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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玉说:“山中那个叫许少阳的弟子,曾来九遏峰问过你的下落。”
贺凌霄已经许久不见许少阳,这下突然想起来,又想起来白观玉化作“玄灵”时也在幻境中见过他,便就坡下驴,顺着这话问:他怎样了?
“很好。他是听说你在山下被人下了毒,要上山来寻你。”
白观玉的话言简意赅,贺凌霄隐隐能猜出来,那日事发生时周遭弟子不知看到的有多少,但他才是贺凌霄的事应当还没传开,众人只知他入了魔,杀了“贺凌霄”,又被现身来的白观玉带走。出了这种事盖御生不可能不露面,但看他现下还好好的躺在这里应是白观玉替他挡了过去。白观玉说许少阳以为他是“中毒”还是说得太委婉了,许少阳应是听说他入魔后又被白观玉带走,还以为自己是要被诸位真人处死,这是上山来看看他还活没活着。
想到这里,贺凌霄便好似瞧见许少阳一头脑热地跑来九遏峰,九遏峰非得指令寻常弟子上不得,只好站在山脚下喊他的名字。白观玉应当是听着了,但贺凌霄想他多半也是不会搭理,便轻轻笑了一下。
白观玉静静瞧他。
“我和他说你一切都好,叫他回去了。”
贺凌霄没想到白观玉居然搭理了,还亲自下山去和他说了话,心下有些惊讶。他抬头看向白观玉,顿了下,重又垂下眼,低头无意识搓着手里的锦被。
白观玉却不再接着往下说了,他坐在那看了会贺凌霄,留了一句“勿思过多”,起身离开了。
内室门轻轻合上,白观玉这回没有再给他下锢咒,不知是觉得他不敢再跑,还是料定他逃不出去。贺凌霄对着门出了会神,深且长地叹出一口气,仰头倒回了榻上。
自那之后,白观玉不知是在做什么,大半时间是在自己房中闭门不出。贺凌霄见不着他反而还觉得比较轻松些,只是他现下听不着声音,偶尔在什么地方一转身才发现白观玉就站在他背后。刚开始实在是把他吓得不轻,后来慢慢习惯了,骤然见了他也不会再觉得心惊,反倒还能平静的和他问声好。
贺凌霄弄不明白白观玉是想做什么,也没再多问,闲暇时便对着窗外竹林出神,天边云过,偶有鹤影展翅,直至翻上暮色浮光,便又是一日过去。
五日后,贺凌霄余毒散净了。
当天夜里,他翻窗下了山。
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偷偷从九遏峰上翻下去,只觉得实在是造孽。可不走不行,只留在九遏峰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贺凌霄顺着小道下山,临到山门口,隐隐在夜色中瞧见了个人影。
贺凌霄的步子停住了。
白观玉站在那,早料到了他要下来,没有说话,静静看他。
这趟下山路走得这么容易,贺凌霄多多少少也猜到他会等在这。一时无言,站着不动了。
两个人相对着默不作声了会,贺凌霄微微后撤半步,屈膝跪下了。
“师尊。”
贺凌霄喊过这一句,也不知是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后头蓦地便没声了。白观玉垂眼看他,也是好一阵没说话。浓夜中山风起,似有似无地撩动他素白的道袍,袖口处隐绣着银色暗纹,在这夜中反出一点冷冽的光。
他说:“过来。”
贺凌霄沉默了下,横竖反抗也是徒然,依言起身过去了。白观玉一言不发地看他在自己身边站定,转了身,走得却是下山的路。
贺凌霄一愣,望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反应过来,追上去道:“师尊?”
白观玉没有看他,神色仍是淡的,贺凌霄说:“您去哪?”
白观玉反问:“你去哪。”
贺凌霄语塞了下,不可置信地想,他这是要……他这是要和自己一起下山去?
为什么?
贺凌霄兀自愣了好半天,两条腿神志不清地跟着他走,白观玉什么话也不说,贺凌霄反而觉得这样更古怪,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是我徒。”
贺凌霄步子又是一停,紧接着,连忙又快步跟上去。
师徒,师徒是什么?贺凌霄忍不住在心下想,这关系能蒙蔽人的心神,叫人不辨是非吗?白观玉没有自理门户,在丁景假冒自己上山后也将他留在了太巽,如今还要陪自己下山去。白观玉冷肃之风向来是出了名,为什么要这样纵容他?亲儿子都没有他这样包庇的!
贺凌霄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他直觉若自己再说“不要再被我连累”白观玉多半又要发怒。思来想去,小心翼翼道:“掌门真人发现该如何?”
白观玉:“无碍。”
“他知道我……”
“不知。”
话到这里,贺凌霄又无言可对了。犹豫了下,道:“弟子此次下山,是想去寻谢寂的下落。”
白观玉这回看了他一眼,“嗯。”
“弟子认为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号作乱,虽不知究竟为何,但应与六恶门门主有些关联。”
“嗯。”
“弟子……”贺凌霄顿了顿,道:“您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白观玉没有答,许久,他道:“你不愿说。罢了。”
贺凌霄被他一言噎住,沉默下来。二人顺着夜色离了太巽,头顶一轮圆月高悬,青山高耸,曲折溪流穿梭其中,尽头隐没在浓浓夜色里,弯弯绕绕,透不出半点光亮来。
第60章 太巽真仙
贺凌霄与白观玉向着东南方向走了三天。当日血云异象出现在这个方向,顺着这条路走能摸到的东西要多一些。有日途径某村庄时,正碰到五六个孩子聚在河边,不知是摸鱼还是在摸石头。其中有个小女童瞧着像是这群小孩的头头,奶声奶气地指挥着,“左边!右边!哎呀笨死啦!都叫你往前头去了!”
贺凌霄瞧着有趣,驻足停了会。摸鱼的小童挽着裤脚站在水流里,眼睁睁叫一条小鱼从自己手指缝里溜走,气急败坏喊道:“你不要再冲我嚷嚷了!鱼都是叫你给吓跑了!”
小女童眼睛一瞪,“明明就是你笨!摸不到鱼,做什么怪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她说“我要告诉阿娘”,他便说“你阿娘会因为你来河边揪着你耳朵骂你”,旁边几个小童便叽叽喳喳地来劝和,贺凌霄唇角勾了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一转,河水中便有道涟漪从几人旁荡过去。
有眼尖的小童瞧见了,大喊道:“鱼!有鱼!好大一条鱼!”
“快抓住它!别叫它跑啦!笨!用网兜!”
“拦住它!堵着它!快追呀!”
这一条大鱼现身,他们便眨眼忘了方才的不愉快,齐心协力地专心去对付那条鱼了。直到这些孩子们大笑着合力将这条鱼捉了起来,贺凌霄便也笑着去看白观玉,这才发现白观玉一直在看着他。
这点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贺凌霄不好意思地一挠鼻子,道:“师尊,走吧?”
白观玉点了点头,两个人顺着山林中的小道走,此时正值正午,山林间光影细碎,绿叶拂过贺凌霄肩头,叫他浑不在意地伸手一拨。他如今和白观玉相处时彼此要沉默许多,刚下山时还不大适应,站在他旁边也不是跟在他后头也不是,再过一天就慢慢习惯下来了,管他呢?
穿过山林,尽头到了处小城镇中。贺凌霄寻到街边有处酒楼,大喜过望,瞥了眼身旁的白观玉,试探地问他:“您累不累,需不需坐下来歇会?”
白观玉是真人,是用不着吃人间粮食的。但贺凌霄用,非但用,且是十分需要用。白观玉侧头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去哪里坐?”
早有准备的贺凌霄迫不及待地往那酒楼一指,“那里如何?弟子方才就瞧见这酒楼似乎还算干净,地方也幽静,您若不嫌弃的话不妨去瞧一瞧?”
他这是饿了,因此意图表现的十分欲盖弥彰。白观玉收回了视线,唇边似乎有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过。应道:“好。”
两个人往酒楼的方向走去,这座城镇不小,街上人挺多,偶尔要跟谁碰着肩膀擦肩而过。贺凌霄是不在意的,但怕白观玉在意,转过头瞧向他,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多虑了——白观玉的气势太唬人,不知是因为他面色太冷还是衣着气度。周遭一米开外所有人都自发绕着他走——怪不得他越走越觉得撞他肩膀的人越来越多了呢,合着全被挤到他这里来了!
贺凌霄又发觉这些人绕是绕着他走了,但目光明显是黏在他身上的,有几个走到了后头还要偷偷双手合十拜一拜他,用的礼都是错的。
紧接着他就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奇怪了,他们途径某摊贩时,贺凌霄瞧见这人摊上卖得是各式神仙画像,其中某幅上头画着的人相当眼熟,一身白衣持着柄拂尘,腾云驾雾的。再看下头注字:太巽真仙,玄明真人。
“……”贺凌霄:“噗。”
民间有些商贩会将仙门中出名的人或物留名用作印售贺凌霄是知道的。譬如他那柄“长秋”就备受各家玩具坊的青睐,说得上名号的几位真人民间大多都留有画像,毕竟尚存于世,说不好拜起来也比书里的有用些。
只是真人们大多不轻易露面,凡人不知其真貌如何,便依着他封号自己胡乱临一副出来。比如“岳华”一听就是个身形高大,可比岳山的魁梧男子,“奉雪”便一定是个温和宽厚,和颜悦色的俊俏郎君。大多离其真貌十万八千里,和本人那是半点关系也没有。这些真人们也就睁只眼闭着眼,怜心可慰,寻个寄托也没什么不好,随他们去吧。
可就这么好死不死,玄明真人白观玉的画像,居然和他本人真的有七分相似!
这一定是道门中哪个见过他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画出来的,还在民间传开了。贺凌霄打量了一下,想象这些人买回去若贴在大门前还好,至多也就帮忙看看院落,若有贴在堂屋的,贴在床头的……那岂不是……
贺凌霄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青了。白观玉看了他眼,好像是有点无奈,贺凌霄问他:“嗯……这样算是供奉给您的香火吗?”
白观玉说:“不算。”
贺凌霄哦了声,又想笑。这事谁干的?太缺德了!以后岂非白观玉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还得跟活神仙驾到一样被人莫名其妙围着拜来拜去。不过他转念一想白观玉几乎从不出山,哪怕出山也是去其他仙门,民间人认不认识他应该也对他没影响。贺凌霄想了想,大着胆子又问他一句:“那这些人若对着画像发愿求佑,您能听得到吗?”
白观玉:“听不到。”
居然听不到,贺凌霄想,什么用都没有,那这些人拜的岂非一张废纸?
就在这时候,贺凌霄面前忽有个人影直直撞过来,瞄准了似的。贺凌霄未防,被这人大力撞个正着,紧接着这人便顺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哎呦哎呦”叫起来。
“不得了啦!撞人啦!欺负孤老啦!我骨头折了,哎呦哎呦,你得赔我一副药材钱!三两银子!”
贺凌霄:……
这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灰白头发邋遢扎着,油乱乱地掉下来许多,生得尖腮细骨,面黄肌瘦。三角眼里的瞳孔发着白,没什么焦点地散着,像是个瞎子。
贺凌霄看这老瞎子衣着破烂,抱着自己的一条瘦胳膊叫的十分忘我,多半是有意为之,便真情实意道:“老人家,您没病吧?”
身旁白观玉却忽然道了声,“崔真人。”
正专心叫惨的老瞎子骤然听了这个称呼,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变,鼻翼动了动,似是在仔细辨认,片刻后大惊失色,“白观玉?!”
贺凌霄震惊不已,真人?这坑蒙拐骗的老瞎子是个真人?修真界真要完蛋了。这位“崔真人”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动了,好像是比贺凌霄还要震惊。街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似有似无地瞥着这边,贺凌霄对着白观玉疑道:“真人?”
被人这样围观,白观玉脸色都没变一下,道:“崔真人,起来吧。”
贺凌霄就更震惊了,白观玉要称他一句“真人”,这人反倒能对他直呼其名,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崔真人讪讪爬起来了,准头不大好地面向了二人,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瞎子,“你在这做甚?”
白观玉一言不发,这位崔真人没得到回答,生怕他跑了似的猛地要抓白观玉,准头依旧是不大好,一把攥住的是贺凌霄的胳膊,道:“别走别走,我们俩也许久未见了吧,倒是相当有缘分啊!你那师尊怎么样了?身子骨可还硬朗啊?”
三言两语,全是对着贺凌霄说的。贺凌霄缓慢地将头别过去,远离了他的脸。白观玉道:“家师已在三百年前登真。”
“哎呀太可惜了,天妒英才!可惜可惜!不如你请我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
他说前面“可惜”时完全没半分可惜的意思,说到后头吃饭二字倒是十分真情实感。贺凌霄心想好一位清奇的真人,什么来头?侧头去看白观玉,只听他说:“好。”
片刻后,酒楼中,贺凌霄与白观玉坐在一处,崔真人独占对面软椅,他方才说个话都能搞错位置,这会对盘下筷倒是快准狠,动作迅猛如有神助,一桌菜眨眼见了底,面前海碗摞了半人高。
贺凌霄看得啧啧称奇,风卷残云后这位崔真人吃饱了,将碗一放,问他:“嘿嘿,我能不能再加点?”
白观玉允了,崔真人便立即叫道:“小二!把这单上的菜全来一遍!打包带走!”他一咂嘴,又道:“再拿两坛酒来!也带走!”
亲舅姥爷,打从出生起贺凌霄还没见过这号的“真人”,这是出自哪山的真人?简直太奇葩了,不知山上列祖列宗还能不能合得上眼?他侧头看白观玉,见他神色倒是坦然。
这位奇葩真人要过酒菜,一双三角眼里头虽然没什么神采,但仍不妨碍他能骨碌一转,枯瘦老脸上立即又添上一分猥琐,“相逢即是有缘,你可愿帮我个忙?”
白观玉:“你说。”
崔真人:“借我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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