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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施了个秘法,眨眼拉着谢寂移出数里远,从华易山逃了下去。下山的路陡峭难行,谢寂半死不活地叫贺凌霄搀扶着。这道走得艰辛,逃到一半,天上又下起瓢泼大雨,将两人淋了个透彻。雨声嘈杂,冲着二人身上道道创口,拖出条殷红的血路来。贺凌霄完全觉不着疼了,匆忙之中,忽听他肩侧,谢寂低低开口道:“我小时候……有次上街,叫人污蔑偷了一个馒头。”
贺凌霄匆匆抹了把眼上雨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引他开口说话别睡过去总是好的,接话道:“然后呢?”
“……然后叫人抓住打了一顿。”谢寂竭力笑了两声,“和我同行的一个小乞丐……叫那铺子老板抓住了,老板逼问他是不是我做的,小乞丐怕受连累,就说了是我……”
贺凌霄明白了,低声道:“没事,别怕。”
谢寂闷闷地笑,一面笑,一面咳出许多血来,落到他的黑衣上,也辨不出是旧血新血。贺凌霄踩着脚下碎石,怕华易众人随时追上来,不敢有懈怠。听谢寂说:“你还来救我,谢谢你。”
贺凌霄的眼泪忽然就再也止不住,这雨声太大了,将谢寂气若游丝的话砸得七零八落,他脸上的水痕决堤似的往下冲着,分不清是雨是泪,轻声道:“别瞎想了,我会救你出去的。”
谢寂喘了一口气,竭力抬起脑袋,瞧了眼高高在上的天。
“连累了你,对不起。”贺凌霄说,“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雨水冲过两个人的耳朵,谢寂垂下眼,嘴角惯来的邪笑不见了。四下寂静无声,唯只有雨滴冲过泥坑,以及两个人跌撞跑过地面的声音,沉沉着敲下来,忽又听谢寂说:“我早知道你是贺凌霄。”
贺凌霄只想让他别睡,说什么都回:“然后呢?”
“多年前在林子里抓野鸡的时候,我早就知道你是贺凌霄。”
贺凌霄低声道:“知道就知道吧,这也没什么。”
谢寂闭着眼睛,转而又道:“许多年前我对你说过六恶门将开,那不是哄你的,它是真要开了。”
贺凌霄如今没心思多去想这个,“开就开,这天要塌下来我也没办法。”
“要开,得看一个人。”谢寂说,“还得等一场大战爆发,届时邪魔出来挑衅天地,再等你们这些正道看不下去出来围剿,血流的多了,六恶门也就开了……”
贺凌霄脚下一顿,紧接着又匆匆往外逃,“你从哪听来的?”
“我不能说。”谢寂扶在他肩头,微弱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想关上六恶门只有一个法子,六恶门主是条被封印在里面的腐龙,那是道天枷锁,它挣不开,想逃出去就要留元神在里头镇着。要关上那门,就得有个能承得住六恶火的人跳下去,捏碎那元魂,逼六恶门主不得不回去,门也就关上了。”
他说到这里,不断咳嗽起来,血落到地上再叫两人脚步匆匆踏过。贺凌霄喘着气说:“你还能说这样一大段,我看你力气还余许多,不如我把你放下自己跑。”
谢寂想笑,只是实在没力气笑出来,“我只是觉得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贺凌霄低声道:“别胡说。”
“我以前四处闯荡的时候,也听说过很多事。”谢寂说,“我看过枉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人生下来难,死倒是容易,千奇百怪的都能要人的命,不抵一两银子重。”
贺凌霄轻声说:“别说了,你不会死的。”
“我杀过很多人。”谢寂说,“修邪法的人手上都有血。你们几个前途都好,换你们的命,我愿意。”
贺凌霄痛苦道:“别说了……别说了……”
谢寂说到这里,再没什么力气,趴在贺凌霄肩头上。雨珠砸得人睁不开眼,贺凌霄跑得很快,踩上一处湿滑的泥石,猝然摔了下去。
谢寂倒在泥地上,双目紧闭。贺凌霄仰面躺在泥水中,叫这泼天的雨水打着,四肢僵冷,胸膛剧烈起伏。望天,天高不见底,望路,路长不见头。雨砸在他耳朵旁,砸得他心下悲愤不已,想仰天大喊,话滚到嘴边,却连个具体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贺凌霄仰着头,睁着眼,眼眶里流下两行泪,无处可去地从他面颊两侧淌下来。他不敢多耽误,拿沾满泥水的袖子囫囵抹去了,起身道:“起来,谢寂,快醒醒。”
昏昏沉沉的谢寂“唔”了一声,眼睛却难再睁开。贺凌霄搀住他,吃力将他背起来,半刻不敢停,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奔上小道,消失在雨雾中。
第88章 枉死
贺凌霄带着谢寂四处躲藏,山洞藏过,狗洞钻过,杂草堆里滚上数个时辰不敢动。他不敢停脚,不敢用法术泄露气息,只是放眼天地竟也无处好去,又恐奄奄一息的谢寂随时要断了气。奔逃期间,谢寂发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含糊吐着听不懂的胡话。
华易施刑下手重,断秽鞭三鞭下去,能抽得人皮开肉绽,百脉尽绝。仙门秘法附在上头,对付谢寂这样的邪修便如同沾了剧毒,余韵时刻蚕食着他的内海。更不要说逃出华易时他又强行逼出邪气,受了巨大反噬,如今还能存一口活气都算他命大。
群山绵延,高低起伏,贺凌霄背着他逃在蜿蜒山道上,只是可惜独木难支,有日傍晚双双晕在山林边上,次日再醒来时,叫山野间的一对老夫妻捡了去。贺凌霄再醒来时,人正躺在他们家中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这户人家唯一一块虎皮。谢寂睡在他旁边,额上盖着浸了药汤的布巾,双目紧闭。贺凌霄还什么都没来及问,便叫这家的女主人一碗稀薄米粥怼在面前,碗上一小块缺口,捧着碗的手干瘦皱巴,是双做多了农活的手,叫他快快吃点东西。
贺凌霄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也顾不上先问什么,接下喝了个精光。老妇在一旁瞧他,叫他:“慢些慢些,两个娃娃,怎么弄成这样的?”
乡音浓厚,贺凌霄听不太明白。不好说实情,随口编了个贪玩跌伤的谎话圆了过去。喝完这碗粥,他又恐华易的人随时要找来,匆匆谢过就要告辞。老妇挽留不得,只好送他到了门前,临去前嘱咐他,“要看着些脚下,莫再摔倒了!”
贺凌霄应下,再背着谢寂奔上小道。他想起来从前曾去过的秋道山,那里本就是阴气鼎盛地,又常年无人踏足,能叫他们稍稍躲些时日。等先把谢寂养好,保住他的命,醒来再商讨接下来如何。还是会有办法的。
只是可惜。
第七日落日时,还是叫仙门中人追上了。
这回追上来的不止华易,余下众仙门也一同来了。修真界说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应都在这,贺凌霄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值得仙门这样兴师动众的一天,放眼只看群山之上伫满了御剑而来的修士,千山万壑不见出路,数千个人,数千把剑,团团将他二人围在其中,如一脚误入万仙窟洞,他站在地上,只有抬头仰望的份。
闻山,芫兰,奉雪——见过的没见过的,从前待他慈爱或温善有礼的,如今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横眉冷对。太巽山人自然也在,盖御生立于首位,元微蹙眉紧随其后,身后太巽众弟子直直看他,面上神情半不解半犹疑,只白观玉不在——他师尊没来。
贺凌霄背着谢寂,脚下微微往后撤了半步。
还未等他后撤的半步落在实处,便有道金光自地底直刺而出,削去了他的退路。贺凌霄只得站直了,事到如今,是真再无半点余地可退,他面上表情相当阴冷,没说一句话,紧握住了腰间的长秋剑。
“贺凌霄。”长到如今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盖御生连名带姓的叫过他,“把谢寂交出来,放下剑,跪好了。”
盖御生这样说还是想留他一命的,他是想将贺凌霄带回太巽私下处置,总比众目睽睽下剿杀了好。可惜贺凌霄不从,他一字一顿,清晰道:“我不。”
“你真是疯了。”元微怒斥道,“早说留着你就是个后患!不如早早杀了!还不快认了罪把那邪修放下,给我滚回来!”
贺凌霄还是说:“我不。”
太巽众弟子面面相觑,不晓得那邪修到底给贺凌霄灌了什么迷魂汤。天上众修士沉沉压着他,盖御生沉了脸,问他,“贺凌霄,你真要就此背弃太巽?”
未等贺凌霄答,闻山率先出言道:“如他这般邪魔外道到底有什么好慈悲的?我华易两条人命不能白白算了,行道当断不得有私!他犯下如此过错怎可还算道门中人?邪魔祸世,就地杀了也罢!”
贺凌霄说:“都说了我没杀你们掌门,你是耳朵聋了?”
“你!”闻山怒道,“小子!我如何也算你的长辈!你怎敢口出狂言!”
“你都说了我不再是道门中人,你又算哪门子长辈?”长秋剑出了鞘,剑刃闪着冷冷寒光,“我口出狂言,你血口喷人,刚好相抵了,谁也不欠谁。”
“放肆!”旁侧有位修士道,“你初入道门我就早知你会有今天,随了你娘陈秋水那个孽畜,为鬼做蜮,狼子野心!早说有其母必有其子,你们母子二人还真是同样的祸害,叫人作呕!”
贺凌霄猛地转了头,阴森森道:“是,我娘是陈秋水,然后呢?”
那修士叫他寒气瘆人的眼神瞧得一僵。
“陈秋水到底是做了什么天道不容的大恶事?也值得叫你们如此念念不忘数十年?你说她罪不容诛,她是害过你的性命,是杀过你的手足?你如今还有一张嘴在这跟我叫嚣,我倒看你吃得满脑肥油也挺自在!自诩什么嫉恶如仇到这来叫嚣,你又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也没听过你的名字?你修行数年,可又做过什么叫天下人拍手叫好的大好事?”
修士叫他这话噎了下,嘴硬道:“总比你这样的小人好!”
“是。”贺凌霄森冷道,“我是叛徒和妖修所出,我天性不善,我为鬼做蜮,狼子野心。”
盖御生自“陈秋水”这名字一出来便沉默不言,长眉紧锁,眉宇间竟是有些悲痛的意味在,“贺凌霄,放下剑,交出谢寂,随我回太巽去。”
“我不。”贺凌霄挥出长秋剑,放言道:“我再说一遍,谢寂与此事没有关系!华易掌门一死与我半分关系没有。郎子修一事我认,可他是个该死的小人,死便死了,死不足惜!为此要我偿命我也认,可谢寂有什么错!就因为他是邪修就该死?就活该叫你们平白泼上脏水!凭什么?”
“大师兄,你是疯了!”盖御生背后,一太巽弟子大喊道,“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跟邪修走得太近,也早告诉过你急于求功是不好的!你若早听我的,甘愿老实修炼也就没这样的事了!”
贺凌霄折头看去,见说话那人他见都没见过,不由好笑,“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老鼠?”
盖御生沉声道:“贺凌霄,闭嘴。”
“不。”贺凌霄冷笑道,“我不。”
“休要再胡言乱语!贺凌霄,我告诉你,你那些同党都已伏罪!你不要再胡搅蛮缠,现下将那邪修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命!”
说这话的人贺凌霄不识,瞧他穿着打扮,应也只是个普通修士。可他话里的意思却叫贺凌霄心头一颤,还以为他说的是顾芳菲和李馥宣,“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那山里布下的接应已伏法了!”那修士大喊,“贺凌霄!你又还有什么话好说?”
山里的接应?
再等贺凌霄反应过来他口中人指的是谁时,整个人恍若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四肢百骸冻透了。
是那山中给了他一碗白粥的老夫妻。
贺凌霄茫然好半天,“……你杀了他们?”
“助纣为虐者,岂不该杀!”
“……他们只是个凡人,你杀了他们?”
那修士义正言辞:“凡沾邪念者,我道门皆不得再容!”
贺凌霄站在那愣了好半天,居然哈哈笑出了声。他心想——到底是这世道疯了还是他疯了?是他错生了一双耳朵,还是他们白长了一颗通红的人心?黑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对错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岂非也只是他人口中一言?这天上悬着的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这人模人样的面皮一抹底下又是什么样的一滩烂泥!
他心下凭空而起了一腔浓浓悲愤,无处可去,激得他双目赤红,看谁都可憎,看谁都可恨!只想拿手里的剑将这些人的血肉剖开,扒开骨头来看一看,看看他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狼心狗肺!
贺凌霄紧抓着长秋剑,周身真气忽然暴动,长秋剑气狂雨般炸开,罡风自他脚底打着旋直冲而上,催动四面草木狂摇不息,竟隐隐含着股魔气。
天上那真人看他双目血红,是有了入魔先像,怒道:“目无尊长的畜生!太巽真是白养你许多年,你也对得起大道!对得起你师门多年教诲!”
“什么大道?”贺凌霄道,“若大道上站着的都是你们这些狗彘不若,道貌岸然的东西,我还认这大道做什么!”
太巽众弟子见状一惊,瞧出贺凌霄这是催出了内海全部修为,赌得一时功力大增,过后必要受到千倍反噬,落得个爆体而亡,经络尽断的下场。
他这是堵上性命也要殊死一搏。
天上数修士纷纷举起佩剑,仙光点点,寒光阵阵。盖御生沉沉闭了眼,真人剑如劈天巨斧,悬在半空,只等他一声令下便直刺而去。贺凌霄不躲不避,迎着爆裂狂风,真人剑迎头劈下,贺凌霄紧攥长秋抬起去迎,这时,忽看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银白长剑极快地飞来,铮一声将盖御生的剑击落了出去。
霜寒剑气似隆冬大雪,刹那间便将贺凌霄思绪冻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背上谢寂便被条金光锁链大力夺去,紧接着便是道熟悉无比的金光没入他体内,强硬平去了他方才竭力逼出来的真气,阻去了冒出来的魔气,暂且护住了他岌岌可危的心脉。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贺凌霄仓皇折了头,却也只来得及瞧见个白色的影子——他脸上骤然一痛,是叫白观玉狠狠一掌抽在脸上,力气巨大,抽得他整个摔在了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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