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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见黎在金管事的指引下往后厨走去,路过角落处时,忽然听得有人神神秘秘地开口,“哎,昨日陛下降下的诏书,你听说了吗?”
姜见黎顿了顿,放缓了步子。
“你说陛下下诏择婿那个?这么大的事儿,满长安城还有谁没听过啊,只不过知道了又如何?你我可没机会,不符合条件呐!”
“真是稀奇,咱大晋的女帝不止一个,这还是头一回遇上女帝选秀呢!”
“也不知道这女帝选秀有何不同之处?”
“当然不同,参选的都是男的啊!”
“这还要你说!哎不对,这也难说,毕竟凤临皇帝她……没准咱这位新帝不喜欢男人呢?”
“可诏书上说,让符合条件的适龄儿郎上报州郡啊!”
“哦,是吗?那你说,咱们小皇帝这回,会选几个皇夫啊……”
听墙角,尤其听的还是天子之事,这让金管事心下惴惴,他人不住压低了声音提醒,“黎娘子若是对此事有兴趣,可去皇榜处一观。”
言下之意是,就不要在此听市井里头的议论了,免得听到什么大不敬之言。
姜见黎却继续往前走,只回了一句,“不感兴趣。”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月五,端阳节。按照历代的惯例,这一日天子将率百官亲临长安西南郊的明定池,明定池由三条水系交叉汇聚而成,与凤仪年间凿通南北的运河相连,占地极为广袤,有十多个楚州紫金池那么大,因而虽叫做“池”,其实是一个湖泊,还是一个人工凿成,历经十朝的湖泊。
下令开凿此湖的人,是大魏新安帝,新安帝下诏建此湖,原是为在长安训练水师,只是长安地处中原,水师在战斗之时发挥的作用并不大,何况新安一朝内外皆安,久无战事,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训练水师,却没什么可用之处,因而此湖建成后不久,就失去了它原本的用处,成了又一处大型的皇家园林。
关陇萧氏得天下后,高祖皇帝每岁端阳节都会率领百官群臣来到明定池,观看由中央十六卫军进行的赛龙舟,此后,这一惯例便传了下来,俨然成了皇家的一种习俗。
到了这一日,明定池会向百姓开放半个湖,天子率领群臣在东半湖观看,百姓便可携家带口在西半湖观看,也算与民同乐。
当然,明定池上的龙舟赛,也并非一年不落,年年举办的,譬如多灾多难的昭兴元年就没有举办定明池端阳龙舟赛。
有了春游宴在前,上个月礼部给萧贞观上呈举办龙舟赛的章程时,她一度想要取消今岁的龙舟赛,总是隐隐担忧端阳那一日,百官齐聚之时,又会发生什么意外。
奏疏被她留中不发,在御案上搁了长达一旬的时间,礼部商尚书是今岁刚接任的,自她接任尚书以来,还不曾主办过什么大典,端阳节这个龙舟赛若是要办,那可以算作头一桩,新官上任,难免紧张,她暗示了萧贞观三四回,都没得到什么回复,她甚至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得罪了萧贞观,眼看端阳节步步紧逼,若是再没个确切的说法,就来不及准备了,商尚书只能委婉地请尚书令前去试探一番。
各州郡已经将符合选婿条件的男子尽数上呈给了礼部,尚书令借着这个由头,将画像名册亲自给萧贞观送了过来。
尚书令年逾耳顺,也没几年就要致仕了,萧贞观给他免了礼,赐了座,“这些事儿尚书令让底下的人去做便好,眼看天渐渐热了,您何必辛苦亲自走这一趟。”
“陛下择婿之事乃我朝第一等的大事,关乎国本,老臣岂敢言辛苦,”尚书令将名册交给青菡,“这些州郡递上来的名册,已经被礼部又筛过了一遍,余下的这些,老臣一个一个亲自看了,皆是品行端正、德才兼备之子,陛下若有空,可好好过目,再择中意之人入京面选。”
萧贞观无奈地一晒,这与前朝选秀又有何差别……
尚书令老神在在,点到为止,捋着白花花的胡子谈起了另一件事,“不知陛下对今岁的端阳节龙舟赛,有何想法?”
萧贞观早就想好了说辞,叹了一口气,“尚书令,这龙舟赛就非办不可?朕是觉得,朕方登基,合该专心政务,举办一次耗费的人力物力良多,去岁天下多灾,眼看民力才刚刚恢复过来,朕哪里能只顾着此等游乐之事。”
“陛下体谅百姓民生,是我大晋之福气,但端阳龙舟赛乃高祖皇帝所定,已久成传统,不可轻易废绝啊,何况端阳之日,长安百姓可携家带口前往观看,是与民同乐的大好时机,且参与比赛的队伍皆由中央府卫组成,龙舟赛上,百舸争流,亦是向百姓展示我大晋禁军风貌的难得机会。”
萧贞观明白了,此龙舟赛,并非单纯的只是一场宴乐,它可以用来震慑人心,也可以用来收揽民心,更可以用来鼓舞军心。
“那便依照以往的惯例举办吧。”
“是。谨遵陛下圣令。”
尚书令脚步刚健地离开了勤政殿,留下萧贞观一个人对着名册头疼。
姜见黎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过皇城了,上一回回皇城地时候,还是在万方楼听到萧贞观下诏择婿的时候。
那一天傍晚时分,她从司农寺出来就遇上了青菡,青菡看上去已经等了她许久,她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青菡暗示她,让她这一段时日都不要回皇城当值了,等春游宴的风头过去再说,她问青菡,过了多久才算过去,青菡没有说,只让她在万作园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里,万作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同去岁恶劣的气候截然相反,今岁,至少上半年的昭兴朝,可谓风调雨顺,万作园中试验的大部分作物都长势极好,尤其是油菜花。
花开了一大片,金灿灿的,走在其中,她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花丛里。至于许清如所说的彩色花,暂时还没看到开花的。
今岁应当不会再开花了,她想。
端阳将至,农庄上来了一批粽叶,油绿油绿的,香气沉稳浓郁,包出来的粽子应当味道不错。
宁五娘不会包粽子,所以姜见黎包粽子时,她就在一旁打五彩绳。佩戴五彩绳,也是端阳节的一种风俗,这绳子戴上后,不能轻易摘下,需要在端阳后的第一个雨天用剪刀剪下。
姜见黎不爱在手上戴首饰,她嫌束缚得紧,但是五娘坚持要给她编一条,说是讨个好彩头。
也罢,就讨个好彩头吧。
于是端阳这一日,她戴着五娘编的五彩绳去了明定池。
五品官,不算低也不算高,站在人堆里并不显眼,但是如果萧贞观有心找一找,还是能够找到她的。
她手腕上的五彩绳从绯红官袍袖子下露出来,不知怎么的,就被萧贞观看到了。
萧贞观摸了摸右手腕,她的手腕上也戴着一条五彩绳,殿中省尚衣局所制,远比姜见黎手腕上那一条要精致,但是她就是好奇姜见黎手腕上那一条,好奇是何人所制,更好奇她怎么会同意戴上这玩意儿。
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姜见黎的手上从不佩戴任何首饰,她应当是不喜欢的。
小小的一条五彩绳,让萧贞观犹如百爪挠心,就连此刻明定池上激烈的龙舟角逐都没什么心思去看。
苏后离萧贞观近,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笑着问,“陛下觉得,哪一队能获胜?”
“啊?”萧贞观没听清,“阿娘说什么?”
苏后指了指池上龙首舟,“你觉得哪一队会获胜?”
“都是各凭本事,哪一队都好,”萧贞观回道,“无论输赢,都是我大晋的中央府军,都是好儿郎。”
都是中央府军,每一队都派出了精锐,十六条龙舟争先恐后,前后距离压得极短,很难猜出哪一队才是最后的赢家。
但既是比赛,总要有个输赢。
池旁的欢呼声在左羽林卫的龙舟率先冲断终点的彩绳后,直达顶峰。
接下来萧贞观亲自将彩头赏给了左羽林卫,场上又是一片欢呼。
龙舟赛后,便是端阳宴,因着刚观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人人都兴致昂扬,宴上也不复拘谨,气氛活络起来。
萧贞观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司农寺官吏所在的那片地方,傅缙身旁的同僚见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陛下看你呢。”
傅缙蹙眉反驳,“莫要胡言。”
“太仓令,你羞涩个什么,如今谁人不知……”话未说完就被傅缙一个眼刀截住,对方悻悻地住口,却忍不住暗自在心里头嘲讽傅缙又当又立。
浙安郡上报的人选里,他傅缙分明排在头一位,圣上对他一贯青眼有加,此次择婿,十有八九就是为他做嫁衣的,都这样明显了还不许人问,真是虚伪。
真要不在乎,浙安郡何必递上他的名册!
傅缙的心情也不怎么好,自从天子降下择婿的诏书以来,同僚们对他阿态度都十分微妙,有人甚至当面问他参不参选。
笑话,他来长安是来当忠臣良臣的,可不是来给女帝当皇夫的,所以他矢口否认,哪知家中那边竟然瞒着他递上了名册,根本不顾他暗中送往浙安的家书。
而今名册已经摆在了陛下的案头,他莫不是得自己去抗婚?可那样做,会诛九族吧?
傅缙自觉进退两难,索性离了坐席,独自一人寻个僻静的去除散心。
萧贞观发觉傅缙独自离开,心生一计,对苏后道,“阿娘,儿去透透气。”
苏后看了一眼傅缙离去的背影,又狐疑地看了看萧贞观,叮嘱道,“你千万以大局为重。”
萧贞观头也不回地走了,苏后叹道,“这孩子……”
姜见黎百无聊赖地自顾自喝着茶,忽然有宫人寻来,“司农丞。”她闻言好奇地抬头,可宫人只是好奇地唤了她一声,就不说话了,低眉顺目,难以捉摸。
难道是萧贞观授意?
于是她起身随宫人离开,在宫人的引导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一座高塔前。
“请寺丞入内。”
“我好像从未见过你,你是哪一殿的宫人?”姜见黎问。
宫人摇了摇头,“姜寺丞入塔便知。”
姜见黎抬头,这是一座七宝塔,每一层塔檐上都悬了铜铃,眼下四面无风,铜铃一动不动,笔直地垂在那里,她心头爬过一阵敏锐的怪异,转身欲走,忽然鬼魅一般的影子飘到了跟前。
是萧家的暗卫。
塔内的人不是萧贞观,但是她知晓是谁了。
萧贞观离了宴席,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游逛,逛了许久也不曾等到她想等的人。
不对啊,姜见黎能在席间待这么久?
她不禁怀疑是自己遗漏了什么,正欲让青菡找个宫人去引姜见黎出来,结果一转身就瞧见姜见黎从另一头过来了。
“咳咳。”萧贞观故意出声,哪知姜见黎脚下步履不停,只分了个轻飘飘的眼神给她,就继续往前回席上去了。
萧贞观的呼吸一凝,气得咬牙切齿,“青菡!”
“陛下,”吴大监急匆匆赶来,打断了萧贞观的话,萧贞观看他急得满头大汗,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昭兴二年的端阳节,比三月的春游宴还不太平。
吴大监送来的是蜀中急报,此急报为一封请罪奏疏,德阳郡郡守梁述泉在奏疏中称其治下德阳郡竹州发生山火,大火已经连着烧了五日,至今未曾平息,失踪人数已逾百人,死亡人数难计。
萧贞观看着梁述泉的急奏,差点把上头 “死亡人数不详”几个字盯出洞来。去岁雪灾、水灾、旱灾接连不停,还不容易消停了小半年,如今蜀中又发生了火灾,还是她曾为公主之时的封地德阳郡,真是漏雨的屋子才堪堪修好就又被暴风把屋顶给掀开了。
上天莫不是真的觉得她德不配位,所以她登基之后,大晋的百姓才一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觑着萧贞观阴晴不定的脸色,吴大监紧张地问,“陛下,传急奏的人就在外头,可要召见?”
不远处传来阵阵欢呼声,萧贞观想起了方才竞争激烈的龙舟赛,在明定池的那一头,长安百姓还在乘兴游乐,若在此刻将德阳发生山火的事通晓群臣,流言必当一触即发,她闭了闭眼,将急奏攥紧,低声道,“先不要声张,等朕返回宫中再行定夺!”
来回踱步了许久,直至面上再也看不出焦躁之色,萧贞观才回到席中。
宴上,太上皇正同尚书令闲话,见到萧贞观回来,他笑意不减地问,“方才听尚书令言,择选的名册已经送去勤政殿了,不知吾儿看过不曾?”
萧贞观端起杯盏浅浅抿了一口,心不在焉地回道,“还不曾。”
“陛下日理万机,此事说急也不急,”尚书令打了个圆场,笑呵呵地说,“陛下以国事为重,是我大晋之福。”
太上皇却练练摇头,注视着萧贞观,一副慈父模样,“此事不仅是吾儿终身大事,也是大晋国事,吾儿千万得上一上心。”
萧贞观本来就被德阳郡地事搅得心烦意乱,面上的平静都是压抑出来的,听了太上皇的话后,心中烦躁更甚,忍不住刺道,“既是国事,儿岂能不上心的,只是不知此次择选,遵循的是何年的规制?”
“何年的规制?”太上皇不解,“这是何意?”
萧贞观露出一抹浅笑,“我大晋历代甄选后宫,最终入选之人虽从未有过定数,但是也并未有过只择一人的先例,阿耶以为,儿该选几人呢?”
不仅太上皇,连苏后也被萧贞观一番话噎住了,这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难得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二字,一时之间竟谁都答不上来。
萧贞观见好就收,“儿说笑呢。”
太上皇却不能将萧贞观的随口一言当成笑话,他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反问道,“你有几个中意的人选?”
一大把年纪历经朝堂沉浮的尚书令此刻闻言后,竟然如峰芒在背,他心中暗自后悔,早知就不主动提及这个话头了,不仅他,连太上皇恐怕都不曾想过择选会择几个的问题,他们都默认,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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