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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姜见黎的话,谢崇润并未流露出半分意外,于是姜见黎确信,谢崇润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也猜到了她来此的目的。
“你既已经拜访过许院首,便对谢家的旧事有所了解,”谢崇润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谢家今非昔比,只余一个空名,姜主簿所请之事,谢家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见黎在来的路上就想到了谢崇润会这么说,于是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说辞拖延时间,“谢家主此言是过谦了,谢家门生遍布天下,声望非一般士族可比,便是而今鲜少有族人在朝为官,在野,在江湖之中,谢氏之名依旧不可小觑。谢家发于楚州,立于楚州百年,对楚州的了解定然十分深厚,晚辈恳请谢家主相助。”
谢崇润不为所动,“谢家淡出朝堂多年,实在是相帮不上。”
“晚辈并非要谢家主利用谢家的门楣去做什么,只是希望谢家主能将江南深浅告知一二,也好让晚辈顺利开展赈灾之事。”姜见黎竭力劝说。
“姜主簿此言差矣,赈灾顺不顺利,同某一番话可无甚关系,姜主簿你身负圣命,又持濯缨,这江南道里头,有谁能拦你的路。”
谢崇润明知她手中握着可便宜行事的濯缨剑,却仍固守己见,毫不退让,作壁上观,这意味着江南的水比她想得还要深,谢家便是得罪摄政王,也不想趟这一趟浑水。
不对,谢崇润说得不是江南,而是,江南道?!
“可是在这偌大的江南,只凭我这个小小的六品司农寺主簿,实在是孤掌难鸣。”
“姜主簿虽是六品,却是京官,还是代陛下赈灾的京官,赈灾是陛下的御诏,江南道的官再多再大,也得听陛下的不是吗?再不济,不是还有濯缨在吗?江淮水再深,也深不过长江水啊……”
谢崇润果然是故意的。
第六十九章
离了谢府后,姜见黎打算去留宫里看看。据谢崇润说,她打开留宫收纳灾民的事在楚州城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但是一整日快过去了,江南道官府上下似乎根本不知道此事一般,连派个人前来询问都不曾,或许都在等着看好戏。谢崇润说得不错,那些灾民既然已经入了留宫,那么就决不能出事。
既然江南道水深,那么只能事事小心,时时谨慎了。
只见过一面,看守宫门的监门卫就认识了她,见她靠近,连符牌都未查验就放她入内,沉重的宫门开启,又关闭,将身后无数道探询的视线隔绝在深深宫墙之外。
一个人走到寂静的宫道上,仿佛孤身置于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她明知道丹宸殿就在不远处,可却越走越远,无法靠近。
姜见黎在留宫里迷了路,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骤然失了方向的鸽子,只知道横冲直撞,越撞,迷失得越深。
与其胡乱闯入不该去的地方,不若待在原地等候,总会有人路过的。
走了这许久,姜见黎早就累了,她在连廊下寻得一处台阶落座,这一处宫殿或许太久没有打开过了,阶旁都已经爬满了青苔,手掌触地时,一阵汹涌的湿意钻入了掌心。
江南的雨下了太久,久到连石头都被雨水浸透,潮湿之感经过一日的照晒,仍挥之不去。
青苔湿重,散发出幽深的草涩气,人的思绪也在这样的荒芜中渐渐迷失,或许是此地太过安静,又或许是这一段时日过于疲乏,姜见黎越来越困顿,索性仰面倒在石阶上阖眸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也或许是两个时辰,待到她再次睁开双眼,眼中出现了三四个人的身影,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姜见黎的神思才缓缓回笼,随之而来的尴尬让她低下头掸去衣袖上沾染的青苔,“倒是让葛宫监担心了。”
青苔被掸落,袖子上却仍留下了苍绿的苔痕,葛宫监的视线从一旁杂乱的苔痕上移开,道,“无事就好,姜主簿说过最迟未时即归,可过了未时三刻还不见人影,臣只好去宫门处询问,结果守门的监门卫说,姜主簿未时之前就已经回来了,臣心中担忧,便遣人四处寻找,总算在此处寻得了主簿,主簿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姜见黎揉了揉昏沉的头道,“我也不知,我分明是沿着宫道走的,眼看着丹宸殿就在不远处,可是怎么都寻不到路,情急之下误打误撞就进了这里,”说着她环顾四周,“此处不会是什么禁地吧?”
葛宫监摇头,“此处是长乐殿背处,主簿应当是绕了一大圈从背面转了过来。”
听闻是长乐殿,姜见黎松了口气,她起身拍了拍衣袍道,“还要烦请葛宫监引路。”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遇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傅缙。
傅缙今日没穿他的广袖宽衣,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圆领袍,两只衣袖都用臂缚束起,干脆利落。他走到姜见黎跟前上上下下瞧了一遍,问,“姜主簿可好?”
姜见黎回答,“无事。”
傅缙还想开口说什么,一旁的葛宫监忽然道,“太阳快落山了,太仓令有什么话,等回了丹宸殿再说吧,正好臣也有一事想要禀报姜主簿。”
傅缙不疑有他地住了口,姜见黎却紧绷起了心弦,暗中看了葛宫监一眼,可是葛宫监低着头,瞧不清楚什么神色。
等回到丹宸殿,太阳已经全部坠下了山,飞檐斗拱隐在夜色中,像停在指头栖息的鸟儿。
葛宫监引姜见黎与傅缙二人去了另一侧的配殿,配殿里头燃了蜡烛,蜡烛不多,在偌大的殿宇内只能够堪堪照亮一小片角落,三个人的影子被微弱的烛光投在一侧禁闭的直棂窗上,十分诡异。
姜见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葛宫监发觉后,关切地问,“主簿可是觉着冷?”
“无事,宫监不是说有事吗,但说无妨。”
“太仓令,臣所言之事甚为急迫,臣便先说了。”葛宫监顿了顿,说出了一句令姜见黎大惊失色的话,她道,“今日发热的人比昨日多了三成。”
昏暗的光线下,姜见黎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她强压心底的惊骇,问道,“医师的药可还有用?是否需要更换药方?”
葛宫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眼下还不知病症究竟因何而起。”
即便是疫病,也有诸多的诱因,而留宫中的医师并不如殿中省尚药局里的御医们高明,他们判断不出病因,无法对症下药。
“留宫中的药要多少?”姜见黎又问。
“若只管宫中这一百多名灾民,尚且还够,可是楚州城有不下七十万人口。”
葛宫监说完后,殿中安静得连烛光都不曾跃动。
无人说话,其余二人都看向了姜见黎。
“不止七十万。”姜见黎动了动唇,“江宁郡不止楚州受灾,江南道也不只是一个江南郡受灾,而在江南道之外,还有其他道、郡,眼下受灾情况虽远及不上江南道,但只要发生灾情,便有可能被疫病波及,仅仅只依靠我们这支几十人的赈灾队伍,救不了整个江南。”
“求人不如求己,自救方才是上策。”葛宫监一语中的,让姜见黎的面色更加沉重。
连葛宫监都能明白的道理,诸官吏为政一方多年,难道不明白其中内情吗?可是眼下的江南道,也不知是不是依仗着地处江南,物阜民丰,认为便是不组织统一的救灾,也能逃过此劫,竟妄自尊大到在她到达楚州的前几日才安排差役营救被困的百姓。
这些都是姜见黎从丹宸殿中一百多个灾民口中听说的,一开始他们还有所畏惧,不愿多言,等到姜见黎带领随行官吏给他们分银子,发驱寒防风的药,让他们有食物裹腹,不必饥一顿饱一顿,他们才渐渐愿意透露了些真实的情形。
江南道的官吏怎会尸位素餐到这般地步?
姜见黎记得而今在江南一带任职的官吏,八成都是走科举选贤之路出来的,万里挑一的人才,并不存在什么世家子弟受恩荫入仕之事,果真天子也时常有看走眼的时候。
只是不知,看走眼的究竟是几人,还是一群人。
“太仓令,你今日前往江南道府衙面见仇总管,他有没有相信你的话?”姜见黎侧头问傅缙。
傅缙叹了口气,“相信是相信了,但是仇总管说,此事不宜声张,若是让楚州百姓知晓会发生大疫,必然会引发恐慌,届时变故丛生,反而不利于赈灾。”
“那么仇总管打算如何做?”
“仇总管说,他要召集江南道所有的官吏商议一番,看看该如何应对疫病。”
眼看气氛又要凝滞,傅缙话锋一转,“不过今日并非全然没有收获,仇总管说,前几日隆化仓那条路上的一座酒楼倒塌,挡了路,他已命人加急将路清理出来,明日可以前往查看。”
姜见黎与傅缙议事时,葛宫监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待听到傅缙提到隆化仓旁的酒楼是,她忽然插话道,“隆化仓附近并无酒楼。”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姜见黎色变,“宫监敢肯定?”
葛宫监面朝姜见黎解释道,“是,臣敢肯定。隆化仓在的那个坊原叫善业坊,是从前重器未曾北归时,达官显贵住的地儿,后来太上皇下令在楚州设转运仓,善业坊东北一片的住宅被全部清除建立了隆化仓,善业坊也被更名为粮安坊,隆化仓占了半个粮安坊,太上皇设立转运仓的目的便是为了情急之时能够紧急出粮,四周皆是宽巷阔道,连民居都不曾有,又怎么会有酒楼,酒楼人来人往,人多眼杂不说,若是不小心起了火烧了粮仓可怎好。”
一支蜡烛烧到了底,细小的烛光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殿中的光线变得更加微弱。同蜡烛一起被燃烧的,还有时间。
等不了了。
“明日让医师依照常见的疫病调配药方,调三百监门卫在宫门前施药。”姜见黎下了决定。
“可是宫中的存药至多坚持五日。”葛宫监不得不问,“五日之后呢?”
“能多撑一日是一日。”
傅缙起先还有些许疑惑,待看到姜见黎决然的目光,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姜主簿当真要如此?”他忍不住问,“您有几分把握?”
“没有把握。”姜见黎回望过去,“但什么都不做,便一点机会都不剩了。”
翌日,仇良弼派来的人亲自来到宫门外等候,宫门一打开,先从宫中出来的是一列列手捧泥炉的宫人,队伍的最后,四名监门卫抬了一口三人合抱粗的大锅出来。
等候的人满腹狐疑,但也没有上前询问,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姜见黎才同傅缙一同走出来。
“特使,臣隆化仓总管林沽,同您见过的,您可还记得?”林沽恭敬地拱手。
姜见黎颔首,“林总管,劳烦你亲自来接。”
“哪里,特使请。”林沽离去时,目光从铁锅上掠过,姜见黎看见了,却装作没有看见,她并不打算主动解释什么,若是他们这些人想知道,亲自来问便是。
她倒是想要他们亲自来询问。
第七十章
隆化仓所处的粮安坊地势偏高,雨停了两日,又经过暴晒,巷道上的积水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一些被水流带来的断枝落叶尚未来得及清理,被有序地堆积在巷道两旁。
姜见黎婉拒了乘坐马车入坊的好意,执意下车步行,林沽拦了两回都不成,便不再多言,任姜见黎在坊门前下了车。
昨日葛宫监的话犹在耳畔,故而一踏进粮安坊,姜见黎就在留心周围的情形。大晋实行坊市制,坊与坊之间有坊墙相隔,每坊有东西南北四扇正门,除此以外还有小门无数,坊内被纵横交错的巷、道划分成一片一片的区域,有点片区是住宅区,有的则是坊内的小规模市集,除此以外,还可能有学堂、道观、佛寺隐匿其间。各坊大小不一,内部结构也不一而足,但是都会有一横一纵两条主道,而粮安坊的主道,比一般坊间的主道要宽上足足两倍,可供八马并驾齐驱。除此之外,粮安内的屋舍瞧上去也远比一般的坊间要少,巷子倒比寻常的多些。
“特使,请走这边。”林沽亦步亦趋地侧着身子引路,生怕姜见黎一个不慎走错了道。
姜见黎随着他的指引走了两条巷子,一户人家都不曾见到,满目所及之处除了高大的坊墙,还是坊墙,粮安坊的坊墙都比别处要高,垫着脚也瞧不见墙那头的情形。
越走越狐疑,姜见黎忍不住询问,“林总管,我等还需走多久才能到达隆化仓。”
林沽的额上渗出了薄汗,也不知是被烈日照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姜见黎瞧着难受,用手指了指额角,林沽急忙掏出帕子将额上的汗珠擦去,“让特使您见笑了。”
“今日日头甚毒,”姜见黎假意抬手在耳侧扇了扇,“再多走一刻,该被见笑的就是本官了。”
林沽闻言讪笑道,“快了,快了,隆化仓就在前头。”
顺着他指去的方向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隆化仓的正门总算出现在众人眼前。
仓门乃石头所制,门头上方方正正地刻着“隆化仓”三字,坊式的仓门下,左右各端立着两列守卫,这些守卫无不身着铠甲,腰佩刀剑,严阵以待。
“这些都是负责守卫隆化仓的仓兵,隶属江南道府军。”林沽瞧出了姜见黎的紧张,于是向她解释道。
“辛苦诸位了。”姜见黎微微颔首,继续往内走,经过一条宽阔的长廊,就到了一片空地,空地足足有一个丹宸殿大,全部以光滑的大块青石板铺就,空地的左右两侧成行交错排布着一幢幢屋舍。
“特使,这一片空地是用来晒粮的,每岁新粮收上来后,都要晒干才能入窖,”林沽又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屋舍道,“这些就是粮窖。”
“这样的粮窖,整个隆化仓共多少个?”姜见黎问。
“共四百二十个,其中最大的一处在晒粮场的尽头,”生怕姜见玥看不见,林沽指了又指,“就是那儿,那里是一号粮窖”
“本官瞧着这些粮窖大小不一,想必储粮的数量也不一样,那个最大的粮窖可存粮多少?”
“回特使,若是存满,最大的一号粮窖可存粮一万石。”
“作为此次赈灾主使,本官却从未见过粮窖,”姜见黎面露愧色,“不知林总管能够让本官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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