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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不吭声了,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先前是雨滴,这次是冷汗。
“王大人,我会想法子让他信任我,我也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此事你就不要管了。”裴静的语气很温和,他说到此处,微微叹气。
王大人两头为难。不管他们,倘若这小王爷在他的地盘上被人质所伤,那他难辞其咎。管吧,他若是直接将这人质杀了,他未来的官途可就埋下了个惊天祸患。
王大人正在绞尽脑汁想对策,裴静冲王大人挥了挥手:“王大人,我们等雨停了就会离开,罗斌大将军要将大军调回营州,你只需派几名车夫和一列护卫队给我就好。”
马上要走?那可太好了。
王大人声音嘹亮地回答:“下官这就去准备!”
裴静冲他一点头,之后又在屋内坐下,半分未有要起来的意思。王大人见他在这空房间里坐下,不知是何用意,困惑地望向他。裴静再次冲王大人挥挥手,他的目光出神地望向门外,屋外风雨大作,风雨声震得门框轻轻颤动,透过纸纱窗,暴雨倾倒下来,似乎拼命想要困住些什么似的,屋外是比平日更明亮的白色。
赫连翊在屋檐之下,暴雨淋湿他一侧的衣袖。他贴着窗户仔细聆听,屋内的声音像一只蜡烛那样悄声熄灭,他什么都听不到,因此惶惶不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大人推门而出,赫连翊急急翻上房梁,瞧见王大人出门后,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而裴静并未出来。
为什么独留一个人在屋里?赫连翊待王大人走后,轻轻地从房梁上翻下来,他瞧见王大人略弯曲的背影走下楼去,片刻,与一名侍从出现在楼下的暴雨中。
他们离开了,而裴静还没出来。
赫连翊担心裴静出了意外,他甚至忘了先敲门,慌忙推门而入。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赫连翊狼狈地一步踏进去,刚巧碰见安然无恙的裴静。裴静十分安静地在那里坐着,低垂着头,被推门声吓了一跳。那一刻赫连翊拿不准他是真的在想事情,还是装作被吓到了。
如果这是试探,那他该怎么办?
赫连翊一时呆呆地站在原地,裴静在一瞬间的惊慌之后,仓促起身,他的目光亮闪闪的,在这样的天气里看起来有种深邃的亮光,在乌云之后一闪而过,因为见到了他格外惊喜。
赫连翊无法面对裴静的目光,他不知道裴静的目光里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进来的目的。他担心不假,可或许还想刺探裴静的真面目。
裴静朝他走过来,临到他眼前时站定。赫连翊低下了头,那一瞬间他转身想逃,裴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刚给你擦干的,怎么又弄湿了?”
裴静说话很轻,那句话好像湿润的水汽,一晃而过,消失在暴雨之中。
赫连翊浑身紧绷着,裴静的手稍稍一用力,他的袖口就被拧下来几滴水,深深浅浅地落在地上。
“你是担心我才来的?”
裴静的笑容很真,赫连翊艰难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躲闪,却又极快地回答:“是。”
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
“我在等你啊。”裴静轻声细语的回答,让赫连翊心惊肉跳,“我在想,我若是一段时间不在,你会不会来找我。”
第18章 卷毛小羊
赫连翊不知道这是在故意给自己找台阶下,还是在警告自己。他的心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忽然就变得很乱,像被雨淋湿以后,湿漉漉的一片青草地,又柔软又肮脏。
裴静说在这里等他,等待一个人的时候,天总是会下雨,心总是会忐忑不安,总是会胡思乱想,担心他出现,还是不出现。
这里已是燕国境地,怪只怪这一场场的秋雨,连绵不绝,令人心神不宁。
“再去换身衣服吧。”裴静将他的衣袖拧干,放下时轻轻叹了口气,“刚才就跟你说了,别还未到洛阳就生病,这里不比你们那儿干燥,天凉了水汽一冒,你就算身体再好也可能会受寒,我陪你一块儿过去。”
赫连翊乖乖的被裴静牵着出去,再换了身衣服。
刚换好的衣服,一会儿又换了一套。赫连翊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倒是低头盯着衣服上的花纹一直看。他迈开走了一步,忽然顺手顺脚的,裴静在边上看着,无声地笑着。
裴静对于他为何不在屋内好好待着,为何会发现忽然闯入隔壁屋内,对于这些无伤大雅,却又足以让人心生嫌隙的小事,绝口不提。
裴静不提,赫连翊心里反倒生出很多愧疚,尽管他的理智短暂地挣扎了一下,他想,凭什么自己因为一点小事,就要觉得对不起裴静。
他确实担心裴静被王大人算计,至少进屋那一刻,是想保护裴静的安全。况且裴静不也想试探他吗?他们两人互相提防着,关心和怀疑彼此的心,对半五五开。他只要当作无事发生,不就可以了吗?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等他换好第二身衣服,出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壶姜茶,还有一份热腾腾的栗饭时,方才强压回去的愧疚,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出来。
无论如何,裴静对他都很好,这一路上并未亏待他,甚至连餐食,都是按照自己的规制,分了一半给他的。他以前听闻,中原人心中多算计,表面上的文章做的真真假假,可心中未必当真。可他此刻却觉得,肯费心在这些事上,又何尝不是真心待他好。
裴静提前跟王大人打好了招呼,因而王大人好吃好喝招待着。
长史大人身在边关,心系洛阳,豪华奢侈的餐具和衣服都准备了一大堆。他拿红玛瑙镶嵌的金银盏,盛着饭,茶水倒在雕花的玉壶里,衣服也是找城里的裁缝铺现买的,上头连道折痕都没有。为的就是要让小王爷一行在边关,享受洛阳的待遇。
姜茶是热的,喝起来很辛辣,赫连翊第一口被呛到,他以前从没喝过这样的东西,一口下去险些以为中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他一脸惊恐地朝裴静望过去,却看见裴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喝吧,我不会害你,你也刚好适应下中原的饮食。”裴静给自己倒了半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喜欢也无妨,在洛阳还有许多好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赫连翊摇摇头,他对吃食并没有太特殊的要求,这一路上他吃穿用度全靠裴静接济,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要我教你说这里的话吗?”
赫连翊很惊讶:“什么?”
“你恐怕得在洛阳待一段时日,人生地不熟,你又不会说这里的语言,实有不便。我教你读书写字,你觉得如何?”
赫连翊面露惊喜之色,这样的机会他求之不得,于是一口答应。
“得等到了洛阳再说,”裴静上下将赫连翊扫视了一番,忽然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奇怪的话,“你看起来很高兴,看来我这一路上应该是安全了。”
赫连翊惊得差点站起来,他有点心虚,骤然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静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觉得我会伤害你?我不会,我对天发誓!”
赫连翊的话掷地有声,不知道为何,他这样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裴静听闻他发誓,脸上的笑容愈浓,那个笑容让他更心虚了。
有时候无声胜有声,赫连翊跟裴静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僵硬地坐下。
屋外还下着大雨,赫连翊已经连换了两身衣服,外边冷风吹着冷,他刚吃完热腾腾的饭,也不想动,只想在屋内待着。
赫连翊依旧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屋内的光时明时暗,裴静点了一支蜡烛,于是屋内一点莹亮的光亮起来,在一片风雨声中,那点烛光好像格外令人安心,赫连翊喜欢在这样的环境里,跟裴静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
之后这几天,赫连翊就留在驿站未出,这样大的暴雨连下几日,会在某一天忽然放晴,只是天晴之后,天也骤然变冷。
王大人殷勤地送来几件加厚的衣服,又派了一支卫队前来护送。赫连翊的头发干了,依然微微打着羊毛卷,尤其是额前的碎发,裴静先前费了好大的劲给他捋直,这会儿又翘了起来,又因为裹了件厚外套,裴静说他看起来像一只小羊。
先前几日阴雨天,王大人未曾细看,临行前与他打了个照面,被他的蓝眼睛吓了一跳。
这位大人先是夸张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再又警惕地后退一步,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笑得两撇胡子朝上翘起。
“小王爷,车马已安置妥当,此人是罗斌大将军亲点的卫队长,护送你二人前往洛阳。”
裴静跟王大人随便客套了几句,就把赫连翊拖上了马车。
赫连翊坐在车内就觉得要吐,可他们此行要去洛阳,周围俱是身着皇家甲胄的卫队,把马车周围围得严严实实,他只好老实地在车里坐着。
也是因为先前的石子路坑坑洼洼,这一路他们疾驰在官道上,倒也不觉得路途有多颠簸。赫连翊一路看着周围,从杂草丛生,渐渐出现零星的农家,再往前,见到平阔的道路直通往远方,眼前一片光明大道。
他们抵达时恰是傍晚。
裴静在某个点忽然撩开车上的帘子,于是金灿灿的夕阳也随之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夕阳之下,整个洛阳也是金色的,在那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第19章 回家啦
赫连翊最先望见的是一尊极高的佛塔,那佛塔的金顶发着光,浸在头顶一轮近乎是血色的夕阳里,而钟声沉沉扣响在他的心底,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悯。他久久地凝望着远处的佛塔,忽然升起一种遥远的乡愁,心中一阵酸涩。恍惚了片刻,才看到佛塔之外,远处还有不少檐角入云的高楼,还有不少略微低矮的酒楼与客栈。
原来这里就是洛阳,这里就是皇城。
赫连翊扒着车窗朝外看去,不自觉便被这热闹的四周所吸引。
直到裴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这才有种真实的感觉,他们真的已来到了洛阳繁华的街道上。
“想下去走走吗?”裴静笑着朝外边指了指,“我们可以在城里逛逛。”
赫连翊朝周围戒备森严、面无表情的将士们看了眼,小声问:“可以吗?”
裴静一把拉过他,跳下车:“走吧。”
人一到了自己的地盘,霎时间变得开朗起来。裴静一下马车,就给赫连翊买了个糖人,之后又买了蒸面饼、刚出炉的包子,还有街坊铺子里的糕点。他觉得自己就好像牵着一只小羊在街上走,后边跟着表情严肃的一列卫队,场面甚是滑稽。
赫连翊眼瞧着裴静下车,见什么买什么,看到什么好玩的就想往他身上套,甚至还拿起了一个拨浪鼓,在赫连翊眼前晃了好久。拨浪鼓咚咚直响,晃得他头晕眼花的,赫连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还以为裴静要给自己催眠呢。
原本说好的要带他逛街,结果裴静自己玩上了,赫连翊一直觉得裴静有些超乎年纪的成熟,此时此刻却也觉得,他也不过是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罢了。
赫连翊对洛阳的第一印象:就是沉落的夕阳、璀璨的众生、模糊的乡愁,还有眼前这个蹦蹦跳跳走在他前面的身影。
他忽然快步上前,拉了拉裴静的衣袖,裴静惊讶地转过身来。
“你多大?”
裴静一时惊讶,脱口而出:“十四。”
“那我们差不多,我十三。”赫连翊忽然笑了起来,他为确认了他们差不多年纪而高兴。
“那我比你大哦。”
卷卷的小羊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明明就差不多,而且他们看起来也差不多高。
远处忽然传来锣鼓声,赫连翊瞧见一台大红花轿,摇摇晃晃朝这边挪,那轿子朝前挪三步,又马上朝后退三步,颠来倒去的,周围围着不少人,不断有糖果、糕点从花轿中抛出来。周围的街坊路人见状,不少都围了上去。
赫连翊还是头一回见大红花轿,又看见周围这么多人围着,好不热闹,也兴奋地问:“他们……在做什么?”
裴静说了句什么,可锣鼓声震耳欲聋,赫连翊没听清,一脸茫然,于是裴静凑到他耳边,大喊了一句:“娶媳妇!”
这一声大喊震得赫连翊心口发麻,他不由得多看了轿子几眼,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中原娶媳妇是怎么个过场,裴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凑过来小声说:“喂,你想不想看他们脸上,有些别的表情?”
他们?
赫连翊顺着裴静的目光望过去,原来这个“他们”,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卫队。周围的人都凑过去看娶新娘子了,这一列队们依旧铁青着脸,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们看,生怕他俩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看起来怪吓人的。
赫连翊随口问:“你有办法?”
裴静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坏笑。此时花轿摇摇晃晃,已然晃荡到了他们眼前。周围有个卖菜的老头,抄起一把黑豆子朝新娘的花轿洒去,这是为了“辟邪”,给新娘子祈福用的。裴静趁此机会,抓住赫连翊就跑。
他们俩人小,往人群里一钻,霎时就不见了人影。身后的护卫队一眼没盯住,眼瞧着俩孩子不见了,瞬间齐刷刷面露惊恐之色,大呼小叫起来。
这一喊,人群更加热闹,满地的黑豆子又滑,卫队推搡了周围的人几下,人群愈发混乱,裴静趁此机会拉着赫连翊绕过了花轿,朝隔壁小巷子拐过去了。
赫连翊被裴静牵着,在小巷子里横冲直撞,他在奔跑中看到夜色忽然降落下来。像一只鸟,衔来一块玉一样清透的蓝色羽毛,放在头顶一望无际的鸟窝里,他不断朝前跑,看到天色由橙色变得渐渐深邃,天际残留的金色像羽毛被吹起的边缘,让他的心感觉柔软且毛茸茸的。
赫连翊就这样,被裴静七拐八绕地带回了王府,他第一次拜访裴静的家,可惜不是正大光明进去的,走的还是后门。裴静从柴房边的隐蔽角落扒开一条道,带着他钻了进去,之后他们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王府中,吓了老王爷一跳。
老王爷与赫连翊想象中着实有些不同,他原本以为会是个雷厉风行、挂着八字胡的强干中年男人。未曾料想是一名心宽体胖,看起来还一惊一乍的花白胡子老头。
赫连翊看看老头那半白的发梢,再仔细看了看裴静,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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