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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来,路怀勋也算摸清了手伤的脾气。人精神好时手也消停,只要他精神疲乏或是伤风感冒,疼的感觉立刻加倍。比如现在,他后背都在冒冷汗。
“嗯。”路怀勋摆摆手,“我睡会,有事叫我。”
下午三点,路怀勋被饿醒,他考虑到第一天到医院也不会有什么正式的安排,决定出去吃饭。
四点前回到医院,在楼梯间碰见步履飞快的彭南。
“干什么去,这么急?”路怀勋一把把人拉住。
彭南起先根本没注意到来人,被这力道哐了一下,看见路怀勋,愣了几秒。
“我……那什么,我有个会要开,比较急。”
路怀勋有多了解彭南,凭他脸上的表情早就看穿了这人的心思。
“怎么,你以为我跑了啊。”
“……”
彭南没说话。
年节的假他没休,用尽人脉联系过去的同学老师,最担心却不是没有合适的治疗方案,而是路怀勋下定决心不再回来。
几分钟以前看见路怀勋没在病房里,打手机也没人接的时候,是真怕他又要放弃。
“彭南。”路怀勋沉默许久,开口说,“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本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彭南摇摇头,按住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楼梯间的应急出口大门被风吹得开开合合,撞在旁边墙上。
“你说得对,我不甘心,我想回去。”路怀勋笑笑,抬起左手空握住,“所以这次再出院,要么是治好了要回雪鹰,要么……是你开口让我放弃。”
下午,彭南请来的老师和医院的专家给路怀勋的左手做了系统的检查。全部结束以后,彭南让他回去歇着,自己留下听专家组开会。
在座的人跟彭南共事也有一阵子,都知道彭南的心情,可有些话还是得实话实说。
检查结果不太好,绝大多数神经损伤不可逆,预后差,能恢复几成很难说。
临床上的治疗目标多是提高患者生活质量,可放在路怀勋身上,他想回去做狙击手,治疗难度几乎是临床目标的成百上千倍。
老师在会后把彭南留下,按住他的肩膀,想劝他,“我们尽力而为,你也别太有压力。”
彭南静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师继续说,“万幸照年前出院时变化不大,我们讨论过的治疗方案不用做太大修改,随时可以开始。”
彭南想起年前那揪心的治疗过程,缓缓道,“明天吧,让他歇一晚上。”
老师拍拍他的肩膀,默许了。
第二天清晨,路怀勋被生物钟叫醒,出去吃完早餐还有点头疼,躺下又睡了一觉。
到九点钟,彭南抱着输液袋进来,见他还在睡,有些犹豫。
好在路怀勋很快醒了,他眨眨眼,看清门神一样的彭南,笑道,“站这么老远,你是治病还是看门啊。”
彭南没搭理他,在想怎么托人给他捎来点吃的。
有过前车之鉴,万万不敢让他空腹打针。
路怀勋坐起来靠在床头,“一晚上没见,你这满脸的深仇大恨是在演什么复仇大片。”
“你就不怕我一针下去夺你命脉。”彭南被他气笑了。
“得,复仇大片变武侠世界。”路怀勋叠放了两个枕头在背后,自觉地把手搭在床边。“什么时候转到琼瑶剧组让我也体验一下。”
“琼瑶是没啥可能了。”彭南把输液袋挂好,正色道,“想吃什么,等你吃过早饭再打。”
“我早上起来吃过了。”路怀勋直接说。
彭南狐疑道,“真的假的?”
“外套兜里有小票,不信你自己翻。”他懒洋洋地随手一指,“永和豆浆,包子真够难吃的。”
彭南不再怀疑,把输液线拆封连好,固定在路怀勋手背上,叮嘱道,“有不舒服立刻叫我。”
路怀勋咧嘴一笑,“上次的身体底子跟这次不一样,放心。”
彭南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第一袋到挂完都没有太大感觉,彭南起身换输液袋时,路怀勋还笑他确实杞人忧天。
然而半小时后,路怀勋被铺天盖地的疼痛淹没。
浑身像有无数细针在顺着神经游走,从头顶到指尖无一幸免。
坐不住,躺不下,想吐吐不出来。
彭南坐在床边都扶不住路怀勋的身体,他甚至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因为忍痛在微微颤抖。
喘息间,路怀勋动了动,要起身靠回床头。彭南心领神会,扶他躺好。
“没事……”路怀勋稍微好受一些,看见彭南惊魂未定的样子,艰难笑了一下,“瞧你那出息,对得起白大褂么。”
一袋药液挂完,他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被汗浸透了多少回。
“这一袋能让你舒服点,要是累了就睡会。”彭南换上新的输液袋,扶着路怀勋躺好,自己坐在他床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记录什么。
路怀勋却摇头,缓了口气,说,“去,给我拿干净衣服。”
他缓缓睁开眼,里面努力聚起来的光都含着笑意。
彭南看得心生酸涩,知道他这是还想活跃气氛。
“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洁癖。”彭南顺着他的话茬接道,“也不知道泥地里打滚的路怀勋哪去了。”
“说不定,年前回去的是路怀勋。”路怀勋闭眼一笑,“现在回来的,是路怀安。”
彭南白他一眼,“你可知道你回来的这些文件上盖的都是什么章,敢把人调包,你们兄弟俩一起上军事法庭。”
路怀勋笑了,“你这医院也要担责任,两天抽了这么多血,连我是不是路怀勋,都验不出来。”
他声音减缓,等彭南拿好衣服回到床边,人已经睡着了。
他午饭吃的不多,药物反应比单纯的疼更磨人,食物在嘴里觉不出口感只有反胃,纯粹靠人的意志克服。
下午停药后休息两小时,彭南惦记他饿了一天,准备给他带点可口的晚饭上来。
“不用。”路怀勋扶了把墙站起来,按了按太阳穴。
他睡得并不好,神经疼痛毫无章法,即使是停药后也没有完全消停。醒来以后浑身没劲,脚步虚浮,但还是努力站直了。
“我出去吃,顺便附近走走。”路怀勋拿起桌边的杯子,喝了几口水,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好一些。“要不要我帮你带回来?”
彭南有点担心,“不舒服就别出去了。”
“我又不是病人。”路怀勋努力把自己跟这两个字划清界限,“不舒服是因为你那药,打完就没事了。”
彭南犹豫过,任他去了。
治疗方案是一个递进的过程,即使彭南不提,路怀勋心里也清楚。于是他起初的这些反应在后来的日子里翻倍三倍,也是意料之中。
他渐渐没精神过问一日三餐,药物反应最严重的时候疼到意识迷离,也熟悉了胆汁灼喉的苦涩。
到月末,第一阶段的治疗终于接近尾声。
彭南拿着检查结果走进病房,床上的人正安静躺着,肤色是略微病态的苍白,胳膊垂在一边,呼吸的起伏都很小。
他脚步声渐近,路怀勋也应声醒了。
“一觉睡到日晒三杆?”彭南故意要说。
路怀勋虚弱地笑笑,却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重新闭上眼,连说玩笑话的精神也没有。
彭南如鲠在喉,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他来时精神还很好,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不仅手伤没有任何进展,人也像鬼门关前走一遭。
第75章
在这之前,彭南和老师吵了一架。
老师德高望重,年轻时就在业界享有盛誉,一生少有人反对他的治疗方案,彭南是最激烈的一个。
他没想到路怀勋的药物反应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从医学的角度,从来没有任何治疗方案会为了一只手的功能性恢复,去破坏整个身体稳态。
再加上第一阶段效果不好,整个方案的治疗预后也并不乐观,老师考虑到路怀勋重伤恢复不久,不愿再冒险。
彭南是打心里理解老师的,但说什么也不会松口。
老师并非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战友情,专业上的交锋辩论以后,老师面露温和地看着这个后辈,问他看着路怀勋一天一天的状态,是什么心情。
当时彭南还沉浸在试图说服老师的冲动里,肾上腺素飙升,眼睛都不眨地说他相信苦尽甘来。
可现在心情平静下来,再看见连说笑的力气都没有的路怀勋,说服老师的那些话突然都失去了支撑。
路怀勋半天没听见他的动静,重新睁开眼睛,动动嘴角,“怎么了?”
彭南摇摇头,只说,“第一疗程的针差不多打完了,之后你缓两天。”
“好事。”路怀勋笑了一下。“停了针,是不是不用喝粥了。”
彭南深吸了口气,点点头。“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路怀勋抬手往床边摸,彭南心领神会,把床摇高一些让他勉强靠坐起来。
“好事,你还这个表情。”路怀勋顿了顿,彭南没说话,他才问,“没效果,是不是?”
他偏偏头,房间里的杯子是一个弹夹的重量,未开封的输液袋像他最顺手的手枪,水壶是装满配件的88狙……
一个人在病房里的时候,手头的东西他全都试过了。
治疗没效果,他早就知道。
彭南指尖握进掌心,过了好久才说,“这只是第一疗程,任何治疗都要循序渐进,这道理你该懂。”
路怀勋抬头跟他对视,“治疗的事,有你在,我很放心。”
彭南点点头,他没提老师的担忧和改变,只说治疗效果要将来才能显现。
路怀勋强撑出来的精神消耗得很快。
他上午吐过两次,之后近四个小时吃不下东西,睡不着,浑身疼得如有皮肉绽开的伤,却只能闭着眼睛硬熬。
曾经腿上挨过刀,带着邵言从战火厮杀里解围。如今痛感连成片,深觉这一刀深可见骨。
曾经右腹遣进子弹,从生死边缘惊险捡回一条命。如今药物作用神经,甚至有子弹还在的错觉。
……
疼痛毫无章法,可因为直接作用于神经,痛感比当初真伤在身还要清晰。
“你再睡会儿。”彭南知道他很少能安稳地睡着,哪怕是因为累极也总是睡睡醒醒,可对于病人来说,睡眠时间是治愈恢复的绝佳期。
路怀勋低头一笑,半开玩笑地问,“晚饭还是粥吗?”
彭南被问的鼻尖一涩。
粥是常态,吃不下东西、吃了又要吐更是常态。有时候因为精神很差,连续两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今天能坐起来聊上几句,已是庆幸。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路怀勋的喘息声。
彭南忽然就想起了老师的那个问题。一天天看着路怀勋变成这样,他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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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药两天,路怀勋精神始终没养回来,浑身疼得像幻象,却有真实的感官。但好在药物作用停了以后他的一日三餐有所恢复,不至于那么难受。
他昏睡到第二天下午,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外面艳阳高照,算时间,隆冬算是过去了。
“醒了?”
路怀勋转过头,这些天睡得头脑昏沉,他甚至没意识到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旁边站着的是彭南的那位老师,也是他真正的主治医生,祁郁林。
“祁教授。”他努力坐起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祁郁林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路怀勋笑道,“好多了。”
祁郁林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压下太直白的话没说,“治疗过程不太好受,我尽力帮你缓解。”
路怀勋还没看出他来的目的,只能跟着他说,“您辛苦。”
“下一步的方案,彭南跟我讨论了很久。”祁郁林顿了顿,这是要说重点了。“我知道你们这些战友感情好,你全权信任交给他,他又心疼你,有太多事压了没跟你说。”
路怀勋正正身体,等待他的下文。
“治疗方案的事,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把选择权留给你。毕竟将来的所有后果,好的坏的,最终是要跟你一辈子。”祁郁林注视着他的眼睛,“第一种方案是减药,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恢复你左手的日常功能,效果会快很多,你也不用那么痛苦。”
路怀勋低下头,是理解了祁教授的意思。
尽可能恢复日常功能,怎么可能再做狙击手。
他张张嘴,声音暗哑地问,“彭南呢?”
“他不同意,他坚持继续用现在的方案。”祁郁林答得很坦然,“他宁愿陪你走一个漫长且无望的治疗期,去争取一个,能让你回到过去的渺小可能性。”
路怀勋停了好久没有说话。
“从医学的角度我会建议你选第一种方案。不过你选第二种我也完全可以理解。”祁郁林慢慢说,“就像彭南不忍心把选项都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态度。可他这么做了,我一样可以理解。”
路怀勋缓了几秒,透黑的眸子与祁郁林对视,说,“我想再试试。”
祁郁林目光微动,笑了。
第二天一早,彭南按时到他病房里。
路怀勋看见他手里的药,笑道,“你这一针下去,我又要坐免费的过山车了。”
彭南手上一顿,不着痕迹地压下所有的情绪,低着头,强挤出一句话,“我们的过山车比较智能,随时可以停,你……别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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