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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园子深处走,腊梅的香气就越加浓重,萧贞观路过一颗腊梅树时,广袖不经意间被一截花枝勾住,她便随手将那一截花枝折了下来握在手中赏玩,“这腊梅花的花形瞧着平平无奇,用来煮茶倒是别有趣味,可惜宫中司茶女官无一人能烹制出其中精髓。”
“臣女倒是略懂茶道,愿为陛下一试。”
萧贞观看了看姜见玥,手中的腊梅折枝从右手换到左手,“朕差点忘了,阿玥的茶道从不输宫中女官,一会儿便让你试上一试,若你能让朕满意,朕定然有赏。”
姜见玥闻言面露喜色,“陛下此言当真?”
“哦?”萧贞观笑问道,“瞧着阿玥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莫非是在给朕下套呢?难不成你早就想好了要同朕讨什么赏赐?”
“眼下不可说,”姜见玥也笑了,“若是臣女现下就告诉陛下,陛下舍不得给,故意判臣女输,那臣女岂不亏得慌?”
“看来阿玥的确成竹在胸,朕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番。”说着,便将引着姜见玥穿过一大片腊梅林,来到东海附近。
太极宫御花园内有四海,名唤东西南北,说是海,其实就是不大不小的四个湖泊,腊梅林就在东海之畔。
姜见玥从小就为萧贞观伴读,太极宫的御花园她来过无数趟,但是在她的印象中,东海之畔根本就不是眼前这副模样。
“阿玥可觉得此地眼熟?”萧贞观问。
姜见玥皱了皱眉,“诚如陛下所言,此地,臣女似乎来过,但是在臣女的记忆中,东海旁并没有这样一处地界。”
“走吧,进去看看。”
在萧贞观的带领下,姜见玥又穿过了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了一座篱笆小院前。她已经明白了此处是哪里。
“这下,阿玥可想起来了?”
“陛下,这是,”听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当京郊农庄上的篱笆小院出现在繁华肃穆的宫廷之内时,姜见玥依旧由衷地感到诧异,“这里为何同,同臣女从前一处农庄上的草庐格外相像?”
萧贞观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这是两棵槐花树,屋后的院子里还有两棵榆钱树,都是从京郊的庄子上移植过来的。”
此言令姜见玥心神俱震,“移植?”
“是啊,朕总是不得空,无法一日日往京郊跑,便只能想出这么法子了,”萧贞观推开主屋的门,转身对姜见玥道,“进来吧。”
姜见玥的脚步顿了顿,踏进去时颇有些胆战心惊,她害怕屋内的陈设都与姜见黎生前所住的那一处一样,好在萧贞观还没那么疯,屋内陈设虽有些相似,但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也是,姜见黎生前住的那个草庐实在太过简陋。
萧贞观进了屋,亲自摆开茶案,又取来茶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来没少自己动手。
“你试试。”
萧贞观将一摊青瓷封存的东西往姜见玥面前推了推,姜见玥打开盖子,腊梅的香气立刻扑了人一脸。
“用雪水,还是泉水?”萧贞观问。
“用雪水吧,”姜见玥记得姜见黎烹茶最喜爱用雪水。
腊梅饮,她从前见姜见黎煮过,不难学,很快就煮成了,煮成后的第一盏自是奉给了萧贞观,“请陛下浅尝。”
萧贞观接过轻嗅了几下,夸赞道,“的确香气扑鼻,”说着,浅浅抿了一口,默了默,赞道,“阿玥手艺不错。”
“那么可是陛下日思夜想的那种味道?“姜见玥冷不丁开口问道。
萧贞观抬头与她对视。
“看来不是,”姜见玥叹了口气,摇头颇为可惜道,“看来臣女的赏赐无了。”
萧贞观在此事上不愿说出违心之言,但是她也有心成全姜见玥,于是寻了个由头道,“正旦之时,朕赏了魏娘子,那时阿玥你还没有回京,如今你回来了,你这一份,朕该补上,说吧,你想要什么?”
姜见玥早知会是这个结果,也不推辞,直接道,“臣女想恳请陛下恩准一件事?”
“何事?”
“臣女想送阿徽回楚州探望耶娘。”姜见玥起身行了个跪拜大礼,“臣女自知阿徽行事荒唐,却还想舔着脸恳求陛下看在姜氏先祖的份上,再放过阿徽一次,允她离京。”
一盏空,一盏满,壶中茶饮又滚过了一滚。
萧贞观点头应允,“准。”
白花花的水汽从铜锅中氤氲出来,伴随着阵阵肉香,勾引得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桌边的人将肉蔬一一摆好,忍不住打开房门,伸长脖子往外头张望,院子里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门上传来三声敲门声,桌边的人兴冲冲地起身去将屋门打开,见到来人顿时喜笑颜开,“娘子可算回来了!”
来人接下身上的罩袍,“不是说了,即便在家中也不要唤我娘子。”
“是是是,郎君。”说话的人接过罩袍送去侧间寝卧,而后迫不及待地出来,搓着手问道,“郎君可要饮酒?”
“不饮,你想饮便自去取,不可多饮。”
“好嘞。”
酒很快被取了来,封在上头的泥封一被拍开,一股醇厚的酒香就飘散了出来,捧着酒坛的人猛吸一口,问道,“郎君这酒封藏了多久?竟这般香醇。”
铜锅里头的汤很快泛起了奶白色的泡,刚片下不久的羊肉被一盘盘下了进去,沸腾的汤锅很快静了下去。
“也没多久。”
“郎君酿酒的手艺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这回你是真心想学?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真会是真的,真心的,顶顶真的!”饮了酒的人迫不及待地保证道,“这回决不让郎君失望!”
“我倒是没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只是你总该有一门傍身的手艺,学不了种地,学些木工、酿造、女红什么的也成啊,以后便能自己在这世间立足,总不至于再饿倒在街头吧?我能救你一回,万一日后我不在了,谁养你?”
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但是听的人却抓错了重要之处,“不在?郎君为何会不在?娘子您说的,只要有您在,我们就饿不死,阿姚只要帮郎君料理好家事就好了。”
长筷在锅中搅了搅,羊肉很快就烫好了,烫熟的肉片被一筷筷捞起,在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被推到了阿姚的面前。
“吃吧,多吃些。”
对面的人盯得两眼放光,很快就忘了自己方才的问题,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慢吃,你这副模样,好似我平素里虐待了你,不给你吃饱饭一样。”
“郎君也吃啊,”说着,一整盘新的羊肉便推了过来,“塞北一到冬日就天寒地冻,娘子您这是第一年在塞北过冬吧,多吃些羊肉驱寒!”
“嗯。”
吃着吃着,外头忽然刮过一阵激烈地风,窗子被吹开了半扇,纷纷扬扬地雪花争先恐后地往屋内钻。
“郎君,外头下雪了哎!”阿姚连肉也不吃了,兴冲冲地跑到窗前想要看雪,却被人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不冷吗?”
“可是下雪了哎……”阿姚望眼欲穿,“我都没见过雪……”
“今日太晚了,等明日起来屋外定有积雪,再玩不迟,先吃饭吧,一会儿肉都煮化了。”
一提起肉,阿姚连忙坐回桌子前,开始从铜锅里头捞肉,将肉捞了干净后,拿起一盘块状的黄色根茎问,“郎君,这东西怎么吃啊?”
窗子被阖得严严实实的,屋中瞬间又暖和了起来,阿姚听见窗前的人对她道,“那是土豆,煮熟了就能吃。”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过了十五,姜见玥便要启程将魏延徽送回楚州,临行前一日,她特意前往太极宫向萧贞观此行。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文武百官依照惯例向宫中进献了花灯,这些花灯形态各异,被悬挂在御花园各处,一到夜幕降临之时,花灯就逐一被宫人点燃,无论置身其中还是站在远处眺望,都觉美不胜收。
姜见玥一路欣赏完百官进献的花灯,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悬挂着六角灯、莲花灯、兔子灯、祥云灯的竹林幽径,再一次来到槐榆院。院子周围的篱笆上也挂着巴掌大的,形形色色的花灯,将篱笆小院映照得亮亮堂堂,瞧着热闹,却也孤寂。
尚未来得及感叹,青菡就从屋里头迎了出来,“县主可算来了,陛下已经等了您许久。”
“哦?陛下怎知吾今日过过来?”
“陛下说,县主明日就该启程了,今日无论如何也会入宫辞行,”青菡一低头瞥见了姜见玥手中的花灯,顿了顿好心提醒道,“县主这灯可是要进献给陛下的?”
“是啊,十五那日阿徽不大舒服,吾也就未曾入宫,错过了给陛下献灯,今日特意带来。”姜见玥觉察到青菡脸色不对劲,便压低了声音询问,“莫非是这灯有何不妥?”
青菡点头又摇头,小声回答说,“县主莫怪,陛下不让旁的灯入屋,这盏灯就交给臣吧,臣将它悬在院子里。”
乍闻此言,姜见玥并未明白其中含义,等到她进了屋,才明白什么叫做“陛下不让旁的灯入屋”。
屋中有一盏花灯,且只有一盏花灯,这盏花灯她瞧着格外眼熟,略一回忆就想起来是何人所献,记起来后,她忍不住暗自叹息。
事已至此,可谓孽缘。
姜见玥轻手轻脚走过去时,萧贞观正背对着外头,盯着案几上的走马灯发呆,整个人同这一处孤寂的院落融为了一体,甚至看上去要更加寂寥些。
“陛下?”
萧贞观听到有人唤她,缓缓转过身来,“是阿玥啊,朕就知道你今日一定会入宫,坐吧,朕已经令宫人去传膳了。”
姜见玥在就近的月牙杌上落座,笑道,“臣女方才过来时,瞧见御花园中亮堂堂的一片,走近了才发现园中各处悬着文武百官进献的花灯,也是不巧,那一日臣女因府中有事无法入宫向陛下献灯。”
十五那日王府派人往宫里头通报过,萧贞观知晓魏延徽那日身子不适,故而派了祁奉御前去诊治,祁奉御的回禀她也听过了,魏延徽是心思太重,伤了心神,心病只能心药医,她问,“魏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阿徽她好些了。”提及魏延徽,姜见玥也颇为无奈,“她是那般爱钻牛角尖的性子,也只能够等她慢慢想明白了……”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说这话时,萧贞观的余光瞥见案几上的走马灯,忍不住自嘲一笑,“都言朕富有天下,坐拥四海,可连朕亦有看不开之时,魏娘子尚且年轻,日子还长着,慢慢来吧。”
“陛下也不过年长阿徽几岁,怎么说得自己倒像已经七老八十一般。”
“朕可不就七老八十了吗?”萧贞观玩笑了一句,颇有几分心如死灰堪破红尘的意味,听得姜见玥的心止不住下沉,暗忖道,莫非姜见黎真是陛下的劫难不成?
好在宫人很久就进来摆膳,中断了姜见玥的思绪。
“既是为阿玥践行,合该有酒。”萧贞观指着酒壶解释道,“放心,朕知你不能饮烈酒,这酒时果酒,不烈,”说着给姜见玥浅浅斟了一盏,“来,就当陪朕取个乐了。”
姜见玥一边接过酒盏,一边用目光询问青菡,她分明记得陛下根本不能饮酒,酒过三樽必然醉倒,因而极少饮酒,便是正旦、中秋、万岁节这样的大日子,也只是用掺了白水的酒应付,而今怎么竟主动饮酒了?
面对姜见玥的暗示,青菡只能愁眉不展地摇了摇头。
“阿玥,怎么不喝?”萧贞观一只手搭在壶柄上,疑惑地问。
姜见玥觑了觑萧贞观的面色,猜测她已有了三分醉意,没想到就这一会儿没看住的功夫,萧贞观已经连饮了三盏。
“臣女记得陛下从前不爱饮酒。”姜见玥没喝,将酒盏捏在指尖,任凭清澈的酒倒映出窗外苍穹上的冷月。
萧贞观笑了笑,“人总是会改变的。”
“可是臣女此次回来发现,陛下改变得已然太多,”这令姜见玥十分怅然,“陛下您,哎,何必如此自苦……”
萧贞观的酒量时天生就不好,接连五盏下肚,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是脑子尚且还未曾完全凝滞,“哦?变了吗?或许吧?那阿玥觉得朕的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见玥沉默了下去,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回京以来,她发现陛下比从前勤勉,比从前自律,也比从前待自己苛刻,连太上皇都说,陛下身上已经有了些许凤临帝的影子,于前朝百官与天下百姓而言,他们喜闻乐见于能有这样的君主。
可是对于陛下自己呢?
姜见玥觉得,萧贞观的心上像破了一个洞,不知何时才能够愈合,或许用不了几年,又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
萧贞观不知饮了多少,青菡劝不住,只得让姜见玥照看一二,自己匆匆忙忙去请尚药局今日当值的奉御过来。
姜见玥没见过如今的萧贞观,醉了的,碎了的萧贞观,一时手足无措。
“你瞧什么呢?”萧贞观当真是醉了,双目瞧着她,痴痴笑问道。
“陛下,您醉了。”姜见玥只好道,“陛下,您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切莫再为往事伤神了。”
可萧贞观似乎并没有在听她说话,仍旧专注地望着前方,望着望着,笑意忽然就消失了。这时姜见玥才隐约察觉,萧贞观大约并不是在看她,她顺着萧贞观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可是她身后只有一扇绘了花海的屏风,其余什么也没有。
“陛下?陛下?”姜见玥发觉萧贞观应是醉得厉害了,忽而焦急起来,频频看向窗外,可是青菡哪有那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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