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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看(GL百合)——枕宋观唐

时间:2025-09-01 09:37:45  作者:枕宋观唐
  “特使哪里的话,便是特使不提,下官也要打开粮窖给特使瞧一瞧的,特使只有瞧了才知晓隆化仓的存粮究竟是何情形,安排赈灾事宜时才能心中有数。”林沽殷勤地打了个手势,“那下官先引特使去看一看最大的一号粮窖?”
  姜见黎本已经往侧面迈出一步,听了林沽的话又收回脚步,转身目光从青石板地上轻轻掠过,而后随他往晒粮场尽头走,傅缙急忙跟上,因着走得急,不小心踩了边上之人一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抱歉,抱歉,走了这许久腿有些软,”傅缙急忙撑着膝盖起身,尴尬地连连拱手,“让诸位同僚见笑了。”
  姜见黎听到动静停住了脚步,转头笑道,“太仓令,这才走了几步就累了?可小心着些,青石板滑的很,可别还没正式开始赈灾,你就给摔伤了。”
  林沽见机给傅缙解围,“楚州下了旬月的雨,雨气早就浸到石头里了,是有些滑,下官暗中也滑了好几步,特使您也小心脚下。”
  须臾之间的变故很快过去,一行人在林沽的带领下靠近了一号粮窖。
  粮窖门前站了两名守窖的士兵,林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串钥匙,取出其中一把递出去,姜见黎瞥见了,问他,“这么多钥匙,本官瞧着都长得差不多,林总管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正确的那把?”
  林沽将余下的钥匙翻给姜见黎瞧,“这些钥匙上头有编号,且钥匙新旧不一,一号粮窖去岁才换过锁,钥匙是新的,一看便知。”
  姜见黎点了点头,上前推开了粮窖的门。
  一股粮食的干涩之气扑面而来,姜见黎忍不住蹙眉,“都是陈粮?”
  “特使好眼力,”林沽一边引着众人入内,一边解释,“这个粮窖的粮都已经存放了两年,所以味道才不那么新鲜。”
  姜见黎缓步往里走,“一般粮窖里的粮食至多存放多少年才会换新?”
  “也就是两年,若两年内不曾动用过,等到第三年新粮收上来,这些粮食便会以半价卖往各处。”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粮窖边上。
  从外头看还不觉得,此刻站在边上,低头一看,地上的粮窖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出的巨大石坑,坑上铺着干草和木板,俯身掀开一角向内看去,里头密密麻麻堆满了暗黄的稻谷,简直就是一座倒立着的粮山。
  “特使,这就是隆化仓最大的粮窖,此粮窖最宽的口径常达九丈,深约四丈,眼下的存粮在八千石之数,最多可存一万石。”
  “可否让本官瞧瞧下头的粮?”姜见黎说完,便有二人近前,一人掀开一角的木板,一人手持一根竹竿,竹竿穿过木板间的缝隙,一节一节没入粮山,竹竿的顶端绑着只瓢,瓢在粮山里缓缓一转,半瓢粮食都装了上来,姜见黎从中抓了一把,傅缙也从中抓了一把,只是他不知道抓来做什么,拿眼瞧着姜见黎的动作。
  姜见黎右手抓着粮,左手从中捏出几粒,用指腹碾压后,稻谷外头的稻壳脱落,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稻米,她端详了一会儿,仰起头将稻米丢入口中。
  “特使?!”林沽不明所以,大呼不可,“这可是生米。”
  稻米咽了下去,姜见黎才开口,“无妨,几粒而已,何况若当真遇上饥年,有粮食就不错了,哪管什么生的熟的。”
  生米而已,她又不是没吃过,不也活得好好的。
  “这米不赖,”姜见黎下了定论,“江南潮湿,这些粮食是如何保持干爽,不腐不坏的?”
  “这窖是倒着往下挖成的,底下其实是个圆缸状,底下用砖夯实,然后整个窖都用火过燎,再以草木灰、碎红土,稻草碎杆等物拌匀涂抹烤干,而后再以青砖铺壁,如此一来既能防潮,又能防虫。”
  “原来如此,”姜见黎在窖边略站了站,目光似盯着一处,又似没盯着一处,林沽顿时紧张起来,正欲开口,被姜见黎抢了先,“我们再去瞧瞧小窖里头的?”
  “但凭特使吩咐。”林沽反手一挥,瓢中剩余的稻谷尽数倒入了粮窖,掀开的缝隙处被木板重新遮住,严丝合缝,“特使请。”
  出了一号粮窖,林沽问,“特使还想去哪一处瞧瞧?”
  “最小的粮窖是哪一处?”
  “最小的粮窖在后头,只能储粮一千石。”
  姜见黎环顾四周,而后指着远处问,“那里可是?”
  林沽定睛一瞧,开口时差点舌头打结,“回特使,那里不是粮窖,是盐窖。”
  “哦?盐窖?可是隆化仓不是粮仓吗?”姜见黎同傅缙面面相觑。
  “特使您有所不知,隆化仓其实不仅仅是粮仓,它是转运仓,转运仓中不知存粮,也存别的,只是在隆化仓中,粮食占了九成,故而不知内情的人才会以为隆化仓只是粮仓。”
  “那么除了盐,隆化仓中不会还有糖吧?”
  “特使高见,的确有糖,只是糖只占了两个窖,盐窖有十数之多。”
  姜见黎还想问,林沽赶忙指着另一侧道,“最小的粮窖在那里,特使,您请。”
  “先不看粮了,本官想看看盐。”姜见黎一副同林沽商量商量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唐突啊?”
  林沽当然不能说唐突,便是姜见黎今日想将四百二十个窖都一一检查过去,他也得笑脸奉陪。
  “怎会,只是下官只带了粮窖的钥匙,若要看盐,还得命人回文司去取,一来一回,只怕让特使久等,”林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若下官派人去取钥匙,等候的时间里,下官引您去瞧瞧小粮窖?”
  姜见黎略一思索,也是这个理,“就依林总管所言吧。”
  小粮窖同大粮窖长得差不多,只不过口径小了数倍,姜见黎看过几个后,就露出恹色,似乎有些不耐,林沽善解人意地开口,“其实粮窖都差不多,不过是存粮多少的区别,时辰差不多了,下官引特使去盐窖?”
 
 
第七十一章 守几
  盐窖从外头瞧上去,同粮窖无甚差别,入内细看,墙壁四周悬了一串串巴掌大的布袋,像农家过正旦时晾晒的香肠。
  不等姜见黎开口询问,林沽便主动解释,“特使,这些布袋里都是干灰,盐比稻更容易受潮,这些干灰是用来除潮的。”
  盐窖里头的盐都是粗盐,泛着淡淡的青色,姜见黎只瞥了一眼就不看了,“走吧。”
  出去的路上,姜见黎想起了此行最为重要之事,便问道,“眼下四百二十座粮窖,可有空窖?”
  她不问四百二十座粮窖是否满窖,而是问是否有空窖,听得林沽脚下一顿,随即才反应过来,“回特使,确有空窖。”
  “哦?”姜见黎意味深长的一句话让林沽低下了头,她脚下不停,继续问,“那么空窖有多少?”
  林沽神色紧绷,含糊道,“约莫二十窖之数。”
  “粮窖因何而空?”姜见黎追问。
  林沽再次用帕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珠,“不瞒特使,楚州前一段时日的雨实在太多太大了些,冲毁了西面巷子里的一座酒楼,酒楼倒塌之时又砸到了西面的仓墙,水渗了进来,前几日下官开仓查验存粮时,发现那些稻子都被泡发得不成样子,于是就做了空窖,将霉米全部清走了。”
  “西面?”姜见黎盯着一处走出,“就是那里的一片?”
  “是,是最西面的二十窖。”林沽急匆匆地追上姜见黎的脚步,“这几日天才好转,破漏的仓墙修得仓促,还不曾完全建好……”
  “无事,本官只是看看,”姜见黎走到近处,只见断壁残垣上果真有雨水浸染过的痕迹,便不再细究,转身看向林沽。
  林沽心下狂跳不止,“特使您还想去何处瞧一瞧?”
  “不必了,”姜见黎以手遮额,林沽见状立即接过下吏手中的伞,撑在姜见黎的头上,提议道,“眼看日头就要至中天了,午时将至,想来特使您也累了,不若臣引您去饭堂用膳?”
  姜见黎摇头道,“不必,林总管将五年内隆化仓进出粮食的造册给本官就好。”
  林沽握着伞的手隐隐发白,极力克制之下,才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怪异,“特使您想看五年的出纳册?”
  “不可吗?”姜见黎又摆出一副“不能就算了”的无畏模样,林沽敛眸调整了呼吸,才张口道,“文书都在文司,恐需时间整理。”
  “无妨,本官等得,”姜见黎慢悠悠地从林沽手中抽出伞柄,而后将他维持着撑伞姿势的那只胳膊缓缓按下,拍了拍道,“文司在何处?一同前去瞧瞧,劳烦林总管了。”
  宫门前,监门卫整肃而立,二三十位身着宫服的宫人架着药庐,在搭起的凉棚下煮药,煮好的药被一壶接着一壶地倒入那口大锅中,浓重的药气飘荡得到处都是,引来了许多百姓好奇地围观,却谁都不敢上前询问一句。
  待大锅中装满药汤,距离开炉煮药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留宫之中也有司药司,只是这里的司药司不负责给皇亲贵胄看病,平素里只负责给留宫之中看守殿宇的宫人看病,她们隐于深宫,与宫人一样鲜少出现在人前,这还是楚州百姓第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见到她们。
  宫医们检查完锅中的药汤,又将余下的药材分发给宫人继续熬煮后,在为首的邓司药的带领下自动分成了两列,来到一旁搭建好的单独的凉棚下。
  邓司药是江宁郡扬州人士,承临二十三年任留宫司药司的司药一职,差不多十年过去,还有三四年便要卸任告老,她从未想过在任的最后几年里,有朝一日会在宫门前摆摊给百姓看病,与市井里头的郎中一般无二。起初还倍感局促,不过一个时辰过去,众目睽睽盯得多了久了,她也能从容自若起来,想着等日后告老还乡,去集市上支个摊子,或者在坊间盘下个药铺,大抵也不错。
  “司药,一切都按您说的备好了,接下来下官等该如何做?”紧挨着邓司药的一名宫医问。
  “准备好了那便开始吧。”邓司药朝拎着铜锣的监门卫卫长点了点头,霎时,一声铜锣的脆响贯彻天地。
  宫门前闹出这么大地动静,消息早就被探子报到了江南道府衙,与宫门施药一并传过来的,还有赈灾特使将隆化仓五年内的出纳册全部抬走的消息。
  楚州刺史贺准在府上急得团团转,坐立不安了大半日,最终还是等上了江南道府衙的门,不过不是从前门进的。
  仇良弼刚从府军营回来,在后堂看见了贺准,眉心的倒“川”纹愈发明显起来,“你来作什么?”
  贺准瞅着仇良弼的模样,就知他心情不好,暗道来得不是时候,可这也怪不得他,若是不来,接下来整个江南道都得遭殃,于是舔着脸战战兢兢上前,“仇总管,今日留宫还有隆化仓发生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仇良弼走到廊下的鱼缸旁,用里头的水洗手,将鱼缸里的鱼惊吓得四处乱窜,水面泛出杂乱的涟漪,他冷笑了一声道,“没出息的东西,吓成了这样。”
  贺准将头埋得更低,连再次开口询问的胆量都没有了。
  仇良弼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踏上了廊下的石阶,等到一只脚迈进屋内才头也不回地开口,“进来吧。”
  贺准急忙跟了上去。
  姜见黎没去留宫,出了隆化仓就带着人,还有三箱新鲜打劫来的文书回了驿站。有权势才行,还得是重权在握,一开始她要文书时,林沽磨磨唧唧推三阻四的,结果她有意无意地露出了摄政王印,林沽才二话不说将文书给了她。
  林总管此人,可真有意思。今日就没见他不紧张,不心虚的,也不知是胆子天生就小,还是见机行事。
  江南道这些官吏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面具,面具之下的面容,她暂且还看不清。看不清,便一视同仁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姜主簿,这些文册您打算如何处置?”傅缙问。
  姜见黎俯身打开脚边的一只木箱,随手从中取出一本,最外头一页上的落款是“熹和元年”。
  “这些文册从承临二十七年一直到昭兴元年,太仓令可精于算术?”姜见黎问。
  “下官略懂一二,”傅缙回答。
  傅缙这人说话惯来自谦,他这般说便不是略懂了,姜见黎很满意,“承临二十七年、熹和元年、熹和二年的文册归你,熹和三年、昭兴元年的文册本官亲自看。”
  “是。”傅缙目光一亮,颇有摩拳擦掌之势。
  “对了,”姜见黎想起一事,朝傅缙摊开手,“今日捡到的东西呢?”
  傅缙这才想起此事,从装鱼符的锦袋中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捏出一粒未脱壳的稻谷交给姜见黎,“姜主簿,臣不明白。”
  他的确不明白,但是接受到姜见黎递过来的目光后,他还是假意摔倒,趁机从青石板的缝隙间抠出了这一粒稻谷。
  姜见黎将稻谷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傅缙,“太仓令可知隆化仓的储粮来自何处?”
  傅缙脱口而出,“苏、湖、兴、庐、安、庆六州。”
  “湖州是太仓令的家乡,太仓令可还记得湖州产什么稻?”姜见黎又问。
  “湖州所产自是湖州稻,”傅缙仍旧不解,“姜主簿为何这般问。”
  姜见黎将掌心的稻谷放到案几上,“湖州稻只是一种称谓,实则湖州稻有两种,北湖州稻为青芒稻,南湖州稻为九曲稻,一色深,一色浅,颗粒圆而大,你还记得一号粮窖边的木牌上写了什么吗?”
  傅缙回忆了一番,如实说,“下官不曾留心。”
  “一号粮窖的存粮皆为湖州九曲稻。”姜见黎又点了点案几上的稻谷,“若是本官没看错,这是槐米稻,因形如槐花而得名。”
  傅缙越听越糊涂,“槐米稻?”
  “大晋只有一处产槐米稻,”姜见黎身子后靠在凭几上,目视前方,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地名,“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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