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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承平已久,百姓不愿再看到战火,一个荼罗部犯不着让朕此时此刻就大张旗鼓地出兵讨伐,朕要他们自己滚过来向朕请罪,若是他们继续执迷不悟,再动干戈也不迟!”
“宋御史,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宋仕南愧不敢言。
“好了,朕希望此事安排得越快越好,宋御史,还不赶紧带着你的人回去,尽快给朕拿出一个像样得章程。”
“是,臣谨遵陛下圣谕!”
翌日,萧贞观再朝会上当众宣布了御驾巡边,亲自前往同都督察之事,有异议的臣子不在少数,被她用昨日劝退宋仕南的说辞堵住了口舌,这事儿就这么不容置疑地定了下来。
结果刚下朝,宫人就前来通禀,说太上皇人已到了勤政殿。
萧贞观立刻看向青菡,青菡点了点头,她便知晓昨日暗卫带回来的东西都处置好了,这才放下心来,“必定又是为了朕前往同都郡之事,走吧,去瞧瞧。”
“你做什么非得亲自前往同都郡?”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阖上,萧贞观背靠着殿门,两日内第三回说出了同样的说辞。
可是太上皇不信。
“阿耶不信,朕也没法子,不信就不信吧,朕送阿耶回太康宫。”
太上皇一言不发地打量萧贞观,希冀于从她的神色上看透些什么,可是萧贞观近些年来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便是要去,也得先等九瑜回来,你一走,朝政谁来主持?”
“等到阿姊回来?”萧贞观反问太上皇,“阿耶您知晓阿姊的下落?知晓阿姊如今身在何方?”
太上皇沉默。
“阿姊不知道几时才能回来,莫非朕要一直等下去不成?何况朝中有三省六部九寺一府,诸臣各司其职,能出什么乱子?还是阿耶不死心,”萧贞观缓缓往太上皇的方向走近几步,“又想借机让朕早日定下储君?”
“阿耶,你这般心急,莫非心中已有人选了?”萧贞观做出一副猜测之状,“是宥王兄家的,还是舒王兄家的?”不等太上皇开口,她又继续道,“阿耶,当年您要朕继位之时就说过,之所以不将皇位传给宥王兄和舒王兄,便是因着不想大晋再出现兄弟相争之事,宥王兄一脉有玄阙部血脉,断不能继位,那么看来是舒王兄家的了?是哪一个?”
萧贞观等了良久都没等到答案,她失了耐心,“阿耶是在担忧,若是此事告诉了朕,朕会做出什么以绝后患?那就不必告诉朕了,朕,也并不想知晓。”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的见面。
青菡送完太上皇,回来后告诉萧贞观,“陛下,上皇离开时叹了不少气。”
“可朕才是大晋的帝王。”
御史台的章程递上来的第四日,御驾从长安出发,前往同都郡。这次圣驾出行依然同三年前一般轻车从简,萧贞观带了御史中丞与吏部侍郎随行,同时三千羽林卫护送。
圣驾一出京兆府,萧贞观就带着暗卫先一步离开,以日行八百里的脚程日夜兼程地赶路,即便如此,等到了同都地界,也已经入了四月。
四月初夏,万物向荣。
萧贞观特意隐藏了身份,一到同都郡便直入武州,那一日是初一,正是武州一月两次的大集。
武州边陲之地,虽往来商客不少,但是比之人口过百万的长安还是远远不如的,集市热闹归热闹,规模终究算不得大。
青菡原想劝萧贞观先在驿站之中休息,一连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萧贞观都没怎么休息过。可萧贞观不愿,在驿站中换了身衣裳就迫不及待地逛集市去了。
“这里又不是长安,天天都有大集,错过了这一回,可得再等上半个月,”萧贞观将一袋银钱丢给青菡,“今日你可以花光它。”
青菡并不是很想要这一份赏银,她只想留下来休息,可是只要一想到可能会在集市上发生什么,她又不免感到担忧,于是只能陪萧贞观一同前往。
一行人入城时已经过了未时,武州的宵禁在酉时,很多摊贩只出半日,因而集市上的商摊早已换过一波,萧贞观一路逛过去,只买了一把匕首。
她那把濯缨不方便带出来,被留在了客栈里,这把匕首不起眼,用来防身很合适。
青菡一日都没吃什么,早就饥肠辘辘,偏生萧贞观一点停下的意味都没有,她忍不住怀疑萧贞观会一直走到日头下山,宵禁开始。
萧贞观饶有兴趣地把玩新得的匕首,注意力全在匕首上,冷不防撞到了个人。
青菡迅速反应过来,警觉地看向对方,被撞到的人捂着肩蹙眉看了过来,视线一对上,青菡心下猛地一跳。
这张脸,她见过。
“抱歉,小娘子,是我不曾看路。”萧贞观一边道歉,一边弯下腰将对方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
被撞到的人见罪魁祸首态度诚恳,心里头的不快顿时消散了些,“没事儿,不打紧。”
“娘子的东西,”萧贞观将篮子递回去,“娘子快瞧瞧有没有撞坏的?”
“没有没有。”说着快步离开。
萧贞观盯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指尖在匕首上敲了五下,暗卫接收到暗号,迅速出动跟了上去。
第一百四十章
小集不比大集,只占了半条街,且从卯时三刻才会开始,比一月两次的大集迟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日阿姚将饼摊推上集市后,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不到一个时辰,昨日备下的食材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剂子还剩下两个,她想了想便不打算继续卖,收摊回去后可以用这两个剂子擀平做两碗切面。
娘子做的切面,有日子没吃了,一想到娘子调制的面卤,阿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加快了手中收摊的动作。
“阿姚娘子这么早就收摊了?”头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听着颇为遗憾。
阿姚正在数钱,闻声抬头,发现是昨日不小心撞到她的那位娘子,还真是,冤家路窄。
“是,娘子来得不巧,都卖完了。”阿姚将手中的铜钱放回竹篓里,低下头继续收摊。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大喜欢眼前这一位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萧贞观哪里听不出阿姚开口时隐藏的那股子淡淡的不耐与排斥,不过她并不生气,只是感到有趣,她自认为同这位阿姚娘子并不存在什么恩怨,可是阿姚对她并不喜,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青菡从萧贞观身后钻出来,盯着案板上的两枚剂子道,“阿姚娘子,我瞧着还剩下两份呢,这就不卖了吗?”
被人逮了个正着,阿姚的双颊有些微泛红,不过她自认为没什么好心虚的,在这主仆二人过来前她就已经决定留下两个剂子,又不是因着对她们不喜才刻意不卖的。
“这两个剂子做得不好,两位娘子若是想买饼,还请明日早些过来排队。”伸手不打笑脸人,阿姚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原以为主仆两个会知难而退,可是谁知她们却道,“不打紧,阿姚娘子做的饼冠绝武州,我们也是慕名而来,还请阿姚娘子将这两份售与我们,”说着,一枚足足有五两重的银锭被放到了竹篓里。
“二位是头一回来武州吧,不懂我这里的规矩,”阿姚将银子掏出来放到二人面前,那眼睛瞧着萧贞观,“一只饼六文钱,多一分都不要。”
萧贞观惊讶了一瞬,随即笑开来,“是某唐突了,阿姚娘子莫怪。”
一股寒凉之意爬上了阿姚的脊背,阿姚对眼前之人已经不仅是不喜,而是感到一种害怕,这人虽是笑着的,却笑意不达眼底,瞧着你的时候,仿佛是在打量你,想要用目光洞穿你的心思。
这人危险。
阿姚立刻下了定论,顿时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阿姚娘子当真不愿将最后两份卖给我们?”萧贞观面上仍旧维持着和善的笑意。
“娘子莫怪,实在是这两个剂子发的不好,便是做出来也不会好吃,我们经营额是小本生意,最怕砸自己的口碑。”说完,阿姚用白棉布将摊子盖上,推起车子意欲离开。
萧贞观没有阻拦,在阿姚身后挥了挥手道,“那么明日再见,阿姚娘子。”
阿姚立刻加快了脚步。
翌日,萧贞观主仆二人再度出现,比昨日早了一炷香的时间,可是今日阿姚的生意格外好,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完了,她只好抱歉道,“二位娘子,今日不巧,都已经卖完了,二位明日再来吧。”
等到第三日,主仆出现时比昨日又提早一炷香,这回总算买着了,阿姚暗自松了口气,心道明日再也不用见到这主仆二人了,谁知事情并未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进行,主仆二人一连五日,日日算准了时辰出现在她的小摊前,这让她感到怪异。
她们不是前来行商的吗?怎么还不离开武州?
阿姚回到家中之时,心里头仍然忍不住犯嘀咕,她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那主仆两个究竟想干什么?每日买饼都掐着最后两份过来,等候的间隙还变着法的同她聊天,打探她的年岁,她的祖籍,还有她家中的人口,别不是来排花子的吧?怪不得她一见到那两个人就浑身不舒服,感情极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目前还没什么证据,阿姚拿不准要不要报官,便将此事同自家娘子讲了。
“这就是你这几日心不在焉的缘故?”
阿姚瞪大了双眼惊讶地开口,“郎君瞧出来了?!”
“你每日连吃饭都心不在焉的,好几次夹菜都掉了出来,只有你自己不曾觉察到而已。”
阿姚抿唇,“郎君,那我们要报官吗?”
“明日我先同你一道去瞧瞧吧,或许是个误会呢?”
惴惴不安的不止阿姚,还有青菡。
“主上,我们明日还要去吗?”青菡数了数日子,提醒萧贞观,“中丞与侍郎还有羽林卫怕是就在这几日进入同都郡,主上您的身份到时候可就瞒不住了。”
“去。”萧贞观用指腹摩挲着杯盏的边沿回答。
“主上为何不直接……”
“朕就是想瞧瞧,她要忍到何时?”
“若是……”
青菡本想说,若是她就是不出现呢?萧贞观却先一步开口,“八日过去了,她必定会出现。”
有了萧贞观这句话,青菡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自己若是再见到姜见黎,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神色,可等到真的见到时,她却什么神色都做不出。
而萧贞观,也没比她好上多少。
在刚确信这个人还活着时,萧贞观有过喜悦与庆幸,但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只在她心中存在了短短片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萧贞观不明白,且怎么想也想不通,既然她还活着,为何不回来?为何要放下从前在京中费尽心力筹谋得来的一切,在这么一个边陲之地隐姓埋名,一待就是三年?若非她那回在万方楼觉察出了什么,派出暗卫追查宁九娘查到了这里,姜见黎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了?
可愤怒归愤怒,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从长安到武州,数千里之遥的路程她只用了一旬,真到了这里却不敢立刻出现在姜见黎的面前,偏要用迂回的方式,通过一个叫做阿姚的女子,一步一步引姜见黎自己走出来。
阿姚,阿姚,她早已让人查明,阿姚是姜见黎从南到北的途中,从人贩子手里头救出来的,这三年里,她们在武州落地生根,一个在集市上经营饼摊,一个给武州府衙试验种植从四方传来的作物,日子倒也过得风生水起。
原来过得并不好的,只有她这个坐拥天下的大晋皇帝而已。
她忽然有些恨,以及不甘,且这种恨,在姜见黎目光茫然地看向她时,如山火一般顷刻爆发,绵延千里。
“客官?”已经当了三年穆郎君的姜见黎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赤裸裸盯着她瞧的客人,并不明白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人。
阿姚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将剂子重重往案板上重重一摔,冲着萧贞观毫不客气地开口,“这位娘子,我知晓我家郎君生得俊俏,可你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吧?!”
姜见黎轻轻扯了扯阿姚的袖子,安抚道,“阿姚……”
阿姚冷哼一声,将头撇向一旁,姜见黎目光坦然地同萧贞观对视,问道,“客官,您需要几份?”
萧贞观不开口,直直地望进姜见黎的眼底,想要用目光将她的心剖开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还是装作不记得。
“我说二位,你们这饼买不买啊?”阿姚停下揉面的动作,没好气地开口,“不买我们就收摊了!”
青菡急忙将铜钱放进竹篓里,“买,买,同昨日一样就好。”
阿姚回怼,“每日这么多客人来买饼,谁记得你们昨日买了什么馅的!”
“阿姚娘子倒是伶牙俐齿,”萧贞观说这话时看得仍旧是一面不明所以的姜见黎,“你新救的这个,倒是比从前救的那个要能说会道些。”
阿姚听出了言外之意,一时愣住。
萧贞观一瞧便知,姜见黎从未对阿姚说过自己的过去,顿时笑问,“怎么,你不曾告诉阿姚娘子你的真实身份?”
姜见黎蹙眉思索,“客官,您怕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萧贞观笑意一收,面色比方才还要冷,“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更何况狂你不是没化成灰吗?”
阿姚心惊不已,忐忑地暗忖,此人不会是娘子从前的仇家吧?追债来了?
姜见黎似是被冒犯道,声音也冷了下来,“客官,我们虽是行商做生意的,却也不是什么下贱的能够任凭您冒犯取乐的玩意儿,还请您自重,这饼我们不卖了。”
阿姚闻言简直想要拍手叫好,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娘子一直教导她,和气才能生财,所以她才对这两个奇奇怪怪的主仆笑脸相迎,现在连娘子这般脾性好的都忍不了她们,她干嘛还要继续受气,急忙将铜板一个不差地数出来递回去。
青菡哪里敢接,甚至都不敢去看萧贞观此时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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