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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观玉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死紧。听着贺凌霄费力道:“是我做的,是我杀了郎子修,当日谢寂只是路过,他全然不知情,弟子愿自去华易请罪,不关他的事,恳求师尊网开一面!”
一段话,寥寥两句认了自己的罪,余下全是替谢寂开脱。白观玉蹙眉盯着他,面似寒霜,心头火起,冷声逼问:“郎子修呢?”
贺凌霄:“埋……埋了……”
白观玉:“你前些日子心神不宁是为这个?”
贺凌霄闭了眼,重重点了头。
“是弟子错了,弟子有辱师门令您蒙羞,什么刑罚我都愿认,什么罪名我都能担!可谢寂他……”
他话说一半被打断了,白观玉猝然伸出一手掐住了他的面颊两侧,强迫他抬起了脸,“为什么不和我说?”
贺凌霄面色白如一张纸,眼尾血红,双唇打着颤,吐不出半句话来。白观玉沉沉看他,越看心头那把火烧的越盛,直有要一路烧上他的胸膛、脖颈、耳骨的趋势,烧得他脑中一根弦岌岌可危,抓着贺凌霄颌骨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将他苍白的面皮上生生攥出五指红痕,掐得贺凌霄能清晰听着自己的颌骨在咯吱作响,再受不住,张口想叫他,却又是一连串咳嗽滚出来。
白观玉猛然收回了手。
贺凌霄咬牙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无论如何,不能叫无辜之人替我担罪,求师尊将我送去华易,弟子自知犯下重错,连累您蒙辱,自请离开太巽,待此事了结性命由师尊处置!请您成全!”
白观玉清晰觉出那把火烧上了他的脖颈,将他颈上皮肉烧的阵阵刺痛,像有什么正欲破皮而出。他冷声道:“……闭嘴。”
“求您。”贺凌霄叩首下去,决绝道:“师尊,求求您。”
白观玉说:“闭嘴。”
“弟子……”
“闭嘴!”
贺凌霄蓦地止了声,掌心抵着冰冷的白玉地砖,一时间头晕目眩,竟是跪也跪不住。他额上冷汗淋漓,耳旁起了鸣声阵阵,一个念头针扎般从这耳鸣声中浮出来——谢寂被华易抓去了,他会被怎么处置?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根针刺的他额头直跳,只觉得胸腔中有股血气直冲而上,压也压不住,一时气急攻心,叫他张口喷出一口血。
猩红鲜血刺着他的眼,心下那股焦躁的血气却没平息半分,如急浪拍岸,搅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息,实在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只好不断求他,“求您,求您师尊,求求您!”
白观玉一言不发。
日头落下去了,黄昏的光从窗子透进来,斜斜拉长了二人的影子。白观玉垂眼看他,目光中意味难言。贺凌霄额头抵着地砖,便听他说:“回你自己屋子去,好好反省,不得我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贺凌霄猛地将头抬起来,“师尊!”
白观玉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抬袖一挥,贺凌霄周遭金光骤起,眨眼间他便在山脚下自己屋内了。
门窗紧紧合上了,四面金光一闪,是白观玉在他房中下了道禁术。
第87章 遮天雨
白观玉已将贺凌霄擒回来的消息眨眼传遍了太巽,顾芳菲自得到消息那刻便连夜翻上了大同峰。李馥宣人正坐在屋中,听着门叫人叩响,慢吞吞去开了门。门缝中现出了顾芳菲那张脸,一见他便急道:“贺悯叫师伯抓回山了,快带上剑,跟我一块去找他!”
李馥宣听了这句话,好半天却没反应,面上表情十分复杂,低着头叫她一声,“师姐……”
“你磨蹭什么?”顾芳菲低吼道:“出来啊!”
“我……”李馥宣犹豫了下,说:“师姐,我不会去的,你也别去了。”
顾芳菲听了这话,犹如遭了当头一棒,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师伯不会把大师兄怎么样的。”李馥宣说:“师姐你看不出来吗?师伯把大师兄带回来就是想保下他,有他出面,华易没人敢说什么的,等他的气过去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顾芳菲瞪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没听着外面的传言还是怎么?谢寂叫华易抓去了,你是想叫他一个人顶罪?”
李馥宣抓着门的双手攥紧了,面上阴云遍布,低声说:“这不是……这不是挺好的……”
顾芳菲猛地推开房门,劈头盖脸抽了他一巴掌。
皮肉相击的声音响亮非常,李馥宣被抽得撇过头,好半天也没有动。顾芳菲怒不可遏,“王八蛋!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你把别人当什么了?你把情义当什么了!好,你这个敢做不敢认的懦夫,就算我跟贺悯看错了人,这么多年白养了一条狗!你不敢去,我自己去,你别想着独善其身,同归于尽我也要把这事全都抖出来!”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话,她便要转头离去。李馥宣维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须臾,忽然又朝她大喊,“你以为我不想去救吗!”
他咬着牙,攥着拳,终于把自己藏了一肚子的真心话抖落了出来,“我也不想让大师兄出事,我知道都是我连累了他,可你让我怎么办!咱们三个去认罪,然后一块去死吗?大师兄不会怎么样的,你也不会怎么样,玄明真人护着他,掌门和元微真人护着你!我呢!我什么也没有!我告诉你了大师兄不会怎么样,他不会死,也不会受什么重罚。现在全天下都觉得罪名在谢寂身上,太巽眨眼就能把大师兄摘得干干净净,你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他眼泪淌下来,眨眼糊了满脸,又唯恐声音太大被谁听去,低声吼道:“谢寂他是邪修!纵然他平日表现的再怎么样到底也还是个邪修!正邪不两立,煞气是在人血肉上堆起来的,谁又知道他手里有多少条命?你就让他,让他去吧……”
顾芳菲猝然回了身,怒声道:“呸!”
她恶狠狠瞪了眼李馥宣,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四下重归寂静,草丛中虫鸣叫得不闻世事,李馥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举起袖子恶狠狠抹去面上泪水,紧紧合上了房门。
顾芳菲独身上了九遏峰,一上来便见这整个屋子都被布上了层禁术,她东找西找,搏上全身修为才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撬出个小口,冲里叫道:“贺悯!”
窗内有人动了动,片刻后,里头有个声音低声问:“芳菲?”
“早说他娘的要完蛋。”顾芳菲契而不舍地变着手诀,想将那口子拆得更大些,“你怎么样?师伯打你了没?”
贺凌霄凑近了窗子,问她:“你听说什么消息了没有?”
“听说了。”顾芳菲说,“谢寂现下被关在华易大牢中,说不日便要处死……娘的!”
白观玉布下的禁术牢固无比,顾芳菲如何拆不开,心下焦躁,烦得大喊出声。贺凌霄忙止住她,“小声点!阿宣呢?”
“死了。”顾芳菲提都不想提,“你就当养了个白眼狼吧,当没这个人,别提他。”
贺凌霄听了这话隐隐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时没说话,好半天叹了口气。顾芳菲一边想法子拆那口子,一边问他:“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做?”
“上华易。”贺凌霄回她,“无论如何,得先把谢寂带出来。”
顾芳菲:“好。”
隔着一扇窗子,以及窗上的密密金咒,贺凌霄瞧着她,说:“我自己去。”
顾芳菲扯诀的手一抖,“凭什么?!”
“你得留下来帮我拦着点太巽几个长辈。”贺凌霄低低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后脚就能追过来,你留下来帮我拖一会。”
顾芳菲不可置信,“你以为我是谁?天王老子?我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拦他们?”
说话间她捏出的法诀终于起了效,窗子下破出个半人高的口子,狗洞似的,勉勉能够贺凌霄从中钻出来。顾芳菲喜道:“成了!快出来!”
贺凌霄抓着长秋剑从那破口钻出来,脚下落了地,紧接着便毫无预兆抓起顾芳菲,从那破口中把她囫囵塞进了屋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早早盘算好的。顾芳菲一瞬间从救人的变成被困的,足足目瞪口呆了半晌,方才大怒道:“贺悯!”
贺凌霄已经施诀将那破口重新补上了,低声说:“别嚎。我师尊布得这禁术威力强大,屋子里一空他就能知道,你替我在里面待一会,我把谢寂带出来就回来救你。”
顾芳菲又不傻,知道他是想用这个借口把自己困在这,急道:“你真疯了?你敢一个人上华易?放我出去!贺悯,快放我出去!”
“嘘。”贺凌霄拿剑鞘拍了拍窗檐,像是隔空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谢寂算是叫我连累,太巽和我师尊也……也被我连累了许多,你好好待着,什么话都不要说,我有法子解决,别给我添乱。”
“你疯了?!”顾芳菲狠狠踹了一脚屋子,“王八蛋!等我出去第一个抽死你!你给我过来!贺凌霄,过来!”
“别喊。”贺凌霄说,“别吵,别喊。大师兄等会就回来。”
这话说完,他深深瞧她一眼,背影消失在了小道尽头。
华易山贺凌霄不是头一回来,但也是头一回摸到这山上的大牢里去。他走小道躲躲藏藏翻上去,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么,一路上半个守卫竟也没看着,活似座空山。华易大牢起在后山深水潭前,牢狱露天,铁栏臂粗。谢寂捆着双手被吊在大牢最中间,一身黑衣叫血染尽了,身上叫人施过鞭刑,衣裳抽得破烂,时有鲜血顺着碎衣滴下来,在他脚下汇了大片。
他垂着头,胸膛起伏相当微弱,不知还有没有一口气在。贺凌霄心头一震,低声喊他:“谢寂!”
被吊着的人费力抬起脑袋,面上也是同样的血痕遍布,见是贺凌霄,嘴角扯出个笑来,“你来的倒挺快。”
他这话说得气息微弱,听得贺凌霄心下不是滋味,道:“等着,我现在就把你救出来。”
谢寂不再出声了,不知道是没话好说还是没力气说。这大牢上设了封制,贺凌霄一时解不开,又实在不敢耽误太久,提防着有人会过来。半天无法,只好拿两指在长秋剑身上快速刻下道法咒,反手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个血口子,借了自身半分生机,真气暴增,一剑劈开了牢门。
谢寂瞧见又笑,“办法挺多。”
“先别说话。”贺凌霄依样把绑着他双手的锁链砍去,谢寂摔在地上,闷哼一声。贺凌霄收了长秋,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起他,低声道:“走。”
谁也不敢多耽误,贺凌霄扶着谢寂顺着来路往外逃。也是相当不巧,人刚到山门处不过三步之遥时,却看华易山上众人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将他二人团团围起,闻山正站在人群首位,法袍威严,怒声道:“好大的胆子!贺凌霄,你竟还敢再上我华易,竟还敢又害我门一条性命!掌山真人的命你都敢害,你到底是哪来的胆子!”
贺凌霄听了他的话都愣了,华易山掌门懋高真人,他也只是多年前远远见过他一面。懋高死了?他问谢寂,“你干的?”
谢寂无力地笑了声,站都站不直,“废话。”
贺凌霄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冷面道:“真人弄错了,晚辈力微道浅,哪里来的能耐能杀的了你家掌山真人?”
“休再狡辩!”闻山痛心道,“掌门尸骨未寒,创处邪气未散,这山上的邪修还有第二人?天底下会使这般龌龊手段的除你还有谁?你这轻狂阴狠的小子,我门是何处曾得罪过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这两条人命不能这样算了,今日定要叫你血债血偿!”
“杀他偿命!”有华易弟子大喊道,“把这叛徒的头颅割下来!”
“天下竟还有你这般忘恩负义的小人!曾与你这等畜生为伍乃我平生一大耻,杀了他!”
“亏我曾还敬佩过你,算我看走了眼!小人无耻,叫他偿命!”
“贺凌霄。”闻山一言重敲下来,“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贺凌霄沉默了下,道:“我没什么话好说。”
立时便有弟子叫道,“他认下了!擒住他!”
“我到今日方才明白,好话坏话都叫人说尽了,留给自己的说什么都是错的。”贺凌霄说,“你位高,你权重。你一言能定黑白,这桶脏水你是定要泼到我身上了,我躲不躲都沾一身腥,还有什么话好说?”
闻山重重道:“巧舌如簧!”
贺凌霄冷笑道,“子虚乌有的罪名也好往我身上安,我告诉你,我来这山上只为救出谢寂,见都未见你们掌门一面。你说他是我所害,谁看见了?谁能作证?风尖浪口上我不赶紧躲得远远的还要跑上你们华易杀了掌门,我得是个什么稀世罕见的蠢货?急于求死也没这样着急的,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闻山面色隐有些变了,不知是不是叫他这话说得心虚。谢寂寒声道:“和这样道貌岸然的人废什么话?杀了便是!”
“你敢!”
“我有什么好不敢的。”贺凌霄召出长秋,“你要杀我总不能叫我洗干净脖子等死吧,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闻山喝道:“不知悔改!今日我便将你就地诛灭,好正道名!”
贺凌霄:“有病。”
长秋剑听命跃起,势头凛然划去,众弟子愤然大喝一声,持剑冲来。长秋所过之处招招见血。谢寂抬起手,生生捏爆了一个窜过来的弟子头颅,碎骨四溅,滚烫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攀上去,一路渗进他的肌肤。森森煞气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如灭顶乌云,鬼魅般缠进弟子们的脖颈间,绞杀出刺目血花。
剑光刺目,真气狂动。谢寂修为再深,到底被华易施了秘法的鞭子抽了个半死不活,已是强弩之末。贺凌霄拼上了性命,从这层层包围圈中活杀出一条路来,紧扯住谢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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