
中间路过哥哥的“刀工岗”,路怀勋试探道,“今天除夕,当着爸妈的面,你多少有点演技。”
“用不着你交待。”路怀安面无表情地说。
路怀勋牵起遥遥就走,边走边说,“遥遥以后别理你爸,死心眼。”
因为这夜是除夕,遥遥闹着要守岁,路怀勋怕自己撑不到太晚从早上就服过药,到傍晚开饭前,又服过一次。
于是从下午热闹到晚上,路怀勋的精神一直很好,哥哥的目光几次往他身上扫,他就假装没看到。
春晚和年夜饭一起开始,满桌的菜都有名字,为了新年吉利讨个好彩头。摆开蒸熟的虾叫“花开富贵”,外焦里嫩的板栗烤鸡叫“大吉大利”……都是姜虹跟着网上学来的。
味香,色全,更带着最难得的祈愿。
路怀安陪着路继和一直在喝酒,因为团圆高兴,姜虹也由着他们喝。路怀勋以茶代酒陪着聊天,讲以前在队里过年的趣事,讲小时候瞒过来的黑历史,逗得满桌都在笑。
到深夜,药劲也压不住满身的倦意,能察觉到哥哥投过来的目光也更频繁了。
年夜饭的最后压轴照例是饺子,遥遥困了却一直不睡,为的就是等到这一刻。
饺子下的不多,前面吃过那么多菜早就不饿了,这顿饺子也只是为了新年的好彩头。
姜虹喝过酒,眼睛里微泛着水汽,说,“看今年是谁能吃到硬币。”
路怀勋随意拨动碗里的饺子,“怎么不多包几个提高概率?”
路继和脸上也染了醉意,“以后干脆让你妈做个记号,专门挑给你。”
路怀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可以。”
“我们现在有遥遥,要作弊也不会向着你。”姜虹抱着遥遥笑,“还当家里独宠你呢。”
饺子下肚没两口,遥遥兴奋地喊了一声,真吃到了。
路怀勋也跟着高兴,拿餐纸帮她把硬币擦干净。
姜虹柔和地笑着,“我们最有福气的遥遥有什么新年愿望,一定灵。”
路怀勋还没来得及提醒她愿望要许在心里不能说出口,遥遥已经毫不犹豫地说完了。
“希望叔叔平安健康天天开心。”
他的话被堵在开口前,眼睛瞬间就红了。
再回过头看父母哥哥嫂子,明白了这场密谋的策划。
-
遥遥习惯睡得早,这天没能守到零点就撑不住睡在爸爸怀里。路继和因为酒精作用渐渐困乏,姜虹只能跟着回房间照顾他。
路怀勋微松了口气,草草洗了个热水澡躺回床上。
疼的感觉不是特别剧烈,但不知道是因为人疲惫,还是连续服止疼药的结果,从肩膀往下酸胀,手腕更是全麻,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使不上劲,握不住,静止不动的时候酸胀感更甚,稍微一动就像细密的针爬满神经,比纯粹的疼痛更不舒服。
临近零点,外面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隔着窗户和窗外空间上的距离,一点点撕开城市上空,像积蓄力量推着旧时光,向新年迈进。
意识浮浮沉沉,路怀勋明明累极却一直睡不沉,梦里时而有长枪短炮,时而映着遥遥那句新年愿望,两个世界像水墨一样洇开,交织渗透。
路怀安轻轻推开门,从背后把门带上,看见弟弟正斜靠在床头。
他眼眸是闭着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轻压着手腕的位置,微皱着眉。也因为这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他胳膊上的睡衣落在靠近手肘的位置,整个小臂都露在外面。
即使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尽力让他多吃饭,人依然很瘦,胳膊上肌肉的线条也淡了,仅剩一个大概的轮廓。刺眼的依旧是上面的疤痕,路怀安甚至难以想象其中有些疤痕形成前的伤势。
路怀安静静站了两三分钟,窗外的爆竹声突然密集震耳,不看表也知道,这是过零点了。
路怀勋被爆竹声惊醒,猛然看见房间里还站着哥哥,硬是把疼痛都压了下去,冲着他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是要第一个跟我说新年好?”
路怀安面无表情地走近一些,倚在旁边另一侧的桌子上,不再靠近了。
他这夜喝的酒多,能感觉到后劲渐渐上来,头晕,酒精翻动着心里所有的情绪,先是把它们压得更死,稍一有空隙就要更汹涌地释放出来。
唯一的慰藉是这房里的淡淡的藏香味,跟他房间里专门熏的不一样,这里是母亲过去四年祈福求平安留下的痕迹。
时间用刻刀把祈愿的佛香留在这间屋子里,像要留住房间里的人一样。
“小邵都跟你说什么了。”路怀勋忽然问。
路怀安缓缓抬起眼眸,跟他对视了两三秒。
“说你去维和前就有伤,说你在塔那干连续受伤被军医明令卧床四十多天。”路怀安语速很慢,“还说,你从十月回来就在住院,回家前刚出院。”
“你还有别的伤,连他也不知道的。”路怀安顿了顿,“什么样的地方,能把人伤成这样。”
他原本今夜不想提这个,可酒精作用上来,控制不住。
路怀勋喉咙发干,半晌没说出话来。
路怀安扯了扯领口,房间里的灯照得他晃眼,看路怀勋都像有虚实两个轮廓。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你还想回去。”路怀安在飘忽浮沉里努力抓着清醒的意识,想把话说清楚。
续假的单子就在路怀勋口袋里,他静了两秒,轻轻点头。
他出事以后第一次真正承认想回去,是在哥哥面前。
“你想回去,客观上的障碍是手伤,主观上,还有父母那边,我这边,甚至包括遥遥。”路怀安语速越来越慢,“所以你不敢提想回去的事。”
路怀勋没否认。
“作为哥哥,知道了那些伤以后,我是真反对你再回去。”酒精还在灼烧意识,说出口的话也烫在路怀安胸口。“但你不止是我的弟弟,也不止是爸妈的儿子,你是你自己。”
路怀勋微愣,听见他还在说。
“去追求你的热爱,十一年前你报军校,七年前你进特种,家里都没有人拦你。现在也一样。至于你的手,我可以帮你联系最好的医院。”路怀安扶着桌面,从酒精迷醉的意识汪洋里挑出最后一个清醒的句子,“过年了,我们都该做决定了。”
第72章
路怀勋不想在年节间毁了父母的心情,恰好怀安也一样,除夕夜的谈话以后便再没提过此事。姜虹跟路继和像有所察觉,饭做得一顿比一顿丰盛,怕不知道哪天他就会提出要走,来不及准备送别的一餐。
家人之间的默契一直持续到初五,路怀勋的假期临近结束,心里的决定再拖也到此为止了。
午饭以后,他借口要午休,一个人上楼反锁在屋子里,犹豫半晌,拉开抽屉拿出那枚一等功的奖章,放在掌心抚摸。
暖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奖章也被映得金闪闪的。
过去他从雪鹰休假探亲,总要带上点能拿回来的功勋物件,顺便把自己吹上天,一来要父母家人放心,二来也想让家人知道,他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
然而今年这个奖章,说什么也不敢往外拿。
……
手机忽然在兜里振了两下,路怀勋拿出来,看见一条新的短信。
【十五分钟火车站等你。】
手机号的主人是他的前任队长,徐忠。
路怀勋一愣,心里的计时器已经条件反射地上弦倒数,他没给自己任何思考前因后果的时间,迅速把奖章扔进抽屉里,推门出去小跑着下楼,边跑边喊,“爸妈我出去一趟。”
外面冷风刺骨,城市的地图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他花了十几秒挑选去火车站的最优路线,然后就是一场久违的城市定向越野。
到火车站前广场,到处都是将要返程的旅客,路怀勋尝试着往中央走,很快就看到了中央旗杆下面站得笔直的徐忠。
徐忠显然也看见了路怀勋,朝他走近了两步,漆黑的瞳孔看过去,里面平静如海。
“徐队。”路怀勋站在他面前,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
“没坐车?”徐忠注意到他气还没喘匀,满脸的细汗。
路怀勋摇头,“放在过去,这个距离十五分钟还算照顾我了。”
徐忠拍拍他的肩,“没想拿这个考你,实在因为我时间不多还要赶回去,咱们简单聊几句。”
七年前路怀勋毕业正式进入雪鹰特战大队以后,从选训到带训的人都是徐忠,包括后来顶着军区的压力给他批复狙击训练的条件的人,也是徐忠。
他是雪鹰上一个战神,曾经的任务零战损保持者。到后来的一次事故前,路怀勋从来没想过他会走。
可是世事如风如棋,才是最无措却奇妙的地方。
“东西签了么?”徐忠也不铺垫什么,很直接地问。
路怀勋知道他在说那张续假的单子,“还没。”
“签还是不签有决定了么?”徐忠缓缓看他。
路怀勋没说话。
“那我也算没白跑这趟。”徐忠的声音如冰川水,把问题冲刷成最简单的一句,“如果什么都不考虑,你想不想回去?”
路怀勋顿了顿,反问他,“当年你要走的时候……”
“我当年只要有半分能回去的可能,就一定不会走。”徐忠按住他的肩膀,少见地笑了,“人这辈子很短,我们没有时间留给遗憾。”
徐忠的目光望进他的瞳孔,极致的黑色能把人的思维包裹起来。
“狙击里分秒犹豫就是死穴,任务里一念之差天翻地覆。过去我教你,摇摆不定是大忌。”徐忠淡淡道。
他站在国旗下面,过去的每一次谈话就像这样。雪鹰在山上,冬天的寒风像今天一样刺骨,人也像过去,穿着单薄,却挺拔立于天地。
“治好与否定夺由天,回去与否决定在你。你可以因为热爱回去,也可以因为家人放弃,但不能因为对某种可能性的惧怕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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