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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凌霄:“啧啧。”
白观玉听了这话,平静看他。崔真人三角眼一耷拉,“借我五两银子,日后还你,成不成?”
白观玉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竟还真给了。
崔真人听了这声银钱落地声,大喜过望,“好好好!真没看走眼!不愧是如今的仙门第一人!万贯家财!豪迈!大气!”
白观玉道:“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弭恨剑主谢寂。”白观玉抬起眼,“你近来可有在哪听到过他的踪迹。”
崔真人面色沉下来。他这个人长得很奇怪,明明是一张尖嘴猴腮的猥琐相貌,穿着又像个乞丐,可真像这样神情严肃下来时,竟还真能从他面颊的二两肉里瞧出些仙风道骨的残影出来。贺凌霄心想难道这人真能知道点什么?下瞬便看他原形毕露,嘿嘿一笑,“什么人?听都没听说过。”
第61章 乞丐真人
白观玉看着他,崔真人脖子一缩,嘟嘟囔囔道:“好了,好了!做什么这样不说一句话?我替你们问问就是了。”
白观玉收回了视线。
贺凌霄心下明白过来,能叫白观玉这样应他,这人大概是真能知道点什么。三人结账出了酒楼,随崔真人拐进个狭窄巷子,走了半天,便听他对着那黑咕隆咚的巷口吆喝一句:“孩儿们!”
巷口中便窜出来一群半大的孩子,个个都是副饱经风霜久不得果腹的样子,是堆小乞丐。贺凌霄心想大乞丐带着群小乞丐,这位真人是改行去江湖混丐帮了,挺好,挺有前途。紧接着,便听那群小乞丐三三两两地叫他:“财道长!财道长又来啦!”
贺凌霄:“财道长?”
崔真人:“哦,这帮小狗崽不晓得我姓名,便取了我道观的头一个字用来称呼我。”
贺凌霄直觉不应是什么好名,“贵观何名?”
崔真人:“财源广进观!”
贺凌霄:“……”
这立的是道观还是财神庙。
崔真人将方才在酒楼中打包的饭菜挥手全散了出去,连带从白观玉身上坑来的五两银子,一个子也没给自己留。这回贺凌霄倒是觉得这人着实是有些惊奇了,有个小乞丐看上了他手里提着的两坛酒,伸手问他要,吓得崔真人忙将酒坛往背后一藏,道:“小孩喝不得喝不得,喝了晚上要尿床的!”
小乞丐回:“我夜夜睡大街,哪来的床,尿了换个地再睡就好啦!”
崔真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时护食心切口不择言了,连忙又补了句,“喝不得喝不得,小孩喝了要秃头!”
贺凌霄看得有趣,悄悄压低了声,问旁侧的白观玉,“他真是位真人吗?”
白观玉:“嗯。”
“为何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白观玉:“你出生前,他便已不知踪迹。”
贺凌霄心下了然,这位性子清奇,不晓得是因为什么选择了背离仙门。贺凌霄问他:“你坑来这些钱财就是为了分给这些孩子的?”
崔真人不大乐意,“说什么坑?”
贺凌霄:“借?”
“银子没了能再赚。”饶是这样说,这人捧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还是一脸肉疼相,“不打紧,不打紧!”
贺凌霄忽觉这人说要替他们问问恐怕也是不怎么靠谱,崔真人分完了酒菜,又吆喝道:“吃完了都去干活!上回叫你们认的字都认全了没?”话说到这,他好像这才想起来带白观玉与贺凌霄来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补了句,“对了!最近你们去哪里要遇到什么怪事情,像是鬼啊怪啊的都回来跟我说一声啊!”
小乞丐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听上去完全没将他这句不大走心的嘱咐放在心上。贺凌霄一时万分难言,对白观玉疑道:“师尊?”
白观玉微微偏过脸,对他轻轻摇头。
贺凌霄想他是心下有打算,不再多言。小乞丐们重新窜进了巷口不见了,崔真人背着手,道:“去我观中喝个茶?”
白观玉:“好。”
崔真人又是嘿嘿一笑,背手走在前头。
财源广进观落在城外僻静山脚处,从院外头一瞧,四根柱子顶着块板,破得像个马厩。走进去一看,灰不溜秋不见日光,头顶那块板摇摇欲坠,里外破得名副其实,可见他这里财源也并不怎么广进。贺凌霄注意到他院子角落处有堆白花花的东西,圆咕隆咚,体积挺大,在他这灰扑扑的道观里格外显眼,便问:“那堆白的是什么?”
崔真人:“那是我的坐骑,归云鹤。”
“……”
这堆“东西”竟然是只仙鹤么?
贺凌霄:“得罪,我还以为那是个桶。”
他给自己养得像个瘦猴,倒将这鹤喂的心宽体胖。肥仙鹤估计是听着这边竟胆敢有刁民议论,三层肉的脖子一伸,怒嘎了声,瞧着倒是生龙活虎的,气鼓鼓地又转回去了。
贺凌霄觉得那就是个球里插了根棍子。
“归云鹤。”他说:“出这门都费劲吧?”
白观玉听了这话未有言语。正这时,观中门后探出个脑袋,叫道:“道长!您回来啦?”
贺凌霄听这声颇有些熟悉,凝神一瞧,呦了一声。
这人穿一身天青道袍,十几岁的年纪,粗眉圆脸,面孔稚嫩,身后背了把太巽长剑——奇葩兄!
奇葩兄人也是一愣,估计是没想到在这能碰见他,疑惑道:“陈捡生?”视线又一转,瞧见了旁边站着的白观玉,立时大惊失色道:“玄明真人!”
崔真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你身上的衣裳摸着熟悉,这下我想起来了,太巽的弟子服嘛!”
这人怎么在这?贺凌霄心想老奇葩碰上小奇葩,这世界精彩了。奇葩兄人愣得厉害,呆呆看着两个人,一时都忘了要拜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跪道:“弟子杨叹青!拜见真人!”
贺凌霄问他:“你怎么在这?”
“是啊,你怎么在这?”崔真人说:“我不是都叫你快走了吗?”
问题接连抛来,杨叹青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回哪个,支支吾吾答不出来。白观玉一言不发,抬步进了观中,崔真人忙也跟了上去,贺凌霄觉得自己不要跟上去比较好,对着杨叹青说:“起来吧,真人都已进去了。”
杨叹青心有余悸,抹了把额上冷汗,“你们怎么在这里啊?真人,真人他怎么会在这?”
“有事。”贺凌霄搪塞了两个字,“你又怎么在这?”
“我下山来平乱啊。六恶门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到处都是蠢蠢欲动的邪物,我身为仙门中人,怎么能藏在山上不出来呢?”
贺凌霄一语戳穿他,“下山平乱那也是大弟子们的事,你一个新入门不到半年的弟子,剑还没学着怎么拿稳吧,谁放你下山的,不要命了?”
杨叹青:“呃,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好吧,我是偷跑出来的。”他往屋里看了眼,压低了声,“不过,你可千万别跟真人说啊。
贺凌霄微笑着想,白观玉扫你一眼便知道你要跑还是要飞,用得着我告状?他说:“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杨叹青:“什么?”
贺凌霄:“有时候帮不上忙的,别去添乱也是一种美德,知不知道?”
杨叹青人都能走到这里,看起来偷跑下山应是已有段时间了,不晓得太巽发生了什么事,只当陈捡生是个普通的修行弟子。他脑子生得一根筋,说:“可是即为修士,斩妖除魔不是应当事么?”
说来说去,又绕回来了。贺凌霄放弃了,问他,“那你又是怎么到这观里的?”
“昨日我路过这里,掉进水里,叫这位道长救了起来。”说起这事,杨叹青眼睛又立马亮起来了,“他不是下水救我,是用了道术!我一看就知道他法力深厚,这位道长绝对是个宅心仁厚的高人!我想着要知恩图报,就跟到他观中替他打扫屋子,可这实在太脏了,昨日一夜没能扫得完。”
贺凌霄听完,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了,只好拍了拍他的肩,“挺好。”
观中开了扇方窄小窗,窗旁有张高低不等的木桌,便算茶案。白观玉坐在那,侧头望着窗外贺凌霄的背影。崔真人说:“屋里没有茶,我瞎了眼,也不便烧水,你见谅吧。”
白观玉:“无碍。”
崔真人说:“一别四百年不见了,外头那个是你徒弟?”
白观玉的目光便又移过去,贺凌霄抱着臂,不知是跟杨叹青说什么,肩头挨着肩头,离得挺近。白观玉平静地望了会,说:“是。”
“当年开莲还断言你一辈子不会收徒,是个孤寡命来着。”崔真人得意道,“瞧瞧,还是我说得对吧?”
白观玉不言。
“你说的那谢寂,这名字听上去是有些熟悉。这人是个邪修,你找他做什么?”
白观玉道:“事关六恶门。”
崔真人:“六恶门?怎么,近来多有动荡是因为这个?”
他说到这里,两条扫帚眉皱起来,自个思索了会,摇了摇头,“哎呦,天下要完蛋啦。”
白观玉并不认可他这话,黑沉沉的眼一抬,落在崔真人身上。可惜对面坐着的是个瞎子,崔真人无知无觉,道:“你那徒弟现下怎还愿回来你身边了?当时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我都有些耳闻。怎么,现如今三百年过去,难道还可当什么事没发生么?”
白观玉指尖轻叩了下面前那张破桌板,一声轻响。崔真人又道:“也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连你都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把自己弄成这么个鬼样子。你那徒弟可说怨你了没有?”
白观玉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独自坐了会,说:“他说不怨我。”
他沉静的眼神落到窗外,竖领的道袍像道锢人的咒。崔真人虽看不见,却好似知道他现在在瞧什么似的,了然笑道:“不生怨怼,没心没肺。唉,这可真是个薄情的小崽子。”
第62章 鬼镜
白观玉从观中出来的时候,贺凌霄正和杨叹青并蹲着研究那只肥仙鹤。直至听着有人的脚步响,贺凌霄回了头,立时站好了,“真人。”
白观玉:“走。”
杨叹青立在一旁,不知该不该跟上,但看白观玉叫了贺凌霄便齐齐向外走,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大着胆子留下来了,偷偷冲贺凌霄挥了挥手。
贺凌霄随他一路出去,问:“崔真人可有说什么吗?”
白观玉走在前头,道袍衣摆翻起个微小弧度,淡声道:“没有。”
没有?贺凌霄自己思索了下,崔真人若什么都不知道,那白观玉看来真就只是进去叙旧去了,这可真是稀奇。两人顺着小道往回走,贺凌霄想起来这城中满天飞的“太巽真仙”画像,怕是要走到哪被人当活神仙拜到哪,抬头看了眼白观玉。
白观玉头也不回,“有话说?”
“呃。”贺凌霄踌躇了下,道:“这里的百姓似乎都认识您,您是不是幻个形会比较好?”
白观玉:“幻成什么。”
贺凌霄:“不大容易叫人认出来的?”
白观玉侧头看了他眼,再回头时,身上便有道金光一闪而过,他本人倒是分毫未变。他用得是道障目术,懂道术的人看到的就是他本来面貌,不懂道术的凡人看见的便只能是个相貌普通的普通男人,打眼就忘,过后绝对想不起来这人长什么样的那种。贺凌霄看出来了他用得是什么术法,不再多言,抬腿跟上。
小道尽头立着座石碑,过了那碑就是城街。贺凌霄快走到头的时候,忽瞧见道旁种着棵老槐树。槐树这东西在百姓居住地也没什么稀奇的,树大好乘凉,春到了还能采槐花吃,百利而无一害。但这棵槐树瞧着很有些年头了,树干巨大,颜色深得近黑。贺凌霄路过时便驻足细看了一下,左右看着也确实是棵普通的树,便又小跑着跟上了白观玉。
城街中与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巷中行人熙熙攘攘,贺凌霄站的远,一脚方要踏过那块石碑,忽停着不动了。
他那只脚便停在空中半落不落。白观玉站在他旁,定定望着城镇里头,他们都发现这里头不大对劲了。
城中乍看与先前无异,但贺凌霄明明记得那座酒楼原先是在北面,如今却翻到了南面,街边两头似乎也颠倒了过来。远看人群,形色不同,细看却能瞧出有几张面孔生得像是一样的,两张相同的脸安在不相同的人身上,彼此打着招呼远去了,分毫不觉奇怪,倒看得外头的活人贺凌霄细微地一挑眉头。
贺凌霄心下想道:“鬼境?”
鬼境与人境相对,都是聚集居所,人间什么样,里头就什么样,也有买卖吃喝,只不过里头的人换成了鬼。但这种地方一般只存于三界交界处,或妖鬼出没频繁的极阴之地。像这样一处日光充足,且相隔不远处就有片真的百姓城镇的地方怎么会有鬼境?还是座如同那座百姓城镇倒影似的鬼境?
看这里头的众鬼之相,不像是处穷恶鬼境。他看了眼白观玉,见他神色如常,心下又想:“这地方蹊跷,不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估摸与先前那个崔真人有点关系。他一个仙门中人,好好地在这弄出来个鬼境做什么?”
正在这时,有两个离这稍近些的鬼瞧见了他们。他们现下看贺凌霄与白观玉只是两个普通人,便大着胆子挨近了,问:“两位瞧着面生,不像本城人啊,你们是从哪来的?”
这两鬼一男一女,像是对夫妻。他们这是觉得贺凌霄没看出来他们真身,便装作人过来搭话,不知肚皮里装着什么鬼心思,贺凌霄上下打量他们,也装着瞧不出来,回:“我们过路,打广默来。”
这对鬼夫妻却登时激动起来,“那你们来时可见着过个小女孩?长辫子,杏仁眼,左手手腕有颗红色的痣,约莫这么高,这么高。”这两鬼在自己胸口比量了个高度,殷切道:“叫豆蔻,豆蔻年华的豆蔻,二位可曾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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