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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直接说,“我带出来的兵,雪鹰特种大队行动一中队现任队长,不可能因为怕治不好而逃避。”
路怀勋拳头慢慢握紧,像有一把火在他胸膛烧起燎原之势,早就肆意萌发的念头随着野火迅速蔓延。
他闭上眼,从心里把那张续假单撕得粉碎。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这个时间在火车站,大都是过完年赶回去上班的游子,常常跟着几个送别的亲人,大包小包地拎着。
路怀勋跟徐忠并肩现在旗杆下面,忽然有种执勤站岗的错觉。
“多久没回家过年了?”徐忠换了个话题。
路怀勋老老实实回答,“四年。”
徐忠倒不意外,转头看他,“今年回来,感觉怎么样?”
路怀勋点点头,“挺好的。”
徐忠笑了,“随便聊两句,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拘谨。”
路怀勋拇指按着食指骨节,没说话。
徐忠见他没心情闲聊,继续说,“想回去就再试试。治好了就如你所愿,一中队在你手上还能再战几年。”他顿了顿,在斟酌语言,“要是真治不好,冯将也不会亏待你,安排在其他位置还能多回家陪陪父母,至少以后春节都会团圆。”
他下结论,“没有更坏的结果了。”
路怀勋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续假单。
“给我吧。”徐忠看出他决意已定,把续假单叠好收起来,换了一张递给他。
“这个才是我这趟的目的。”
路怀勋接过来,纸上盖着同样鲜红的印章,题目几个大字清晰印着报道单,最下面洋洋洒洒是冯明磊的签名。
他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两份材料都签过字,前后托两个人带过来,是给足了考虑时间,并把决定权留给了路怀勋。
徐忠走后,路怀勋一个人在广场中央机械地站了许久。
火车站是个很奇妙的地点,像城市间的中转站,又因为行人匆匆,时间空间都像在旋转。
这里是家,是故土的牵挂。远处深山里的雪鹰,是热爱。再远处,两万多公里的边境线,是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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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氛围似乎也因为他出去这趟有所变化。
路怀勋进家就听见里面厨房在忙活,抬头看表,还不到四点。
“今晚是有什么活动,这么早就要准备晚饭?”路怀勋指指厨房,小声问哥哥。
路怀安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你有决定了?”
“嗯。”路怀勋被他盯得一阵心虚,“先去医院碰碰运气。”
“我帮你联系医生……”
“不用不用。”路怀勋盯着厨房的动静,“不用你联系,那边有安排。”
他顿了顿,回去的事儿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交代,他想跟哥哥商量。
“不用。”路怀安听完平静作答,“你出去的时候我已经跟爸妈谈过了。现在准备晚饭,是爸妈怕你随时要走。”
路怀勋一愣。
“我说过,家里不会有人拦你,就像七年前一样。”路怀安拍拍他的肩膀。
路怀勋站在空间密闭的客厅,却像忽然被门外的风沙撞进眼里。
感觉此生都幸运得要命。
从冯明磊徐忠,到彭南邵言,还有他的所有家人,他这一生遇到的皆是贵人。
即使这件事上每个人立场不同,却没有一个人在逼他。
耳边是徐忠走之前的那句,“人生太短,我们没有时间留给遗憾。”
世间常说人生可待,可在国防一线这条路上,能战斗的岁月屈指可数,每一个岔路口走下去,都没有回头路。
对他们来说,人生太短,职业寿命更短,一点遗憾都可以成为终点。
带着所有人的期待,他不想再有遗憾。
第73章
晚饭前,路怀勋抱着遥遥在客厅看电视。他头一次这么心不在焉,遥遥几次发问都恍若刚回神。
“叔叔。”遥遥转过身子,跟他对视着,“你不舒服?”
路怀勋摇头,用指腹捻她的头发。
小朋友的眼睛透亮,一点点杂质都没有,也看不出什么烦恼。
“那就是不开心。”遥遥抬起头,搂着他的脖子说,“其实我听见了,爸爸跟爷爷奶奶说,你要走了。”
她神秘地笑了笑,跟他耳语,“你要是不想走,我帮你,我爸爸肯定会同意的。”
路怀勋笑了,“不怪你爸,是我自己要走。”他换了种温柔的语气,问,“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遥遥有些愣住,机械地点点头,“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会。”路怀勋捏捏她的小脸,“也许很快,也许要过段时间。”
遥遥在他怀里蹭蹭,没有再说话。
身后的电视骤然响起动画片的片尾曲。
晚饭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每次路怀勋只要出了家门,要去什么地方,要面对什么样的世界,对家人来说都远如天边。他们在外面再优秀强势,再怎么驰骋商界,到了这里,也就只能尽己所能为陪他吃一顿家常晚饭。
路怀勋也理解这层心思,努力吃了很多。
一顿饭下来话题始终都在饭事上,没人愿意提分别的事。
饭后,一家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巧,新闻上在播最新的维和部队出征。路怀勋看见父亲换台的手颤了一下,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你高考那年问过我,为什么反对你参军。”路继和放下遥控器,忽然开了口。“你十八岁,以为自己看过的世界够多,才敢为自己的一生做决定。做父亲的,不想说得太现实,浇了你身上的热血男儿气。”
姜虹仿佛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几度要拦,犹豫过,还是背过身随他了。
“我二十岁开始打理生意,期间明争暗抢见过太多,忍下的也不计其数,堆起路氏的今天,早年是为你们母亲,后来是为你们。”路继和停了停,“怀安从小就要接手公司,我很欣慰,剩下一个小儿子,我希望他能在路氏这个后盾的支持下无忧无虑地生活。”
……
可后来,路氏在业界再怎么一手遮天,对路怀勋选的这条路也毫无办法。
钱买不来战场上的命,买不来子弹绕行,甚至买不来战火燎原里的最后一通电话。
路继和半生所求,在路怀勋这里,只有无能为力。
“我没那么伟大,保家卫国这种事我私心让别人的儿子去做。”路继和声音有不稳,却始终挺拔地坐着,像依旧扛着这个家的天。
“这些年……想通了。拦着你去走想走的路也不是我的初衷,你这么大了,不该被父母拴着。”路继和转过头跟他对视,一双看遍世事的眼睛浸着水汽,“至于路氏给你的底气,就当是你做什么都不要有后顾之忧。”
长夜如水,父亲的话像压在路怀勋的胸口,他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
到深夜,极致的黑盖住绝大部分视觉,其他感官却愈加清晰,左手的胀痛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耐。
他起身,借着月光下楼。
一楼的厨房开着灯,路怀勋透过镂空雕花的屏风,看见冰箱前的哥哥。
“还以为家里进贼了。”路怀勋笑了,“晚饭吃这么多还要加餐,不怕嫂子嫌弃你。”
路怀安不以为然,抬抬手上的牛奶,“要么?助眠的。”
“你年纪大了要助眠,我还年轻,自己睡得着。”
路怀安笑笑,没拆穿他,还是倒了两杯,“要不要陪你聊聊?”
路怀勋摇摇头,指着对面一排酒柜,“不如陪我喝点。”
路怀安没料到他要酒,但这是行前的最后一晚,有什么要求都随他去了,“可以。”
两个人聊到天将破晓,其实喝的酒并不多,只是借着酒精的作用把这些年压在心头的话摊明白。
至亲之间要互相理解并不难,难的是当面把心思都剖析开。你的想法我的劝解,一条一条契合得严丝合缝,比各自关在心门后边去猜要清晰明朗。
现实里很多问题都没有绝对的两全,取舍之后渐渐显形的就是岔路的答案。
后来是怎么回到房间躺下,又是怎么睡着的,路怀勋都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哥哥连续干杯,喝的比他还要多,说的话也比他要多。
他半醉半醒时没精力想这些,到第二天醒来才觉得路怀安不太对。不过他要走,一家人情绪都很重,路怀勋也没过多放在心上。
机票是冯明磊定好的,算上去机场的时间一早就要走。
清晨路上车不多,外面寒风里,过去每一帧都是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
到机场,来往多数是送行的亲人,离别的氛围更重。
“叔叔什么时候回来?”遥遥还在执着于这个问题。
路怀勋想了想,“等你想叔叔的时候我就回来。”
路怀安看他一眼,没说话。
“哥。”他看向路怀安,“家里还要靠你,我那边你不用担心。”
路怀安点点头,还给他的是,“家里万事有我,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两句话说得父母都红了眼眶。
姜虹抿着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路继和别过身子揉揉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机场嘈杂都化成背景音,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路怀安怀里的遥遥忽然抽泣出声。
路怀勋把手盖在她脸上,想逗她,“这是谁啊,哭得这么丑。”
眼泪抹干了还要有,遥遥哭得一句话要断好几次,“你到底为什么要走啊。”
昨天路怀勋说是要去上班,遥遥信了。可这会看爸爸看爷爷奶奶的反应,根本不是去上班。
爸爸去上班的时候就没有一次这样,连爷爷都要哭。
“记不记得叔叔是大英雄。”路怀勋捏捏她的小脸,又一次用手背抹干她脸上的泪,“大英雄不能总在家吃喝玩乐,会被收回做大英雄的资格。”
“不哭了。”路怀勋习惯了身上不带什么累赘的东西,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枚硬币,装模作样地塞进遥遥手里,“把我最重要的硬币给你,需要我的时候把它扔了就能召唤我,像动画片里那样。”
路怀安没说什么,是因为料到了遥遥一定舍不得扔。
遥遥使劲攥紧硬币,抱住路怀勋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机场中间电子屏显示时间差不多了。
“到了以后给我报平安。”路继和嘱咐道,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要是方便就报个平安,不方便……就算了。”
姜虹在旁边拍他肩膀,“跟以前一样,有空多往家里来电话。”
路怀勋一一应下,“爸妈保重身体。”
他想说等自己退二线,或是这次治疗结果不好,就找领导换一个离家近的单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怕自己再生犹豫,更怕前路变数太多都成了空头支票。
“我一定注意安全,下飞机报平安,多往家里打电话。”他挨个复述完,转身消失在安检口,不敢再回头。
路怀安回到家里,一个人来到路怀勋的房间。
他人刚走,姜虹已经重新点上了祈福求平安的藏香,房间里飘着淡淡的香火味。
路怀安垂着头,目标明确地用钥匙打开书桌第一层的抽屉,视线落在那枚一等功勋章上,沉默良久。
从昨天无意间看见这枚勋章,他失眠了整晚,即使后半夜喝过酒还是睡不着,期间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也否定了无数种。到今天都没提这件事,是不想再动摇路怀勋的决定。
路怀安把勋章拿出来,锁进书柜更隐蔽的抽屉里。
比起被这些以关心为名的牵绊束缚住,他还是更希望弟弟三思方举步,但百折不回头。
第74章
从起飞开始路怀勋就觉得昨晚的酒还没醒,耳朵跳动着鼓点,周围一切都隔了层膜。
以前别说坐飞机,就是高空跳伞也没这样过。
他拉低座位躺下,脑内天旋地转,不自觉开始想那些曾经被搁置的问题。
这两个月一恍而过,他甚至觉得这是上帝打盹施舍出来的时间暂停键。
下了飞机就要回医院,他曾经在那里面对的东西,他左手的伤,都要在暂停键结束以后重新回到轨道上。
病房是冯明磊安排好的,里面简单的布置跟过去差不多,但因为没有了生命监测的仪器,空间上显得比以前大了很多。
路怀勋把包扔在桌子上,进洗手间洗了把脸,迫使自己清醒一些。
关上水龙头,身后似乎多了个人。路怀勋转过身,视线前面还在滴着水,看见彭南,笑了。
“这位军医,怎么又是你。”
彭南也笑,“这位队长,你怎么又来了。”
路怀勋擦干脸上的水,“早知道是你我就不来了。”
“由不得你。”出于医生的职业警觉,他很快察觉到路怀勋状态不对,俯身要握他的左手,“疼?”
路怀勋躲了一下,“还行。”
“止疼药呢,知道路上要折腾怎么不提前吃药。”彭南又要握他的手,被躲过两次,总算逮住了。
路怀勋忍得小臂肌肉都绷紧,缓缓道,“吃完了。”
“那药没给你多带,但也不是这个吃法。”彭南一边按他的手腕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说真的,你不回基地留在这里干什么。”路怀勋慢慢问。
“以前的老师这方面有经验,我把人请过来了。”彭南解释道,“是我牵的线,没有让老师留下我回去的道理。”
他手上有了初步的判断,说,“你先睡一觉,我去给你办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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