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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见黎捂了捂耳朵,得,屋里那对兄妹吵了半宿,话头又拐了回去。
“我们兄妹姐弟几个,学过帝道的只有你!除了你,谁能担此重任!萧九稷,你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话不能这么说,阿瑜,你是没学过帝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不懂啊,早些年你代阿耶往西域巡边,这些年又常常在民间历练,不都做得很是不错吗?我相信你,你定可以辅佐阿珞,再创我大晋盛世之象!”
“萧九稷!”
“萧九瑜,我没直接在传位诏书上写你的名字,就已经是念着我们兄妹情深了,这皇帝我不想当,你也不想当,阿玦和阿琢两个又难当大任,如此细想,便只有阿珞,你就勉为其难教她几年,等她能够独当一面了,你再离京过你的逍遥日子也不算晚,这江山我已然管了两年零十个月,风水轮流转,责任轮流担,萧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怎么的也该轮到你们了!”
两年零十个月?
姜见黎在屋外听见陛下,不,如今是熹王了,她听见熹王将自己当皇帝的时日算得这般清楚,顿觉好笑。
日子数的这般清楚,怕不是早就想好了有朝一日退位一走了之。
先前听到消息时,她只觉这位熹王无甚耐心,连个整三年都等不及,现在想来,他应是故意的,趁着太上皇夫妇与翊王都离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诏封德阳长公主为皇太女,又在三日后降下禅位诏书,退位为熹王,赌的就是能管他的人短期内回不来,这才能有机会溜之大吉,而等到太上皇夫妇和翊王得到消息,则为时已晚。
可不为时已晚吗,即便翊王阿姊料定了熹王会携他心爱的颜太傅归隐沂东山,故而带着她风雨兼程来沂东山堵人,可是此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啊,一个铁了心不当这个皇帝又成功逃出长安的熹王,怎么可能再轻易妥协,乖乖等着被请出山呢?
要她说,德阳长公主这个皇位怕是跑不掉了。
看来萧氏又要出一位女帝了。
只是这位女帝,能同前头那位结束天下乱世,一统河山的凤临女帝相比吗?
姜见黎摇了摇头。
德阳长公主萧九珞,她是见过的。
这位公主是太上皇夫妇的小女儿,她同她前头一位兄长,宥王萧九琢足足差了十六岁,去年,也就是熹和二年方才及笄。因着这位小公主来之不易,自出生起便备受帝宠,刚满月就被当时还是天子的太上皇诏封为德阳公主。帝后幺女,上头又有三位兄长,一位阿姊,萧氏的责任原本怎么都落不到她身上,因而这位小公主打小便是众星捧月,养尊处优,谁知命运无常,她偏摊上了一位极不靠谱的兄长。
熹和帝萧九稷在当了两年零十个月的皇帝后,终于不堪其扰,撂挑子不干了,这位小公主被天降了皇位,便是不想接也没法子吧。
姜见黎回想起去岁跟随萧九瑜回京参加萧九珞及笄礼时的情景,德阳公主怕累又怕疼,宾者为她簪发时,手镯不小心勾了她的一根头发丝,她当场便红了眼,就这副性情,能接过兄长甩过来的天下江山,担负起一朝天子的职责?
这会儿骤然被兄长独自仍在太极宫里,指不定躲在锦被里怎么哭泣呢!
姜见黎是有些看不上萧九珞的,她觉得这样任性妄为不学无术的小公主,怕是连奏疏都看不明白,不过架不住人家命好,生下来就是公主,如今又得了皇位,不像她,从小父母双亡,好不容易被人收养,也日日受到养父母的磋磨,若非她想法子自救,如何能够有机会被翊王带入长安王府,过上不必再忍饥挨饿的日子。
人啊,天生就分三六九等,不过自己究竟处于哪一等,也并非全看天意。
为时尚早,不必着急。
姜见黎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侧耳倾听了会儿屋内的动静,心中琢磨着一时半会儿里头怕是停不了,便想着找些吃食。
自打得了熹王传位的消息,她们光顾着赶路,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好好吃过东西,她从小饿怕了,若不是情非得已,她决计不想饿着肚子过夜。
环顾四周,姜见黎的目光锁定了侧面的一间屋子,那屋子上有烟囱,应当就是厨房了。她走过去,轻轻去推厨房的门,大约是年久失修的缘故,第一下竟未曾推得开,只得微微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咳咳,咳咳……”
姜见黎抬手扇了扇灰尘,捂着鼻子退出了厨房,还不忘替熹王阖上厨房的门。
瞧这灰尘大的,那位熹王怕是还没进去过,里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吃食,还是别折腾了,与其指望这里头,她还不如去外头瞧瞧,看有没有什么能捉来或者采来吃的。
姜见黎是头一回来沂东山,对这里并不熟悉,眼下又刚下过一场大雪,她并不怎么敢走远,只在周围转了转,最后在后头一片竹林里发现了一汪水潭,水潭尚未结冰,里头有几尾鱼,她捉了几条,用竹竿穿着提回了熹王的穹庐小院,拿随身带着的匕首料理了,而后在院中生了火,开始烤鱼。
这些年她随翊王游历在外,时常在野外露宿,只是烤几条鱼而已,尚且难不倒她。她将鱼靠得外焦里嫩,一边烤还一边留神屋内的情形。
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烤鱼的香气并未勾引得屋内的争吵声停止,她腹中实在饥饿,将就着用了一条鱼,鱼肉虽然被她烤得鲜嫩,但是此处缺少佐料,连最基础的用来调味的盐都没有,吃起来颇为无味。
姜见黎一边吃着手中的鱼,一边想着,等出了这山路过城镇时,她定要将调料包里的调料补充一番。
吃完了手中的鱼,勉强裹了腹,姜见黎又将火熄灭了些,将余下的几条鱼架在余烬上温着,免得屋里的人饿了,鱼却凉了。
做完了这些,姜见黎起身抻了抻胳膊,又瞧了眼日头的高度,决意再过半个时辰,若是屋内的争吵声还是不停,她就去敲门。
数时辰的间隙,姜见黎百无聊赖地俯身握了一把雪,在掌心搓了搓,团成一个球,而后看也不看,随手抛了出去,好巧不巧,砸中了角落处的一只布袋。
那布袋旁边还有好几只一模一样的袋子,这些袋子鼓鼓囊囊,簇新无比,同周围的破败屋舍格格不入,定是熹王与颜太傅来时带来的。
姜见黎顿感好奇,反正眼下无事可做,不若走过去瞧一瞧,她倒要看看,这位从天子之位上退下来的熹王,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宝贝。
打开其中一袋瞧了瞧,姜见黎狐疑地皱起眉,竟是一袋黄豆?
只是一袋黄豆?
她犹自不信,左手五指并入其中搅了搅,握了一把出来仔细端详片刻,还真是黄豆!
再打开另一袋,里头是小麦。
噫,熹王莫不是铁了心要过归农的日子?连粮食都要自己种?
姜见黎回头看了一眼篱笆小院,这巴掌大个地方能种什么?再说,这院子是当年的凤临女皇在沂东山求学之时留下的,已经几十年不曾住人,地里许久无人料理,头一年怕是长不出什么东西,而屋内的熹王以及颜太傅,未必知晓这些庄稼上的事宜。
罢了,反正无事,她权且当一回好人。
翻遍了角落,总算寻出个能翻地的铁耙,姜见黎就用这铁耙将院中的地草草翻了一遍,将覆盖在土上的雪尽数翻压入土中,如此一来,便能养地。
而后又从院外的马车上取来纸笔,为熹王详细地写了几篇种植要义,分别塞入几只装了不同的作物种子的布袋中。
种地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这熹王若想在沂东山中自给自足,怕是得好好下一番功夫,不过这些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了,因为她听见屋中的争吵声已然停止。
“啪”,屋门被大力推开,只见她的养姊,当朝的翊王萧九瑜怒气冲冲地从屋中冲出来,“阿黎,我们走!”
第二章
萧九瑜与姜见黎二人一离开沂东山,天蓦地又开始飘起了雪花,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姜见黎担忧过了这个村前头就没有歇脚的地方,觑着萧九瑜冷落冰霜的脸色,壮着胆子开口提议,“阿姊,不若我们今日暂且在前头的村中歇一晚,明儿再启程?”
萧九瑜搭在马车窗边的手动了动,固执道,“不必,我们今日必须赶回宋州城同宋渭、林檎他们会合,明儿一早就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话是这么说,怎奈天公不作美,二人又行了七八里,雪大得几乎要糊住双目,便是人走得,马也走不得了,萧九瑜这才歇了继续赶路的心思,二人不愿入村打搅,就在村头的土地观中暂歇一夜。
姜见黎用随身携带的火石燃了一个火堆,将从沂东山穹庐后面的冷泉中捉来的鱼架在火上烤,而后又从马车中拖出一袋苜蓿,掺着豆饼喂马。
萧九瑜瞧见了,不免感到好奇,她记得她们并没有带苜蓿上路,“苜蓿是从何处得来的?”
外头呼啸的北风从启开的窗子中漏进来,将火光吹得七倒八歪,姜见黎起身去关窗,寒冷的朔风被隔绝在观外,屋内顿时暖和了些,她才搓着手回答,“方才在穹庐时闲着无事,替熹王和太傅将地翻了一遍,又给他们留下了些作物的种植要义,这一袋苜蓿,权当熹王给予的报酬。”
提起萧九稷,萧九瑜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拿了一袋苜蓿?要我说,该将他们院中那些个什么豆子、麦子的都拿走,反正他们从前养尊处优,就是照着你留下的法子种地,也种不出个什么,拿走了也省得糟蹋粮食!”
这话姜见黎可没法接,那位熹王可是当过皇帝的,如今即便不再是天下之主,那也是萧家的王,萧九瑜可以骂,她却是不能的。
萧九瑜还在气头上,话匣子一打开,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打小我就知道萧九稷不是个东西,可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个东西!啊!皇帝说不当就不当了!还想学当年的‘沂东双璧’,当什么归隐山林的大儒,过什么种豆南山下【1】,独坐望云行【2】的日子,就他,他分得清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吗?他知道什么时候种麦子,什么时候种谷子吗?说什么从今往后自力更生,他就不怕他跟颜钦安两个双双饿死在沂东山里头吗?!”
“咳咳,”姜见黎手背抵住唇角,假意咳嗽了两声,“阿姊,颜太傅,从前也是你的授业恩师……”
言下之意,你生气归生气,也不用诅咒太傅他饿死在山里头吧!
经过提醒,萧九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悻悻地住了口,左手“呼哧呼哧”地往自己脸上扇风,姜见黎见状急忙将烤好的鱼递给她,“阿姊,你整一日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赶呢。”
萧九瑜接过烤鱼,看也不看,一口咬住鱼腹,用力撕扯下一块来,连带着鱼骨一起卷入口中,将鱼骨嚼地“咔吱咔吱”响。
“……”姜见黎欲言又止,静默半晌,决定还是不再开口,免得又激起萧九瑜的气性,那么今夜可就没法子再休息了。
凛冽的风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径直往太上皇萧承乾耳朵里钻,他忍了又忍,忍得额角青筋暴凸,终是忍不住,高声吼道,“哭什么哭!给孤闭嘴!”
底下抽泣的人先是一愣,继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眼泪落得更加汹涌,“阿耶,分明就是皇兄犯了错,阿耶不派禁卫去将他捉回来,怎么却在这里训斥儿呢?诏书又不是儿让皇兄下的,儿是遭了无妄之灾啊,阿耶明鉴……”
萧承乾深吸一口气,右手微颤,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儿问道,“什么叫遭受了无妄之灾?萧九珞,皇位于你而言,是灾祸吗?”
萧九珞哭得打了个嗝,余光瞥见一旁她的阿娘,皇太后苏锦蘅冲她摇头,她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灵机一动冲上前,双手紧紧环抱住萧承乾的双腿,“阿耶,阿耶,儿不是那个意思,儿是慌不择言,阿耶,你知道的,儿从前一直都是德阳公主,从未学过什么帝王之道,更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天下,皇兄他不想当皇帝,一句话也不说就传位给儿,儿着实惶恐啊阿耶,”说着抬起头,用一双格外肖似苏后的双眸注视着太上皇,“阿耶,您救救儿,儿不知道怎么当皇帝,儿不会,儿真的不会啊……”
从接到萧九稷退位诏书的那一刻起,萧九珞就整日以泪洗面,等待着她的阿耶阿娘,当今的太上皇与皇太后从留都楚州赶回长安为她做主,她觉得皇兄这般是胡闹,阿耶一定不会应允的,等阿耶回来,必定会派遣中央禁卫去将出逃的皇兄带回来,到时候她还继续当她的德阳长公主,可谁知,阿耶阿娘回来是回来了,可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如她所料那般进行下去。
都已经两日了,阿耶为什么还不将中央禁卫派出去寻找皇兄呢?
他不会认同了皇兄所下的诏书吧?
不,她才不要当什么女帝!
萧九珞可怜兮兮地仰望着萧承乾,而萧承乾的目光在窗外呼啸的北风声中越发的冷然。
勤政殿内,除了萧九珞断断续续发出的抽泣声,并无任何动静,而萧九珞在萧承乾冰冷的目光中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之处,渐渐的,她连哭也不敢哭了,只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阿耶。
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僵,寂静得如同冬日荒野,直到宫人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僵冷的气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生气从缝隙之中窜了进来,殿中气氛陡然一松。
“太上皇,翊王回宫!”
萧九珞欣喜若狂,撑着跪得发麻的双腿,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阿姐回来了!阿耶,是阿姐回来了!”
此事若说还有转机的话,那一定就在她这位翊王阿姐身上!
萧九珞擦了擦眼角泪痕,望眼欲穿地看向殿外,不一会儿,翊王萧九瑜就携着一身风雪踏入了殿中。
“儿请阿耶安,请阿娘安。”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萧九珞打了个哭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瘸一拐地走到萧九瑜身边,委委屈屈地问,“阿姐,你怎么才回来?”
萧九瑜解下披风交给宫人,伸手拍了拍萧九珞的肩,目光却是向着太上皇那边,“阿姐去了一趟沂东山。”
萧承乾顿时发出一声冷哼,“哦?那逆子去了沂东山?”
“是,皇兄带颜太傅去了沂东山穹庐。”
“穹庐?”萧承乾的口中又溢出一丝冷笑,“他还有脸去他皇祖母留下的穹庐?!他对得起他皇祖母和祖母对他的期望吗?!”
“儿同皇兄在穹庐交谈了一宿,”萧九瑜给萧九珞递了个眼色,萧九珞抿着唇,朝萧九瑜露出央求的目光,显而易见,她想留下来听一听,可萧承乾并不打算让她留下,吩咐宫人,“先送长公主去偏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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