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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只是和他们问人么,贺凌霄摇头,“没见着过。”
听了这话,这两只鬼登时又变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几番,愁眉苦脸地走远了。贺凌霄看来看去,觉得挺有意思,问:“师尊,这里是那个崔真人搞出来的?”
白观玉点了头,一手指向地面某处。贺凌霄低头去看,见那碑齐平不远处刻着道隐符,道家仙阵,将这片地方自天地间割开,凡人瞧不见也摸不着,不晓得怎么就误打误撞地叫他们摸进来了。
贺凌霄:“他在这里养这么多鬼做什么?”
说什么来什么,贺凌霄脚下地面忽然一黑,他抬头一看,见天上有片花白的东西从天而降,仿若块遮天蔽日的大石头。贺凌霄大惊失色,急急避开,那东西“砰”地落了地,是骑着归云鹤的崔真人。
我的亲娘,贺凌霄心有余悸地瞧着这人,这东西居然还能飞起来呢?
“手下……手下留情!”崔真人气喘吁吁,真是急匆匆赶来的。他一拍袖子跳起来,急急要去抓白观玉……准头不太好,抓得仍旧是贺凌霄。
“别看别看。”崔真人油亮的白头发东一簇西一缕地散着,笑出一口大黄牙,“哎呀,这地方有什么好瞧的?走走走,去我观中吃茶去。”
白观玉淡声道:“崔真人。”
崔真人循声一动,这才发觉自己抓错了人,忙将爪子撒开,又要去抓白观玉,叫他轻轻一退避开了。
崔真人抓了个空,肥仙鹤“嘎”一声转了头,眼不见心烦不烦地梳着它的羽毛。贺凌霄问他:“你在这里立个鬼境做什么?私养阴兵,你要造反?”
崔真人自知瞒不过了,讪笑一声,“我在这里布了阵的,里头的鬼出不来,也万万不会害人的。”
贺凌霄侧头瞧了眼,他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地上的仙阵是个双面阵,外头的人进不去,里面的鬼也出不来,倒是个两全之策,“这些都是你收留的?”
鬼境中没什么煞气,崔真人定是在祈福祛秽上下了不少功夫。里头的鬼也没什么恶相,至多也就如方才那对鬼夫妻般愁眉苦脸些。可见保留了一些清明,说是豢养,不如是收留更确切些。
崔真人抓了抓自己油亮的头发,还挺羞涩,“嗯呢。”
贺凌霄:“……”
嗯就嗯,呢什么?贺凌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鬼境中的众鬼已经齐刷刷地探头在瞧这边了,他们从未见过有生人来,骤见两个生面孔,颇觉新鲜,尤其旁边熟悉的崔真人就站在那,便都大着胆子朝外头围过来。
离得近了,贺凌霄才看出这些鬼都是些天资较弱的末等小鬼,凝个形状都困难,怪不得有这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估计是崔真人嫌麻烦统一给捏出来的,有几个三魂都不怎么全了,叫崔真人用术法勉勉定在了壳子里。
崔真人说:“这些都是这百年来死在妖邪口中的冤魂,全是横死,阳寿未尽,地府不收,整日在外头混混沌沌地徘徊,我就将他们聚在了这里头,好歹算有个归处。”
这话倒是真的,有些横死者命薄无名,地府不收,鬼差勾不走的便留在人间做个浑噩的冤死鬼,再等阳寿耗尽了方可再进判官殿。这个贺凌霄是清楚的。
天分三界,飞升做神仙的大多不问人间事,只留下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再有一尊塑像供世人敬仰,说来还是不大顶用。人界鱼龙混杂,妖魔鬼怪什么都有,虽现如今灵气枯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已不怎么得见,但偶尔还是能零星蹦出来这么几个。鬼界按理应统管天下鬼邪,但地府鬼官认为人间既生修士,得知天命,人间祸乱当由这些真人道士判,因此地面往上的也就通通不管。
修士炼精化炁,能通天地,原为三界外的一个变数。已算不得是在正统哪界,只好在人间开辟仙山,自成一派,这些乱七八糟的自然也就归他们管。贺凌霄心想弄出个鬼境出来也没什么,崔真人此举也算是安置了一批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也未尝不是好事。
贺凌霄仔细端详白观玉的脸色,看他面色还算照常,应当也没有要铲除这里的意思,他本也不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正想着,鬼境里头有个小姑娘约莫是观察这几人许久了,见来者没什么敌意,胆大包天地扑上了贺凌霄。贺凌霄人正站在石碑交界处,叫她扑个正着,紧紧抱着他迈进来的一条腿不动了。
贺凌霄低下头,见是个大眼睛的黄毛小丫头,正抬着头瞧着自己,便问她,“你抱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小姑娘说:“你能不能当我的新郎官?”
小野鬼,无亲无故,一个人野惯了,贺凌霄给她逗得好笑,爽快道:“成啊。”
“等二十年后我就来娶你,行不行?”
小姑娘隐隐觉出他是骗人,警惕道:“真的,你不骗我?”
“骗你做什么。”贺凌霄好笑道:“但你得先起来,我可不大喜欢滚得满身泥的脏丫头。”
“那你和我拉钩!”
小姑娘瘦黑的小拇指伸到贺凌霄眼前,贺凌霄作势要勾上。白观玉的目光从那小姑娘短粗的小指头移到贺凌霄手指上,停着不动了。
崔真人嚷道:“去去去!一个没人腿高的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娶不娶,羞不羞?快去玩泥巴去。”
说着,他又冲周遭挥手,破烂袖子甩来甩去,活似赶驴的牧人,“还有你们!青天白日围在这里做什么?都不要命啦!快去快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第63章 客栈
围观的众鬼被轰散了,那抱着贺凌霄腿不撒手的小姑娘也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转头与其他小鬼一同跑了。崔真人咳嗽一声,道:“去吧去吧,二位也该干啥干啥去。”
贺凌霄:“不是要叫我们去观中喝茶吗?”
归云鹤驮他来这一趟想来累得不轻,瞧上去是没办法再扇半下翅膀了。崔真人不知打哪掏出来条绳子,牵狗似的往那鹤脖子上一套,绕在手中带着往前走,道:“我观中茶有什么好吃的?嘿嘿,你若有心,请我去城中酒楼喝一杯也未尝不好。”
白观玉:“这里已建了多久?”
崔真人又是一声咳嗽,“不久不久,几十年吧。”
他说几十年估计还是说少了,瞧着样子少说不低于一百年。崔真人含糊其辞,恐这两个人变了主意再给他这鬼境掀了。一路离了鬼境,崔真人这才放下心,牵了他那归云鹤要跑,贺凌霄一眼识破他的企图,抱臂观他,白观玉站定了,忽道:“崔真人。”
跑路未遂的崔真人就站定了,故作高深地回了身,问他:“怎么?”
白观玉:“你若得了消息,劳告知一声。”
崔真人:“自然的,自然的。”
白观玉道:“记着。”
这两个字说得慢,听的崔真人老脸一皱,道:“记得记得,我得了信第一时候叫你,好了吧!”
白观玉点了头,是个应允,可怜崔真人瞧不见,嘴里嘟嘟囔囔,牵了鹤要走。正这时,远远便见有个半人高的孩子利箭似的冲过来,瞅准了一般直扑向贺凌霄。贺凌霄这回看见了,伸手一挡,心想今日是不是不宜出行,怎么路上见个人就要往他身上撞?
那孩子叫他单手拎起来,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乞丐,个子生得矮,头发半边光半边长,秃得十分有个性,口中一连串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清前头有个人,不是故意冲撞了你!好心人,你快快放我下来吧!”
听着这声的崔真人眼皮当即一跳,“阿狗?”
阿狗忙叫唤道:“财道长,财道长!你快帮我求求情,我真不是故意的!”
贺凌霄上下打量他,“不是故意的。”他手往阿狗身上一摸,摸出来自己身上的一块玉佩,“不是故意的,我这块玉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太巽弟子玉佩,这是贺凌霄下山前随手揣进怀里的,心想着到外头能当银子使,方才叫这手快的小乞丐摸了去,阿狗见被戳穿,脸上可怜巴巴的面皮一抹,气急败坏道:“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崔真人脸都绿了,“小狗皮膏药,你偷人家东西做什么,还不快还给人家!”
阿狗大声嚷嚷,“不是你说叫我看见有钱的就上手偷吗!”
崔真人闻言脸更绿了,天下乞丐无依无靠,想谋条生路除了捡也就靠两样,偷或抢。崔真人是叫过他们万不得已时偷一偷讹一讹也没什么,偷也有讲究,得看人下菜碟,专偷那些衣裳打理地干净的,瞧上去不在乎这一点银钱的。可没想到这小崽子有眼无珠,这下碰着个硬菜,今日怕是不得不搓掉一层皮了。
贺凌霄看出来了,这位崔真人统领这片所有乞丐,是个大无赖带着群小无赖,四处坑蒙拐骗。贺凌霄撒手将他放下了,阿狗立刻跳出两步远,窜到崔真人身后,警惕地瞧他。贺凌霄没搭理他,侧头对白观玉道:“师尊,走吗?”
“嗯。”
两个人要走,忽又听那阿狗冲贺凌霄大喊道:“喂!你!”
贺凌霄:“做什么?”
阿狗朝他扔了个东西,凶巴巴道:“这个东西是你掉的,拿好了!”
他掉的东西?贺凌霄接住了,见手里的是个小铜镜,样子没什么特别的,像是寻常女儿家随身会带的小镜。
但这东西怎么就成他掉出来的了,贺凌霄说:“这不是我的,你走哪捡到的?”
阿狗说:“说你的就是你的!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贺凌霄看这小乞丐有些古怪,手里铜镜翻来覆去看了看,掀开眼皮子看了眼阿狗,心想我倒要瞧瞧里头藏了什么机关,指头撬进去,啪得打开了。
镜子真就只是普通的镜子,连做工都没比外头摊贩上的精巧上多少。贺凌霄眼神往里头一扫,见黄澄澄的镜面上模模糊糊映出个倒影——却不是他的脸。
里头的人生得英朗,剑眉星目,眼含桀骜,唇角勾着个不怀好意的斜笑,这是谢寂。
贺凌霄手一颤,登时“啪”得又将那镜子合上了,猛地转头去看阿狗,两下将他重新抓进了手里,厉声道:“这是谁给你的!说!”
变故突生,崔真人结结实实愣了下,阿狗被他捏着脖子提起来,这下可比方才那小打小闹要痛多了,他直觉自己后脖子上的皮都要叫这个人生生捏碎了,吱哇乱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财道长救我!”
镜子叫他拿在手里,白观玉向他伸出掌心,贺凌霄递给他,白观玉打开看过,道:“附在上头的虚影,不是真身。”
贺凌霄当然知道那是道虚影,但谢寂的虚影怎么会出现在这镜子上?这小乞丐是从哪里得来的?阿狗凌空挣扎了一会,眼看贺凌霄没有要将他放下来的意思,这个常年混迹街头的小无赖便一股脑将多年学来的脏话全往贺凌霄身上砸,荤的素的一箩筐,脏的不堪入耳,连脸皮厚的直逼树皮的崔真人都听得老脸一红,大叫道:“住嘴!住嘴!噫你个小鳖孙子你快住嘴吧!”
金光闪过,阿狗蓦地没音了,是叫白观玉封住了口。他愣了下,又叫道:“你快把我放下来!”
这一句倒是能好好的说出来,白观玉金咒封的还有特指,脏话不得出口,其他照常。贺凌霄压低了声音,森森道:“谁叫你把这铜镜交给我的?我给你三个数,你说不说?”
这话说得像要吃人,阿狗在大街小巷混久了也没见过他这号人物,欺软怕硬地一缩脖子,交代道:“是有个人叫我把这个镜子交给你,他说你要想知道,明日五更去祠堂就知道了。”
贺凌霄:“什么人?”
阿狗:“男的……不对,女的!是个高个……不对不对,是个老妇人!”
男的女的也说不上来,估摸对面那人也是用了什么咒法,叫旁人辨不出他相貌来。阿狗应是接过铜镜转眼就忘了这人样子,如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贺凌霄又问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天上午,那人给了我五文钱,说叫我见了你就给你!”
今日上午,那会贺凌霄两人才刚到这座城镇不久,这人是早就看见他们了?竟连白观玉也没察觉到?贺凌霄眉头紧皱,将阿狗放回地上,阿狗连忙躲去了崔真人身后。贺凌霄心底暗自思量着,白观玉问他:“想去看看?”
贺凌霄一顿,侧头看他。
白观玉正在身旁看着他,神色仍是淡的。贺凌霄对上他的眼,忽然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道:“嗯……嗯。”
白观玉:“好。”
贺凌霄愣了下,皱着的眉头就松开了。没再管崔真人和阿狗,快步跟上了已往前走的白观玉。
崔真人在身后直直站着,面有酱色。牙疼地狠狠拍了把小秃子的背,低骂道:“你给我惹出来的什么事!”
这会才刚近日暮时,天色尚早,离五更还有好长一段时候。贺凌霄跟着白观玉重新进了城,跟着他去了客栈,看着他向小二要了间房,直至人坐在客栈里干净的桌旁了,人仍然是有些懵。
白观玉在他旁边凳子上坐下来,心事重重的贺凌霄这才回了神,反应过来白观玉只要了一间房,五更还早,两人还得这么在一间房里两两相对地待上一整夜,估计白观玉是怕贺凌霄又一声不吭地偷跑。
贺凌霄哪敢跟他同席而坐,岂不是目无尊长?火烧般就站起来了。白观玉眼抬起来,静静落在他身上,贺凌霄方才动作有点大,忙找补道:“弟子为您沏茶?”
白观玉不言,默许了。贺凌霄下去找店家要了壶热水,用这客栈中的茶叶为他冲了壶茶。热气蒸腾的茶水倒进白瓷杯里,颜色有些泛黄,茶汤上飘着几点碎渣。贺凌霄倒茶的手便停住了,觉得这茶不大配得上白观玉,将那盏茶泼去了窗外,道:“这茶不好,弟子去外头买些回来吧。”
白观玉:“无碍。”
贺凌霄提着壶思量了一下,重又下去要了壶新水上来,索性给他倒了杯白水。白观玉也没说好与不好,拿起来喝了,“坐下吧。”
贺凌霄:“……弟子站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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