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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见黎顿了顿,委婉地回答,“陛下还是召别人来读吧,臣就只是一个司农寺丞。”
言下之意,她没权力去碰三省的奏疏。
“朕让你读你照做就是,”萧贞观拽了拽姜见黎的袖子,人头晕脑涨的,力气倒是不小,姜见黎一个不妨,被她拽得半边身子歪下去,差点倒在榻上。
“是。”姜见黎掰开萧贞观的手,“臣遵命便是。”
奏疏没几册,要么与德阳山火有关,要么与择婿一事有关,萧贞观听完重重叹气,“难道我大晋眼下除了这两件要紧事,就没其他事能拿到朕面前议一议了吗?”
姜见黎一边整理读完的奏疏,一边回答说,“这是好事,事情少,意味着陛下治下四海升平。”
听见这话,萧贞观没忍住,白了姜见黎一眼,“四海升平?你怎么也来哄朕?天下皆大,岂有平静之时,没准是因为百官渎职呢?”
姜见黎笑了笑,“那等回去陛下再收拾他们。”
“先把德阳的事儿解决吧。”萧贞观揉了揉额角,“朕亲自前往德阳赈灾的风声梁述泉怕是早就听到了,你猜他会怎么做?”
姜见黎想了想,“别的臣不敢断言,有一事倒是能肯定,那就是他无论用什么法子,都会在御驾到达德阳之前,将竹州的山火扑灭。”
“朕离开前命钦天监测算天象,竹州近日无落雨,火势烧得那么厉害,梁述泉会如何稳住局势呢?”萧贞观缓慢地翻了个身,侧卧在榻上,一双眼睛在姜见黎整理奏疏的双手上游来游去。
姜见黎的手上,大大小小,隐隐约约地,有好几道伤痕。
“山火一旦起来,火势可在顷刻之间沿着森林绵延,不下雨的话,只用水车怕是浇不灭山火,”姜见黎认真思索着,不经意间蹙起了眉,萧贞观以为自己被捉个正着,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接着姜见黎的话道,“若是起风,火势只会蔓延得更快,梁述泉要是想在朕到达德阳之前扑灭山火,只有……”
“只有在最短时间内砍出一片秃地,让野火烧无可烧。”姜见黎接口说。
萧贞观觉得头晕好些了,撑着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德阳郡堪舆图前,“那么咱们就一同瞧瞧,看梁述泉的动作快,还是咱们的动作快。”
因为竹州的山火,梁郡守旬日以来阴晴不定,郡守府上至女主下至仆役,都不敢往梁述泉面前去,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偌大的郡守府静得像空无一人。
“郡守!郡守!”一声急促的呼叫打破了郡守府连日来的寂静,梁述泉听到声音,迫不及待地推开书房一侧的直棂窗,来人竟是嘉州折冲府五营的郭营长。
梁述泉面色严肃,五营不是被派到城外迎接圣驾了吗?他不在城外好生守着,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郭营长一路疾走过来,走得满头大汗,却顾不上擦一擦,隔着直棂窗瞧见了窗前的梁述泉,张口便道,“郡守,五百羽林卫直接往竹州去了!”
梁述泉大惊失色,他扶着窗棂,闻言险些站不稳,“什么?陛下直接去了竹州?!”
“非也,”郭营长疑惑不解地回答说,“据嘉合折冲府来报,陛下已从丰嘉渡口登岸,登岸之后便遣了五百羽林卫先行前往竹州,而后带着余下地五百羽林卫往嘉州这边来了,至于陛下为何要遣派羽林卫先行前往竹州,末将也不知个中缘由。”
梁述泉沉吟,竹州发生山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既是前来赈灾,想要前往竹州一探也情有可原,派了五百羽林卫先一步前往,大约是随行的官吏的提议,毕竟竹州大火刚刚扑灭,城中形势如何就连他这个郡守都不曾知晓,他们这么做也是为陛下安危思量,只要陛下先到嘉州,就意味着对他这个德阳郡守还是信任的。
想明白后,梁述泉高悬的一颗心暂时落了下来,他问郭营长,“陛下几时到达嘉州?”
郭营长说,“最迟明日午时,圣驾一行便会到达嘉州城外。”
翌日午时,梁述泉率领德阳郡大小官吏亲自到嘉州城外迎接,姜见黎从马车窗外先一步看到百官相迎的场面,这让她想起了去岁去楚州赈灾之时,仇良弼迎接她的阵仗。
无论那时多么暗潮汹涌,不可一世的仇良弼都早已魂归天外了。
“你瞧什么呢?”萧贞观伸长脖子,顺着姜见黎的目光看过去,百官接驾有什么好看的?她还没瞧见梁述泉,就已经积攒了一肚子火气,若非这位尚且还是德阳郡守,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没什么。”姜见黎阖上了马车窗。
德阳郡守梁述泉,也不是这一位,是不是与仇良弼是一丘之貉。
眼看圣驾越来越接近,梁述泉紧张得里衣都湿了透。他熹和元年开始担任德阳郡守,至今四年有余,即将到来的这一位陛下,曾是他的封主,他却并未见过她,对她的脾性也是道听途说,没半点真实的了解,早知这位封主日后会有大造化,他早年间就该多多走动,说不准早就离了德阳往京中去了。
眼下再想什么也都是无用的,他只盼陛下看在从前他尽职尽责为她治理封地,每岁都有可观的税收奉上的份上,能让他平安渡过此劫。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萧贞观起身意欲下车,姜见黎伸手拦了一下,“陛下,这位梁郡守,您从前可见过?”
萧贞观闻言又坐了回去,思索一会儿之后才说,“没见过。”
“那么您对他,可有了解?”姜见黎又问。
“见都没见过,谈何了解?”马车外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萧贞观的一只手却仍被姜见黎按着,她推开也不是,抽走也不是,无奈地问,“你这是做什么?外头德阳郡的官吏都等着呢。”
“德阳发生山火,直到前日才扑灭,陛下您生不生气?”
萧贞观冷哼一声,“若是让朕发现梁述泉渎职,朕绝不会放过他。”
“陛下您此次不远千里前来德阳,一为赈灾,二为调查山火起因,您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萧贞观点了点头,示意姜见黎继续说,“您动了怒,还是动了大怒,若是这位梁郡守瞧不出来,您岂不是白白动怒了?”
“你的意思是?”
姜见黎拿开手,抚摸着膝上的濯缨剑,缓缓道,“陛下,梁郡守既能在您驾临嘉州之前将山火扑灭,那为何山火在此之前会烧了足足半个月?”
“你是说,梁述泉此人,有问题?”
“臣不敢妄加揣测。”姜见黎说完,便拿起一旁的帕子缓缓擦拭起了濯缨。
萧贞观本没想带上这把剑,是她提议带上,萧贞观才从太庙中凤临帝的排位前请出了这把剑。
此剑未必会出鞘,但是得在众人面前露个眼。
等到姜见黎擦完剑,萧贞观一把拿起濯缨,“你将此剑送出去,给梁述泉。”
“然后呢?”
“然后问他,何时能够前往竹州?待他答后,再让他捧着濯缨在前头引路,务必要此剑先入公主府。”
德阳作为萧贞观从前的封地,按例该建有公主府,公主府就建在嘉州,是她七岁那年,还是天子的太上皇下令为她建造的,自建造完后,她一次都没来过,此番来德阳,正好是个下榻的去处。
梁述泉领着百官行礼,行完礼后,圣驾那边好半天没动静,陛下没发话,谁也不敢动,纷纷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跪得梁述泉心里头直打鼓,里衣不禁又湿了几分。
就在这等候的半晌里,他连后事如何交代都想好了,又等了一会儿,圣驾所坐的那辆马车车门才打开,他抬头望去,出来的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是个女人,手中还捧着一把剑,估摸是个御前女官。
“传陛下口谕,诸位请起,梁郡守上前回话。”
梁述泉急忙爬起来,胆战心惊地上前,“臣梁述泉恭请圣安。”
站在马车上的女官微微侧开了身子,居高临下地问道,“梁郡守,陛下心忧竹州灾情,不知何时能够前往竹州?”
梁述泉稳住心神,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回陛下,竹州山火前日才扑灭,城中烟雾浓重,为圣驾安危计,此时不宜前往,待烟雾稍散,臣再迎陛下前去。”
女官略等了等,只听马车中的人道,“姜卿,将濯缨给梁郡守。”
于是梁述泉才知晓,马车前这一位,并非什么御前女官,而是此次随御驾出行的司农寺丞,姜见黎。
“梁郡守,此剑名为‘濯缨’,曾为我朝数代天子佩剑,陛下有令,命梁郡守手捧此剑在前引路,务必要让此剑先入嘉州公主府。”姜见黎弯腰躬身,不给梁述泉一丝反应的机会,“请梁郡守接剑。”
梁述泉颤颤巍巍地接过濯缨,一转身,汗如雨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公主府在嘉州北半城的光仪坊,府邸还没有京城翊王府的后|庭大,但终究是承临帝送给幺女封地的府邸,占地也高达五百多亩,分为前后两庭,前庭与后|庭之间以一座飞阁相隔,飞阁左右两侧各有连廊与前庭后|庭相接。
公主府原叫德阳公主府,萧贞观登基后,府邸去了公主二字,唤作德阳府,又称德阳潜邸,只是大家称呼其为公主府习惯了,私下里仍这般口耳相传。
梁述泉捧着濯缨走了一路,引得城中无数百姓出来看热闹,府邸前围聚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想着前来一睹天颜的。
姜见黎先一步下了马车,梁述泉手捧濯缨上前,恭敬道,“恭请陛下驾临德阳行宫。”
行宫?这位梁郡守挺会讲话。
马车中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姜见黎一手拿过濯缨,一手伸出,道,“陛下,该下车了。”
萧贞观这才慢悠悠地搭着姜见黎的手臂下了车。
“梁郡守。”萧贞观的目光在梁述泉的身上停顿片刻,盯得梁述泉不敢抬头,“德阳得府邸朕从未来过,梁郡守前头引路吧。”
姜见黎想要将濯缨交还萧贞观,萧贞观却道,“姜卿拿着吧。”
梁述泉急忙引路,他还没忘记萧贞观的命令,濯缨剑要先一步入府。
府邸的型制十分规整,四四方方,进了正门,穿过前方一面照壁连廊,就到了前庭,前庭一般用来会客议事,不住人,萧贞观吩咐姜见黎姜濯缨摆在前庭正堂,“皇祖母的佩剑,用来镇宅恰好不过。”
梁述泉心知萧贞观此举是做给德阳郡上下的官吏看的,由此可见竹州山火一事,犯了帝怒,他想凭借往日情面全身而退,几乎已是不可能,何况他同陛下的往日情面,也仅仅只有每岁岁末之时的汤沐邑那么一点。
若想梁氏安然无恙,还得另寻他法。
萧贞观初至德阳,照例,德阳郡该奉上接风洗尘的汤食,不过她在抵达嘉州之前就派羽林卫过来传过话,说此行一切从简,不可铺张浪费,惊扰百姓,并表示若是被她发现有人借着迎接圣驾的名头,假公济私,一律从中处罚。
梁述泉不敢触这个霉头,加上萧贞观委婉地提醒他,眼下应以灾情为重,他更不敢在溜须拍马的事情大行其道,萧贞观一下榻公主府,他就离开了,多一刻都没有停留。
梁述泉走后,萧贞观问,“此人如何?”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来为难臣。”姜见黎陪萧贞观坐了一路的船,登岸后又坐了许久的马车,筋骨又酸又痛,迫不及待地想要告退,双手一抬,就被萧贞观戳穿了心思,“不必去驿站折腾了,你就住这儿。”
“……”姜见黎妄自挣扎,“这不合礼数,尚书与少卿皆住驿站,臣不敢僭越。”
萧贞观也累得慌,懒得同姜见黎迂回啰嗦,直接命青菡给她将正堂边上地侧屋收拾出来,“去略略休息片刻吧,后头的事儿,多着呢。”
姜见黎无奈,但也没再反驳,反正犯上的事她近日做得尤其多,早就成了太上皇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罪名或多或少的,也不差这一件。
“有劳殿正了。”她道。
梁述泉离了公主府,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郡守府。
郡守府是个五进的院落,莫说在嘉州,便是在整个德阳郡,也是数一数二的建筑,甚至比萧贞观的那座公主府还要气派。郡守府历史悠久,若要追溯,可追溯至前朝茂德年间,距今已有五百余年。府邸所在的这一片原是茂德帝的第六子嘉王的王府,原府比如今大出三倍不止,后来历经变迁与战火,只留下了这么一片地方,大晋立国后在蜀中设立三郡,此处便成了德阳郡的郡守府,经过历朝历代的不断扩建加固,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梁述泉望着郡守府前庭第一堂的匾额入了神。明谦堂三个字是蜀中书画大家董常浩的笔记,据说此堂名从“明辨是非”“谦虚谨慎”两个词中各择一字组合而成,匾额的左侧落着一枚董印,这几个字还有这枚印,正旦前他才命工匠重新描摹过,所以哪怕经历了百年的风吹日晒,匾额依旧能够光洁如新。
看着看着,梁述泉忽然笑了起来。百年之间,郡守府来来回回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位主人,不说百名,几十个也是有的,这几十个人里,有人以太子太师之位致仕,安享晚年,也有人上任不过一年就因卷入党争而被九族被诛,这里来来去去许多人,各自有着不同的命运,不同的结局,但无一例外,最终都会离开这里,没有谁会一直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所不同的,便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
如此一想,他还不如这块牌匾。陛下今日对他的态度,已经足够让他惶恐不安,梁氏一族光耀百年,怕是要毁在他手上了。
“郡守,竹州来报,五百羽林卫已经进入竹州城。”五营的郭营长冷不丁从一旁窜出来,打断了梁述泉的思绪,其实他已经在后头的连廊下站了许久,梁述泉的面色实在太过严肃,他不敢立刻上前,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思及此事的厉害之处,才惴惴开口打断。
“哦?是吗?”梁述泉冷静得令人感到诡异,“城中百姓对羽林卫入城,作何反应?”
“这,奏报中并未言明,”奏报很短,郭营长看得又急,此刻努力回忆,才又回忆起了奏报之中提到的其他内容,“奏报还言,羽林卫在祈宁坊驻扎下来。”
“祈宁坊……”梁述泉闻言再度笑出了声,“有备而来,果真是有备而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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