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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基地不会养闲人,能留给我们的磨合期并不长”
邵言想起自己当年就属于装得云淡风轻什么都自己憋着的人。到后来还是路怀勋主动把他带到拉练场上没黑没白地训,等他累的虚脱没心思想别的,才耐着性子往他心坎里问。
新队员多多少少都有心结,冲锋陷阵把他们从自我折磨里往外拉的人,一向都是队长。
这就是他们的队长,一方面算计着淘汰一波又一波人,把留下来的门槛拉的奇高无比,是实训队员眼里不折不扣的魔鬼教官,可另一方面,又竭尽自己所能帮每一个有资格成为雪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站的更久。
“从恨他到尊敬他信任他,不都是这么个过程么。”孟旭叹了口气,“他们那组合训也不会太顺利。”
邵言想象得出那种场景,他丝毫不怀疑路怀勋有能力得到肖洪东的信任,甚至相信像肖洪东那样倔的人,这种信任在未来反而会更纯粹。但在此之前,路怀勋首先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令人痛恨,再放下身段首先交出绝对的信任,这个过程实在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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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两夜的伏击太消磨体力,邵言回去以后睡了个昏天黑地,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猜到合训结束人都回来了,于是快速把自己收拾好去找路怀勋。
“队长,”邵言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里面窗户全开,路怀勋正倚在窗前抽烟。
烟雾多数飘向窗外,房间里并没有很大的烟草味。
“睡醒了?”路怀勋冲他点了点头,“这次主要是摸个底,好制定后面的安排。你表现的很好,别有压力。”
他又抽了口烟,因为肖洪东的事心烦意乱的,又怕坏了邵言对狙击训练的热情,只好说,“十分钟后有点事,我把成绩报告发给你,你先看看,晚上再过来找我。”
邵言嗯了一声,但马上看出端倪,小心地问,“肖洪东的事么?”
路怀勋没有否认,想了想,笑了,“十分钟之后,他要挑战我这个一中队队长,有兴趣么,来观战啊。”
“他挑战你?射击?还是格斗?”
“格斗。”路怀勋偏头朝外吐了口烟,“你说这是天真还是单纯,看谁不爽就找谁单挑,你们年轻人都这么冲动么?”
邵言摇了摇头,这种挑战根本没有悬念,路怀勋能在十二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近身包围中脱身。
单挑路怀勋,这是个不明智到极点的决定。
“队长,你会送走他么?”
“送走他,会很可惜。”路怀勋想起小组对抗时他锐利的眼神,叹了口气,“他能力很强,目前的问题也不算致命,我已经让彭南联系心理专家介入训练,如果能扭转心态,他会是个很好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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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队新兵挑战队长,这在基地里是个爆炸性的新闻。晚饭过后,操练场上聚集了满满的人,等着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
处于风暴中央的路怀勋倒是很平静,他走过去按住肖洪东的肩膀,漆黑的瞳孔中流动着一丝笑意,“就这么单挑搞得像我欺负你,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他把一支细长的针管放到肖洪东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玩意你不陌生,甚至还挺恨它的。找准时机下手,应该能给你争取好几秒。”
肖洪东看到针管的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反刑讯时他挨了三针,化成灰也记得针管的包装。
“我不用。我堂堂正正跟你打。”
路怀勋耸了耸肩,一副随你的表情。
挑战在周围的一片欢呼中拉开帷幕。
肖洪东出手非常谨慎,起初只在观察路怀勋的动作和打法,只做少量防守型的出拳。但路怀勋并没有给他耗下去的机会,选择了正面进攻。
肖洪东第一反应是去抓他的手腕,却被路怀勋立刻闪开了,几乎是瞬间膝盖上挨了路怀勋一脚,整个防守便乱了阵脚。
“很聪明,知道主动攻击对你不利。”路怀勋对肖洪东的打法表示出认可,然而下一秒却已经出手锁住他的喉咙。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路怀勋放开他,放缓了语气,“还是差了点。经验对实战主义有多重要,你慢慢会明白。”
“再来!”肖洪东的眼神锋利如刀,不曾屈服。
“可以,用上你所有的手段,抓住我!”
肖洪东这次明显调整了打法,没有主动迎敌,却也不至于一味地后退防守,哪怕在非要害的地方挨上两拳,也能找准时机讨回来。
打了几个回合,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路怀勋的进攻没用全力,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而肖洪东打在路怀勋身上的力道全被路怀勋控制着,距离角度算的丝毫不差。
肖洪东被这种全面压制的局面逼得无路可走,心里也渐渐不似起初那么平和。
等到路怀勋侧身飞快地出拳,肖洪东终于抓到机会,他没有理会那个即将到达的拳头,而是突然降低身位牵制路怀勋的腿,缠上以后用力一绞,顺利地把路怀勋扑在地上。
然而路怀勋也并没有让他占到绝对的优势,倒地的瞬间已经迅速出手,借着这个位置翻身用膝盖顶了上去,与此同时,双手已经钳住他的一只胳膊。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形势已经变了又变。
路怀勋发力制住他的关节,却忽然感觉左臂一丝清凉。
然而那种清凉在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灼烧感替代,剧痛让他有瞬间的恍惚,左手突然脱力,所有的感官一齐放大了这种感觉,让他有身处火山岩浆中的错觉。
肖洪东把针管拔掉,争分夺秒地准备反击。被压制的感觉实在不好,即便用了药注定赢得并不光彩,他也认了。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路怀勋即使被剧痛折磨到瞳孔涣散,肌肉和关节的力道也不容小觑。除了左手在瞬间不受控制地脱力外,他的全身竟然保持着下针前的状态和力度。
他依旧无法脱身。
生理的剧痛让路怀勋的身体下意识恢复自我防守的姿势,然而他靠着自己仅存的思维硬生生忍住了。
他像是被人撕裂重组,浑身上下的感官都有些错乱。他咬着牙维持所有的动作,对抗从四肢到五脏六腑的痛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药剂的持续时间,他不可能以这种状态撑到痛感缓解,必须速战速决。
然而他的视觉和听觉已经在剧痛中完全崩溃,路怀勋干脆闭上眼睛,纯粹靠直觉行动。
他挥起拳头,双腿绞住肖洪东,用力一翻,没给他躲开的时间,另一只手已经到了他的喉间。
掌声和喝彩声再次响起来,路怀勋定了几秒才机械地放开他,又沉又重地喘着气。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整个人像是落水一般,墨绿色的迷彩作训服被冷汗浸透。直到有人小跑过来架住他的胳膊,他才稍作放松。
“哟,小邵。”他睁开眼瞥了一眼,在一片花白的亮点中辨认出邵言。“还是你贴心。”
“队长……”邵言围观了格斗的全程,震惊到无言。
路怀勋缓了缓,抬眼看向肖洪东,眼睛里闪过一点光芒,指着地上的针管,“你不是恨这玩意吗,恨我们拿这个跟你们开玩笑,把你们当猴耍。”
他换了口气,忽然严肃起来,“今天之所以会接受你的挑战,就是想告诉你,没有什么能令一个坚强的战士完全受制于人。反刑讯只是检验你是否坚强的门槛,你已经跨进来了。我现在的任务是教会你赢得战斗,在绝境下仍有反击的能力。”
他的声音因为身体的脱力而显得有些轻飘,却丝毫不失磅礴的气势。
“我是你的队长,帮你变得更强,或是你的队友,在枪林弹雨里守住你的后背。你跟我对抗,没有任何意义。”
肖洪东被他的目光逼到死路,怔怔地望着仿佛水洗过的路怀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12章
“队长,你怎么样?”
邵言把路怀勋扶到房间,看着路怀勋以弓着身体极其僵硬地侧躺在床上,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干着急。
反刑讯训练的时候,他们整个人都被绑着,行动的约束也恰好给了他们发泄的权力,他们可以随意挣扎,不必有其他后顾之忧。
这一次却什么也没有,路怀勋躺在床上,只能靠意识生生消磨深之入骨的剧痛,生怕真的失控起来,以他的能力,会毁了房间里的一切,还有可能会伤人。
“你去忙吧……”路怀勋动了动,觉得自己瘫在床上实在难看了点,于是勉强翻了个身坐起来,闭着眼倚在床杆上。“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用这玩意……”
“我还是留下吧。”邵言看了看时间,药效才过了一半。“彭南马上就过来。”
“他来也没用,熬过去就好了……”
“谁说我坏话呢?”彭南拎着个医药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讽刺他的职业技术,快走了两步冲进去。
彭南负责他们队的反刑讯好几年了,跟这种药剂打的交道最多,一眼就看出路怀勋的症状。“还是路大队长有胆魄,我就那么提了一下,你还真敢用药。”
他把医药箱往旁边桌子上一放,颇为自觉地坐在椅子上,“不过你说得倒挺对,这玩意除了硬抗,没得缓解。”
“用止疼呢?镇定?”邵言把他的医药箱打开,往他那边推了推。
彭南撇撇嘴,抽出一个一次性注射器,平静地说,“行是行,你先说服你们路大队长。”
他拿着注射器在路怀勋眼前晃了晃,看见路怀勋突然变了脸色。
路怀勋噌地一下出手,瞬间制住了彭南拿注射器的手腕,即便在身体状态极度不好的情况下,也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滚蛋,离我远点!”
他眼睛通红,脖子上也有青筋暴起,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要伤他的意思。
那是他疯狂训练出的自我控制力。
邵言扶着路怀勋重新躺好,没再提用止疼的事。
“你们队长真是我从医生涯的最大挫折。”彭南被放开以后就远远地躲开了路怀勋,开始跟邵言聊天。“他这人,总想着用意志力挑战药物极限,从反刑讯就这样,挨着摄入量的最高警戒线死扛,要不是我心脏好,能被他吓死。”
反刑讯被誉为基地最不人道的训练之一,多数人宁愿在烈日下负重拉练五十公里,也不愿意在反刑讯室里待哪怕十分钟。
于是路怀勋那令人望之生畏的反刑讯成绩,自然成为基地三大奇迹之首。
“承担的责任越大,越难以放心自己的极限。”邵言沉默了一会儿,缓声道,“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就连我们都会下意识想着‘还有队长’呢,所以他不敢允许自己有哪怕一丁点弱点。”
彭南看着一本正经分析队长心境的邵言,又看了看自作自受跟药物做抵抗的路怀勋,一时哑然,“人家都说行动一中队都是疯子,我看一点不差,就那个疯子的疯狂行为,竟然还能找着精神知己,也是神了。”
“小邵,别跟他浪费口舌,井底之蛙。”路怀勋总算觉得疼痛到了可控范围,慢慢睁开眼,听清了他们的议论对象是自己。
彭南见他有了些精神,觉得比预计要快很多,下意识去看时间,问,“几点用的药?”
邵言立刻会意,“六点十五左右。”
彭南利索地从白大衣口袋里取了工具,去测路怀勋的基础体征,“说你是我从医路上最大挫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身上总有意外。药理分析得出的官方持续时间,到你这里强行减半,我的面子往哪放。”
路怀勋配合他做完了基础测量,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持续时间没问题,只不过到中间可以忍受,不怎么影响行动了。”他顿了顿,觉得头脑发胀,心情闷闷地,“真他妈疼,这回要是还留不下那小子,都对不起我这么折腾。”
彭南把数据记录下来准备回去备案,“你们分组对抗出矛盾了?怎么一回来就一脸怨念地嚷嚷着挑战。”
“前面都挺好,等到结束要撤退的时候,那小子不信我,总觉得我目的不纯,非要自己放信号弹等救援。”路怀勋想起那场景就生气,“第一次碰上合训还要叫救援的,忍不住教育了两句,结果就这样了。”
“你消消气。我这边对肖洪东心理干预的效果还可以,他也不是完全拒绝所有不同的声音,只是自己心里扎根的东西太深,短时间内很难转变。”彭南想起路怀勋这番“自虐”行为的最初目的,不忍再调侃他,“要么有突发事件刺激他,要么……我还需要点时间。”
“行,你那边正常进行,有情况再说吧。”
彭南收拾好医药箱,抬眼看见路怀勋已经坐在电脑前准备工作了,摇着头念叨,“工作狂,国家给你这点工资真是发少了。”
路怀勋看到有新的任务下达,立刻登陆查看简报,“那还请彭大军医到老冯那儿美言两句,我今年能不能涨工资就靠你了。”
彭南嗤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路怀勋看完任务简报,在拟定的参与人员中看见彭南的名字,放心地叫住了他。“你过来看看,这个任务,适合带肖洪东么?”
彭南粗略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肖洪东的整体心理成绩都挺高的,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就算心里还有点矛盾,也不影响任务进展,带出去不是问题。说不定能碰上我刚才说的突发刺激,心结就开了。”
路怀勋也是抱着这个目的去的,他衡量了一下,“你出个分析报告吧,我这边申请最终人员时把他加上,老冯那边我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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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言从路怀勋那里离开之后,下了两层楼去敲肖洪东的房门。
里面没人应答,邵言只好去其他可能的地方找他。夜里光线不好,增加了他找人的难度,邵言绕了好几圈,最终在他和路怀勋下午格斗的地方看见了肖洪东。
“想什么呢?”邵言看见他躺在草地上,空洞的眼神直望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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