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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呢?”
萧贞观发出一声叹息,落在姜见黎耳中,更像是哭诉。
“为何呢……”
萧贞观重复了好多遍,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越来越伤心,她仿佛陷入了一方天地,那方天地姜见玥进不去,也唤不醒她。
“为何啊,为何你从不入朕梦境……”
等到凑过去,清晰地听见了萧贞观的话,姜见玥方才知晓,萧贞观在瞧什么。她再次转过身去看向了身后的屏风,这次目光停驻的久了一些,久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倾身上前,伸出手去触碰。
原来并不是幻觉,屏风上当真用与底色相同的丝线绣了一道背影,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
还能是谁的背影。
姜见玥低头唏嘘不止,而另一侧的萧贞观已经趴在案几上彻底醉倒了。
北疆地广,气候变化多端,雪说下就下,一点征兆都没有,而此地一旦下雪,便成冰封千里之势。
看着窗外的簌簌落雪,宁五娘心中忍不住纳罕,这塞北怎么九月就开始下雪了?
“这位娘子,敢问您要用些什么?”妇人打扮的客栈掌柜端着一条雪白的帕子走了过来,“娘子先用这帕子擦擦身上的雪水吧。”
宁五娘接过帕子道了谢,询问道,“这九月里头下的雪,何时才能停止啊?”
掌柜的朝外头看了一眼摇头回答,“说不准,有时候下一个多时辰便停了,又是又会下上一天一夜。”
宁五娘叹了口气,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天上落雪之时,她恰好路过一座城池,便立刻寻了家客栈暂歇,想等雪停再赶路,不过看来今日是赶不了路了。
“眼下店中可还有空余的屋子?”
掌柜点头,“有的,您是喜清净些的,还是喜热闹些的?”
“二者有何差别?”
“您若是喜清净便给您安排后头的屋子,若是喜热闹,就给您安排临街的屋子,窗子一推便能看到不远处的集市。”
“我喜清净,”宁五娘先订了一晚,“劳烦掌柜的再送些热饭菜往我那屋里头。”
“娘子在饭菜上可有什么讲究?”
“有热汤面最好,再来两样佐菜,一荤一素吧。”交代完后,宁五娘便在跑堂的带领下去了后头那一幢。
她的房间在二楼,果然安静。
“小人就不打搅娘子了,饭菜一会儿给您送上来。”
跑堂走后,宁五娘开始整理行李。此次出来已经三个月有余,她原以为最迟八月就能回去,根本没带棉衣,哪知途中又得了消息,一路往北疆而来,一到这里就遇上了大雪,根本无衣可换,冻得瑟瑟发抖。
明儿还是给掌柜的一些钱,买件棉衣回来吧。北疆比她想得要冷的多,可别阿姊没找到,她就先病倒了。
宁五娘翻出压在行李最下头的堪舆图,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并未受损,也并未被雪水沾湿,这才松了口气。
这份堪舆图是黎娘子生前之物,她不得已拿来一用,可不能弄坏了。
说起黎娘子,也不知她现如今有没有转世重新为人?离德阳变故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她怕是早就投胎了吧?
宁五娘盯着堪舆图又看了一阵,在心中制定出接下来的路线与计划,刚将图收起来,就响起了敲门声。
“进。”
掌柜的亲自端来了饭菜,主食是宁五娘提过的热汤面,佐菜是一叠洒了佐料的干切羊肉,还有一叠金灿灿的,她从未见过的食物。
“敢问掌柜的,这是何物?”宁五娘好奇地指着一叠金黄的块状东西问。
“哦,这是土豆。”掌柜的回答道。
“什么?”
“土豆,娘子是从中原来的吧,所以没见过,这是近一年才在我们这里出现的,据说是从西边传过来的。”见宁五娘好奇,掌柜的便多说了些,“这东西以前也有,不过毕竟是外来的,贵的很,自打穆郎君来了这里种植出了此物后,这东西便如羊肉一般常见,这一碟子也才十文,娘子尝尝?”
“穆郎君?”宁五娘骤然拔高了声音,“你说有位穆郎君种出了此物?他何时来的此地?”
掌柜的想了想,“确切的我也不知,大约也就这一两年吧,从前也不曾见过他。”
宁五娘稳住心神,又问,“这位穆郎君,长得什么模样?”
“看着也是从中原来的,说得一口中原官话,长得也同这里的男儿不大相同,挺,秀气。”掌柜的随口问道,“娘子认得穆郎君?”
“不认识。”宁五娘脱口而出,“只是好奇,故而问了问,多谢掌柜的了。”
“哎,不妨事,那我就先先去了,娘子有事再唤我。”
掌柜的走后,宁五娘盯着这碟名为“土豆”的食物止不住发怔。
怎么会这么巧,姓穆,还是一两年前来的,且会种土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秋日过去,便又进入了冬日,冬日一过,旧岁也跟着结束了。
槐榆院里的两棵槐花树上的白花开了谢,谢了开,午后的两株榆钱也是绿了又败,败了又绿,几来几回之间,大晋的昭兴五年再一片歌舞升平中悄然而至。
自从三年前德阳郡发生了山火,其后大晋境内风调雨顺,再也没有发生过恶劣的天灾,即便天意顺遂,这三年中,萧贞观也从不懈怠。她远离了一切玩乐,每日不是上朝听政,就是一头扎进东海边的院子里处理奏疏,偶尔也会微服离宫体察民情,这个女帝她已经当得能令绝大部分人满意,除了她那个在太康宫里颐养天年的阿耶。
既为天子,在事亲孝道上,自然也该为天下臣民表率,虽然两代帝王之间的裂纹肉眼可见地日久弥深,但是萧贞观依然坚持着三日一问安,三年里风雨无阻,哪怕十次里太上皇只会见她三次,她也从不埋怨。
勤于朝政、事必躬亲、例行节俭且怀有孝心,萧贞观的所作所为让前朝那些文武百官挑不出一丝差错,不过他们的目光偶尔也会流露出些许担忧,尤其是向着太极宫的东方眺望时,那份担忧也随之加重。
三年前,萧贞观力排众议,以天象为由取消了筹备良久的择婿之时,三年里不是没有朝臣重提此事,但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能撼动萧贞观分毫,便是每岁的正旦大宴与千秋节大宴上,太上皇当众提及此事,也会被萧贞观委婉而不留情面地驳斥回去。如此行径难免会令朝臣多想,长此以往,私下总会有流言传出,而在流言里出现得最多的,便是故司农寺丞姜见黎。
因为朝臣们发现,他们陛下怪异行径的开始,便是从德阳郡回来之后,而在德阳郡发生了什么呢?思来想去,能被陛下记在心里的,也只有那场差点要了她的命的大火了,幸而姜寺丞救了陛下。
如此舍生忘死的忠臣,怎么能白白死去,何况姜寺丞又出自王府,摄政王殿下的人,该享的死后哀荣一点也不能少。
于是那段时间不断有朝臣上书,请求追封姜见黎,并赐她陪葬皇陵的殊荣,他们都以为这事儿事顺水推舟,萧贞观必定会应允,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萧贞观不仅没有追封姜见黎,连衣冠冢都不同意给她立。为此不惜与闻讯从塞外赶回来的摄政王萧九瑜当庭发生数次争执,至于阻拦的缘由,只有一句不明不白的“不合时宜”。
而后萧九瑜被气得再次出走塞外,已经三年没有再回过长安。这三年里萧贞观从未松口,朝臣们不傻,从她一些作为之中,渐渐琢磨出些什么,譬如萧贞观对京郊那个万作园的重视与日俱增,又譬如姜见黎已经死了三年,司农寺丞一职却再也无人递补。
这一桩桩一件件一旦仔细思索,便很不寻常。不说别的,司农寺丞又不是什么不同寻常需要慎之又慎的职位,为何一直空悬着?这行径不禁让人想起一桩旧事,太祖皇帝的昭德皇后薨逝之后,皇后之位便一直空悬。所说这二者之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是一旦这个念头产生,就总让人忍不住多思。
如此一来,为东宫储君之位空悬而担忧的朝臣们不得不去寻找更多的线索来推翻他们的猜测,可是很要命的是,越来越多的线索昭示着那位故去的姜寺卿在他们陛下的心中有着难以替代的地位。
这可如何是好?
随着四海升平的景象再次降临,朝臣们便对这唯一不满且担忧之事蠢蠢欲动,他们劝不了,或许还有人能一试。
有浑不吝的暗中前往太康宫向太上皇奏明了朝臣的忧虑,结果人刚走出宫门就被吴大监笑眯眯地请去了太极宫,翌日这位敢为人先的朝臣便以年老为由乞骸骨归乡,萧贞观大笔一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上半晌人刚卸任,下半晌她所安排的接任的人就已经穿上了官府入皇城当值,此时百官才骤然发现,这位女帝对朝局的掌控力,较之三年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等到他们再次参加早朝时,许多从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已然浮出了水面。短短三年,前朝的变化不说翻天覆地,却也是大为不同,最为显著的就是从前把持着前朝的那些承临年间的老人已经陆续不在,去世的去世,告老的告老,朝中许多看似不高但是却十分重要的职位已经被近年来科考入朝的新科进士们所占据,他们不是承临帝的门生,而是昭兴帝的门生。
识时务者,方才能得长久。
早朝之上,原本想要直言进谏的朝臣,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可有一人却等不下去了。
“阿耶许久不曾踏足过勤政殿,此次过来,又是为了什么?”萧贞观不耐地频频看向一侧的香漏,若非太上皇入宫,她根本也不想回到这座密不透风的勤政殿中。
“三年了,你还未曾放下?”
“阿耶难得来此,便是要同朕再为三年前之事争执一回?朕看没有这个必要了,阿耶请回吧。”萧贞观说完转身就走。
“慢,”太上皇唤住萧贞观,“你心结未解,但储君关乎国本,你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事到如今,太上皇已经熄了让萧贞观择婿的念头,他退而求其次,只要求萧贞观早立东宫。
“你也二十一了,孤二十一时早就封了你阿兄为太子,此事不可再拖下去,你越是没有自己的孩子,越是要尽早将储君定下,以免前朝宗室为谋立东宫明争暗斗,多生事端。”
“阿耶,朕不过二十一,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于国事有心也有力,朕自己觉着还未到不得不立储君之时。”
“等到不得不立,就晚了。”太上皇谈道,“孤如今也不指望你下诏择婿,你多少得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也是为了你的日后考虑。”
“朕便多谢阿耶费心,不过朕有分寸,阿耶若是无事便回吧。”
萧贞观以国事为由将人送走,本想回槐榆院去,可行至半路忽然改了主意,“青菡,陪朕出宫走走。”
萧贞观每回心绪不佳之时都喜欢去东市亦或是西市,青菡知晓她这是又动了怒,也不敢多言,立刻吩咐宫人准备去了。
马车到了东市坊门外就停下,萧贞观只带青菡以及数名暗卫步行入坊。
“说起来,主上已经有两三个月不曾逛市集了,”青菡故意引起话头,想要打破沉默的僵局,“也不知东市有没有出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东市占据整整一个坊,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可是萧贞观往常惯去的也只有一条街,这回也不例外。
“没出十五就是热闹啊,”青菡左顾右盼,想要寻找到新鲜之物给萧贞观解闷,找了许久还真发现了一家新开的铺子,她忙不迭指给萧贞观看,“主上,那里有家新铺子。”
萧贞观顺着青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摇头失笑道,“你瞧清楚,哪里是什么新开的铺子,分明就是万方楼新开的档口。”
青菡定睛一瞧,还真是。
那所为的新铺子其实就是万方楼里临街的一面豁开的一个堂口,堂口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也不知是在卖什么。
不等她开口,萧贞观就主动提议,“走吧,去瞧瞧万方楼又出什么新花样了。”
青菡一面陪着萧贞观往万方楼走,一面感叹,“楼里的生意可真是越来越好了,如今谁人不知东市里的万方楼出新菜式出得最勤。”
“人人都喜欢新鲜之物,酒楼若想客源不绝,让客人觉得好吃才是关键。”萧贞观笑了笑,“他们家厨子手艺进步得快,生意好也是应该的。”
青菡暗自吐舌,厨子的手艺能进步不快吗,谁让陛下时不时光顾这里呢。虽说陛下是微服,可楼里的金管事早就知晓陛下的身份,他哪里敢怠慢。
这不,她们才靠近酒楼,金管事就笑呵呵地迎上来了,“主上您怎么今日过来了?”
“吾早就说过,不必每次都出来迎,你金管事莫不是会算卦?怎么次次都能料中,早早等在外头?”萧贞观看似在玩笑,但是金管事可不敢将她的话真当成玩笑。
“主上,咱家迎客的跑堂眼神好,一瞧见您就来向小人回禀,小人知道了,哪还能不出来迎您?”
“罢了,下不为例。”萧贞观有时候格外随和,尤其是在万方楼时。
“老远就瞧见这里排了长队,原来是酒楼新开了档口,不知在卖些什么新鲜的东西?”
“回青娘子,最近酒楼推出了一样新吃食,待会儿呈给主上和娘子尝一尝?”金管事殷勤地将人往二楼雅间领。
登楼时萧贞观随意往楼下档口看了一眼,问道,“素日里的新鲜吃食都是九娘亲自动手,今儿怎么换了人来做?”
“回主上,您有阵子没来,故而有所不知,九娘年前请了三个月的假,探亲去了,还没回来呢。”
“三个月?”萧贞观脚下顿了顿,“探亲?她阿娘姊妹不都在京中?去哪里探亲?”
“九娘不是有个早年间离家出走的三姊嘛,去岁的时候有了音信,她和她五姊带着老母去探她三姊去了。”
萧贞观抬步走进雅间,雅间的高桌上早就摆好了她惯用的腊梅引,腊梅清香阵阵,虽与她梦寐以求的那种味道不同,但聊胜于无,尤其此刻,闻见了腊梅香气后,烦躁的心绪立刻平复了下来,饶有兴致地询问道,“哦?宁三娘竟然在消失了多年之后有了音信?那怎么不回京来与阿娘姊妹相聚,反而要她们千里迢迢去探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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