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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孙茂气得脸色铁青,指挥侍从道,“她敢无故袭击本郎君,将她抓起来带回去!”
眼前这一幕同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宁五娘急切地看着姜见黎,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阻止,姜见黎颠了颠手中剩下的石子,“你瞧着也是大家出来的,竟然做出这等夜闹女观,强抢民女之事,就不怕被人发现?”
孙茂冷哼一声,仿佛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哦,”姜见黎点了点头,“看来小郎君是不怕被人发现啊,看来你身份不低,不过我这人一向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这位五娘子,你别怕,我不相信普天之下没有王法,你且等等,我已经派随从去报官了。”
又是一声冷笑,孙茂上上下下打量了姜见黎一番,“你家随从知道官府朝哪边开吗?”
姜见黎今日要下地,于是就只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加上她从田里出来,一心急着往承露观里赶,连衣裳也没换,身上到处沾着田里的泥土,孙茂只当她是寻常农家的泥腿子,根本不将她的威胁之言放在眼里。
“官府朝哪边开,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姜见黎听不懂话中机锋,孙茂越发笃定她就是个不识好歹又爱多管闲事的庄稼女。
“啧啧啧,小娘子,你胆子不小,”孙茂松开了抓着宁五娘的那只手,改来抓姜见黎,姜见黎横眉冷对,在他伸出来的手上重重一击,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孙茂没想到姜见黎还能打他,一时怒从心起,抬起手就往姜见黎的脸上招呼,女道们赶紧上前想要护住姜见黎,姜见黎也是一副气急的摸样,往后退了几步,反手折下一根树枝,用了大力往孙茂身上抽去。
孙茂被抽得一惊一乍,连着被抽了五六下,他的侍从才反应过来,匆忙上前想要阻止,这时女道们也醒悟过来,赶忙过来拉架。
“将她按住,按住!”
姜见黎用了巧劲儿,一下一下,都抽在要害之处,孙茂疼得跳脚,而他的侍从被拉架的女道围住,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这位施主,住手,快些住手啊!”
“施主,此处是方外之地,不可如此粗鲁啊!”
“施主施主,您冷静些,千万冷静些!”
……
女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嘴上劝着,手上拉架时却不见得使了多大力气,孙茂身上被抽得疼,脑子被吵得更疼,怒吼道,“你们都死了不成!还不赶紧让这个疯子停手!”
孙茂挨了姜见黎三十多下,再抽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侍从们不得不亮了刀剑,女道们立刻被喝住。唯有姜见黎仍气不过,妄想继续动手,被三四名侍从用刀剑给按住。
宁五娘倒抽一口凉气,夹在二人之间左右为难。
姜见黎撇过头去,“你想杀就杀,我不过就是看不得你仗势欺人!”
孙茂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被抽痛的胳膊、前胸骂骂咧咧道,“将她捆起来带回去,带回去!”
“孙小郎君……”宁五娘想要说什么,被孙茂一个眼神制止,“五娘不想见阿妹了?”
宁五娘暗中接住姜见黎递来的目光,咬牙闭嘴,眼睁睁看着孙茂的人将她带走。
“五娘,你怎么不走?难道后悔了?”孙茂一脸郁色。
宁五娘急忙摇头,上前讨好道,“没,妾扶郎君上车。”
众人离去后,趴在承露观房梁上的身影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是夜,萧贞观刚睡下又被青菡叫起。
“陛下,是暗卫。”
萧贞观顿时来了精神,“让她进来。”
听了回传的消息,萧贞观一丝困意也无,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暗卫,“你说,姜见黎当众抽了孙茂一顿?”
真的假的?
“是,臣不敢妄言,臣数了,姜娘子抽了孙茂三十六下。”
萧贞观:“……”
姜见黎当众抽了孙茂?抽了礼部侍郎的小儿子?
她疯了?!
“你,她,”萧贞观抿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觉得姜见黎,是姜见黎吗?”
其实她想问一问暗卫,姜见黎是不是撞邪了被夺舍了,不然她怎么可能干出当众抽打命官之子这种事儿?
就算孙家当真在科举之中舞弊,这事儿也只能是她下令处置,姜见黎自己动手,一定会受到弹劾。
“这事儿有多少人看见了?”萧贞观撑着额头问。
“也不算多,”暗卫想了想,“就臣和十一,还有承露观的一众女道,孙茂和他的四个侍从,以及宁五娘看见了。”
这叫不多?
萧贞观闭眸挥了挥手,“你和十一继续跟着,有情况随时来报。”
暗卫退下后,萧贞观埋头苦思,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姜见黎这么做的目的。
寻出宁九娘之事,阿玥那边派了人,这边宁五娘也会从孙茂处打探,她姜见黎横插一脚,将自己暴露在孙家眼皮底下做什么?
为了激怒孙茂,好让孙茂将她一个八品朝廷官员给绑走,将事情闹得再大些?
可这得不偿失啊?
萧贞观想不通,她不明白姜见黎为何要多此一举。
第三十八章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宵禁,孙茂怕迟则生变,急着将宁五娘带走,又担心让侍从押解着姜见黎招摇过市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没有打算回城。
孙家在城外有庄子,他自己名下也有庄子,就算不回城里头,也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姜见黎被反捆了手脚,由两名侍从严加看管,就是插翅也难飞,而她自己也没想逃走。一路跟在孙茂的马车后头,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停下。
虽是夜里,但姜见黎认得此处,是天南山的另一侧,据闻孙家的家观就在这里。
“看什么看!”押解她的侍从大喝一声,姜见黎翻了个白眼,将头撇向一边,跟着继续往观里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到了一方院子,院子外早有人恭候,恭候的人看见了孙茂,急忙堆着笑脸迎上来,“四郎君,您总算到了。”
到了自己的地盘,孙茂再无所顾忌,斜睨姜见黎一眼,吩咐道,“将她带进来。”
“你想干什么?”姜见黎目露警惕。
孙茂不语,宁五娘担忧不已,“孙郎君,此人不过是个蠢货……”
“五娘,”孙茂执起宁五娘的手捏了捏,“你为她求情,难道认得她?”
宁五娘在孙茂似笑非笑的打量下,强稳心神道,“算不得认得,只是她常来观中送菜,因而脸熟罢了。”
听了宁五娘的话,孙茂笑道,“看来果真是个种地的贱民,你打了我,我自然是要好好教训你一番,好让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去而复返的侍从手中提了一条长鞭,宁五娘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郎,郎君,您这是要做什么?”
孙茂接过长鞭,往空中一甩,长鞭划过夜色狠狠抽在地上,清脆狠辣的声响重重敲击着姜见黎双耳。
“你抽了本郎君几十下,本郎君也不多讨,你挨过三十下就可以离开,如何?”孙茂一手执鞭子,一手负在身后,檐下的风灯落在他身上,照得腰间的缂丝系异常华美。
姜见黎知道自己该露出畏惧的神色,但是她不知怎么的,盯着孙茂的缂丝腰带入了神。
缂丝品华美,但它的工艺极其繁复,素有软金之称,从前延和帝还在位时,曾下令不许官员贵族使用缂丝之物,并且严格规定所有缂丝品都要在官府登记造册,每一年缂丝品产出的数量都有严格的限制,后来大晋南北一统,历经凤临、承临、熹和三帝的治理,国富民安,官府对缂丝工艺的限制不如从前那般严苛,但是缂丝品仍旧一价难求,孙茂腰上这细细的一条至少值千两。
她之所以会对缂丝的价格这般敏感,还是因为萧贞观为了一条缂丝扇哭闹过。
官府虽放开了民间对缂丝品的限制,但是凤临帝嫌缂丝品奢华,不许达官贵族使用,皇室日常用物之中更是不可出现缂丝工艺,承临帝不敢破这个惯例,熹和帝也不敢,这就致使萧贞观没见过缂丝,直到有一年岁末,地方上的官员给当时还是皇后苏锦蘅进献了一把缂丝扇。
苏后见了缂丝扇后,立刻派人送到承临帝跟前,承临帝大怒,偏巧这时萧贞观在勤政殿玩耍,从没见过缂丝的她对这把扇子爱不释手,于是向承临帝讨要,第一次讨要时,承临帝并未责怪这个小女儿,耐心地解释了宫中不许使用缂丝的缘由,可萧贞观想要的东西何时没有得到过,她便是听了缘由,也执意缠着承临帝讨要,结果自然是被再度拒绝。
萧贞观不依不饶,承临帝本就在气头上,被萧贞观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摸样惹得大怒,头一回将她发配到太庙,让她面对大晋列祖列宗的牌位思过。
她与萧九瑜从江南赶回来过正旦时,恰好撞上了萧贞观受罚,彼时萧贞观已经在太庙跪了两天两夜,上至苏后,下至太子、舒王、宥王,无一人敢为萧贞观求情,最后还是萧九瑜从中调和,萧贞观才勉强认了错,此后再也没碰过缂丝。
萧贞观天潢贵胄,曾因着心爱一把缂丝扇被太上皇重罚,而今孙茂竟堂而皇之地使用缂丝腰带,不知萧贞观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感受?
姜见黎想得出神,任凭孙茂怎么威胁她都不为所动,孙茂气急,倍觉姜见黎根本不将他放在眼中,于是抬起手狠狠落下一鞭,姜见黎被抽得踉跄两步,才看看醒过神来。
捂着肩部,姜见黎冷声提醒,“孙郎君,你若将我打死了,我阿姐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孙茂做出一副害怕不已的摸样,“你阿姐她们要找本郎君的麻烦吗?说得本郎君都怕了!”
紧接着又是一鞭子落下,姜见黎咬着牙没吭声,宁五娘心急如焚,她根本不知道姜见黎改了计划,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求情。
“呦,还是个硬骨头,看来是本郎君下手还不够啊,”孙茂发了狠,第三鞭落下,姜见黎直接被抽到在地,她梗着脖子怒目而视,余光中瞥见了屋顶上欲言又止的两个人。
回来了?
那想必萧贞观已经知道孙茂夜闹承露观的事儿了,也知道她抽了孙茂的事儿了。
屋檐上猫着的两名暗卫,十三和十一,听见鞭声下意识就要出手,毕竟陛下吩咐了,万不可让姜娘子出现在意外,可她们正欲出手,却分明瞧见姜娘子朝她们轻轻摇头。
姜娘子这是发现她们了?
姜娘子什么时候发现她们的?
姜娘子的眼神这么好?
姜娘子为何不要她们相救?
十三与十一面面相觑,十一低声问,“救不救?”
十三咬牙,“姜娘子不让我们救。”
“可是陛下说了,不能让娘子死了。”十一犹豫。
十三想了想,“我们等一等,先瞧瞧情况,那孙茂不行,他抽不了几鞭的。”
果不其然,孙茂抽了姜见黎九鞭后,气喘吁吁地将鞭子扔给侍从,“她要是不求饶,就继续抽!抽完三十鞭扔柴房去!五娘,我们走!”
宁五娘不想走,姜见黎眨了眨眼睛,她才跟孙茂走了。
三十鞭,很疼,但是对姜见黎而言并不算什么,她从小就挨打,在遇见萧九瑜之前,一直在挨打,她不怕疼,她能忍。
三十鞭过后,连侍从也暗暗纳罕,惊讶于姜见黎的骨头竟然这般硬,疼得快死过去也绝不求饶。
“将她扔进柴房吧,”侍从收了鞭子,“明儿她不死的话,就放了她。”
姜见黎可不想被放走。
进了柴房后,她动了动手指,敲出一段极有规律的拍子,屋顶上的十一和十三一愣,“她怎么会暗语?”
“或许,是摄政王殿下教的?”
萧九瑜常年在外游历,除了明面上的侍卫宋渭和武婢林檎,承临帝还给了她十名暗卫,姜见黎跟着萧九瑜在外多年,无数次瞧见她用暗语联络暗卫,萧九瑜使用暗语时也没刻意避着她,所以自然而然的,她就会了一些。
屋顶上的两人像是在犹豫,姜见黎敲完一段后,又敲了另外一段。
十一听完道,“是殿下教的。”
于是二人轻飘飘地从屋顶上下来,飘到了姜见黎面前。
姜见黎这才看到跟了她好几天的暗卫长什么摸样,嗯,同萧九瑜身边的暗卫一样,是看了一眼转头就忘的模样。
“有事托你们做。”姜见黎气若游丝地开口。
十一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次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给姜见黎,“陛下说娘子不能死了。”
“哦,”姜见黎乖乖吞了药丸,“我吃了,你们能帮陛下做件事吗?”
帮陛下做件事?
十三面无表情地说,“娘子,您这是假传圣喻。”
“哦,那你们能帮我做件事吗?”
十一道,“娘子,陛下的御令是,不能让您死了。”
言下之意,她们只负责姜见黎的安危。
“既然你们不帮,”姜见黎强撑着便要起身,“那我自己去救。”
十三同十一对望一眼。
“娘子想救谁?”十一问。
“两个人,一个是你方才见过的,宁五娘,别让姓孙的欺负了她,二是她妹妹,我猜得不错的话,她应该被孙茂藏在这道观里头,你们将人救走。”姜见黎想了想,又道,“若是途中遇上县主的人,让他回去告诉县主,明日去报官,就说我失踪,还有,让县主的人去盯着宁杞郎那个外室。”
既然决定救,十一与十三便没有任何犹豫,听完姜见黎的话立刻动手。
姜见黎仰躺在干枯的稻草上,忍过一阵一阵的疼痛,不多时便晕了过去。
萧贞观下了朝回来,刚换了衣裳,礼部的孙侍郎就请求觐见。
“来的正好,也省得朕召见他,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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