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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悔怎么没有在初遇的时候故意激怒顾律弛,叫对方一击结束了自己。
可纪辛仍然庆幸。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血液顺着指尖逆流,除了逐渐冰凉的躯体,竟然连五感都开始在尖锐的撕裂感中钝化了。
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要离开了。
但很快,等不及纪辛闭上了眼,他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忽地被一阵暴涨的绿光笼罩,又有什么蜂拥而上的东西发疯一般地摩挲地他的脸庞,仿若恶犬在舔舐一根随时都可能被人无情夺去的棒骨。
在那些细密柔软的轻触下,纪辛魔怔了一瞬。他再次察觉到另一股势力强势地介入了这具身体的生杀大权。前有无形的力量将他撕扯得浑身龟裂,后面就有另一股力量防脱清冽治愈的温泉般冲刷他的全身经脉,细细密密地修补四肢百骸,不止不休。
几乎同一时间,耳边模模糊糊炸响了藤蔓前所未有的惊呼。
“啊啊啊啊!祂怎么想的!祂疯了!”
“那是祂的血!那是祂的血!千百年也才舍得分给我们一滴。”
“纪辛!你做了什么!!你对祂做了什么?!”
“竟然......让祂宁可放弃万年的修为......来救你。”
纪辛只捕捉到一些零星的片段,仍然顿住。
没有想到顾律弛竟然会......为了占据这副身体,做到这一步。
下一秒,纪辛怒极反笑。
他一边忍痛一边咒骂,这烦人的怪物,死都不叫人死个清净!
大概是不满意人类生命体征的恢复速度,那些菌丝一样的细滕开始原地分裂,密密麻麻地覆上青年的脸颊。
堆了满屋的藤蔓彻底沦为看客,一双双复眼折射出万种情绪,多的是怨恨、嫉妒还有不解。越是这样,它们的叫嚣声越是刺耳,就在纪辛因为疼痛难忍皱眉的时候,几道藤丝射向屋内——所有鼓叫的藤蔓被瞬间掐断,一截截从屋顶掉下,铺满地毯。
偏在这时,纪辛忽地睁开了双眼。
失去血色的青年无暇欣赏周遭的惨状,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抓起手边的烛台,二话不说朝自己面部上方那些疯狂蠕动的纤弱藤丝砸去,竟然幸运地将其扫落一大片。
彻底力竭,再次失去意识的之际,纪辛终于再度放心:
这下,脱离计划总算万无一失了吧......
*
别墅的木地板咯吱咯吱地响动,形容狼狈的男人在满屋狼藉里一点点恢复成人形,一身湿冷的粘液沾在身上仿若刚刚从实验器皿中爬出来。
他的视线死死凝视在青年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大堆信息在脑海中炸开。
纪辛,属于他的人类,他的妻子。
再次欺骗了他。
甚至在生命最垂危的时候,一把推开了自己。
顾律弛终于不再无动于衷,犹如鹰攫兔子一般猛扑到青年身边。在真正触碰到对方的时候,却无比轻柔地带着纪辛的身体回到二楼主卧,将他慢慢放回到床上。
男人半跪在床头,微微颔首。
从前那些激烈翻涌的杀意和戾气已经被强行压下了,黑白不明的眼球在好几次鼓跳后终于归位,男人又恢复成英俊深沉的模样。不过他足足有三分钟没有眨眼了,仿佛纪辛不在,所有拙劣的模仿都失去了必要。
顾律弛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青年身上移开过。
其实,现在的人类看上去乖多了。
乖到一动不动,乖到......顾律弛仅需要一个倾身就能摄取到他身上的气味,再靠近一点就能肆无忌惮地探入他的唇齿,搅动舌。根,吞咽那些叫他欲罢不能的津。液了。
顾律弛偏偏维持原本的姿势,好似五感阻塞,之前那些令他抓心挠肺的诱惑竟然影响不了分毫。他的整张脸庞就像是冰凿出来的,微微侧头,眼眸深处的空荡荡的,仿佛沉淀着一股阴恻恻的不解与迷茫。
他不明白,这次为什么不需要克制,那些汹涌不绝的欲念竟戛然而止。
正如他不解为什么纪辛不惜用一种笨拙且痛苦到极致的方式离开自己。
一想到这里,顾律弛内心深处最为恶劣阴暗的本能被唤醒,刹那间,纪辛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眼神撞进脑海——本该虚弱颓靡的双眼中折射出来的不是旁物,而是坦荡直白、不加以任何掩饰的得意还有......厌恶。
顾律弛第一次意识到,往日里纪辛含笑的眉梢眼角卸下伪装后可以变得这么冰冷锐利。
作为几乎没有软肋的物种,顾律弛竟然在那样的视线下生出一种被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他仿若湮没在人类本色尽显的目光中,数度沉浮,越陷越深,又觉重新被封印回无垠的荒漠中,生命浩瀚而抗争徒劳。
顾律弛倏地闭上双眼,停止回忆。
即便再难以相信,男人也只能选择接受事实:
他远比自己设想的更在乎这个人类。
他无法接受对方的离开。
纵使被欺骗,被愚弄、被厌恶,被.....抛弃,他也不得不承认面临纪辛垂危的瞬间,自己已然完全失控。而对于一个惯于掌控万物生死、视所有人类如蝼蚁的怪物来说,这种失控无疑是一件极其疯狂又危险的事情。
——他不惜损耗了半数修为。
“顾律弛,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对于我占有欲的根源,其实是因为......喜欢?”
男人支起上身,侧目沉沉地看向人类的睡颜,忍不住重新思考曾经的问题。
有那么一度,顾律弛的表情毫不自知地扭曲了一下,眼前仿佛出现幻想。暖融融的灯光下,纪辛含笑走来,正如寻常一样。一双浅色的瞳孔被层薄薄的水雾浸得很亮,宛若二人不知道第几次唇。齿。相接后,人类失神又专注地盯着他瞧。
顾律弛隔着扭曲的时空与其对视,只觉胸腔深处“砰——”地迸发出无穷尽的酸涩和胀痛。
良久,男人深长地呼吸几下,紧抿的唇缝开启,学着记忆中纪辛唇齿开合的幅度,
无声地重复了一句:
......喜欢。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迎来了凉爽的秋雨,结束了重庆过于冗长的夏天~
国庆将至,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开开心心地吃好喝好咯~
第26章 离婚风波
嘶哑的声音响起,顾律弛一贯表情不多的脸上竟然微微露出瞬间的诧异。
男人尚维持人类的身形,肌肉紧绷,心脏跳动,但大脑已经一片空白,直到余光瞥见纪辛清瘦的手背血管上轻微的青色光芒流转,他才彻底从这种怔然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顾律弛以极快的速度俯身靠近,却有黑雾从体内先一步腾出,凑到纪辛面前,好像一息之间就能把孱弱又可怜的人类整个笼住。这片变幻莫测的黑雾在触碰到一抹轻浅鼻息的时候,体内所有贪婪和欲。望混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再度叫嚣起来。
男人眼眶中,血色的红光乍现。
但随着纪辛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黑色的浓雾顷刻乱做一团,又瞬间被收回到体内。
顾律弛咬牙忍住眼眶中黑白瞳仁和红色竖瞳的剧烈抽换,浑身上下又有无形的黑雾四溢,更像某种无声的抗议。然而,纪辛那一声痛苦的嘤咛却激得男人从鬓角到脖颈的青筋都狂跳起来,带着胸腔更深处某个地方连连抽痛。
——他又想起纪辛临闭眼前那个决绝的眼神。
每每望向自己,都雪亮得好似一柄淬着寒光的尖刀。
顾律弛的肺叶急剧缩张,呼吸彻底乱了方寸。
他眼底有欲。望和压抑翻涌,快要被最原始的本能和不得已的克制逼疯了。
顾律弛望向纪辛算不上安稳的睡颜,不难想象等对方睁开双眼彻底醒来,自己体内那些压制已久的占有和渴求会以何种方式叫嚣着冲破本体的克制,横冲直撞地扑向垂涎已久的人类大肆虐夺。
——连他自己都恨不得将这个本就属于自己的人类永远楔进身体里,吞噬殆尽。
即便......以最丑陋卑劣的姿态。
但内心深处的声音迫使男人一度冷静下来:
他的人类,他的妻子......太脆弱了。
不止脆弱,还过分狡猾和执着,以致于不久前差点酿成一场大祸。
想到这里,顾律弛绷紧了下颌,容之前纪辛如何欺骗自己又是如何两度在自己眼皮底下用生命作为抗拒砝码的景象在记忆中再现,男人边回想边任手掌骨节捏得’噼啪‘作响鲜血直流,有如自虐一般。
很快,顾律弛死死盯住纪辛轻拧的眉头,陷入沉思。
他在那些并不令人愉快的记忆碎片中发现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未知力量两度和自己对抗,而这样隐秘又强大的能量来源似乎并非纪辛本身。
顾律弛垂下眼睑想起初见时放在楼梯口的那只行李箱,眼神幽凉。
——他的妻子身上似乎从一开始就背负许多秘密。
像是想到什么,男人的冷峻的表情在下一瞬抽搐。
他的面部肌肉紊乱地抽动,可立刻又恢复正常,看起来犹如精美过分的电影画面错放了几帧,然而大概两秒之后,一度恢复正常的眼球却又毫无征兆地分裂成血色的竖瞳,紧接着顾律弛的整副身体骤然扭曲成人类和黑雾交织的可怖形态。
怪物缓缓低下头,盯着纪辛。
那是一种极其晦涩、幽深而又相当压抑的神情,仿若海底地裂的最深处冰冷海水混淆滚烫岩浆碰撞出的无尽浑浊在不断翻涌、沉默。
只要那股力量还在,他的人类极有可能还有其他手段’离开‘自己。
彻、底、死、亡。
顾律弛意识里冒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压抑已久的烦躁和沉闷彻底从身体最深处决堤一般弥散开来,那些被包裹在黑雾最深处的柔嫩细滕好似被野火燎过,烫得张牙舞爪地鼓噪不已、疯狂嘶吼。
狂躁之后,等待面目难辨怪物的是极度的焦躁和不安。
顾律弛数度想要用那些菌丝一样的细藤钻进人类的七窍,趁着最虚弱的时候窥探纪辛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却鬼使神差地将这个想法活生生掐灭。
他隐约意识到,纪辛并不会喜欢。
正如他不喜欢和自己’融合成一体‘一样。
可顾律弛更为清楚的是,等纪辛醒来试图再次用生命威胁自己的时候,他未必能再压制中心底那些恨不得即使同归于尽也不想让人类从自己眼前消逝的冲动和本能了。
可他向来视生命如草芥,人命如蝼蚁。
这次,却宁可让整个世界跟着陪葬,也舍不得让纪辛消逝。
“舍......不得吗?”
怪物只保留了部分人类的发声系统,从喉头囫囵滚出一句音调怪异的低语。干涩的语句划过发声部位,隐隐发苦,顾律弛再度哑然。
这是一种过分新奇又古怪的感觉。
视线中,纪辛青白的手指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顾律弛冰冷的视线犹如被烫到一般,缓缓移开,猝不及防触及不远处楼梯转角的那枚行李箱。
到底是雨夜里初次见面的证物,顾律弛沉默地转动眼珠,在纪辛彻底醒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朝那枚人类曾经用过的行李箱走去.......
*
纪辛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往常,每结束一个世界的炮灰之旅他都会在一段沉重的睡眠之后迎来任务中转站短暂的歇息。事到如今,比起深度休眠,他更像是在混沌的识海中沉沦。
沉沦中,另有一道冷冽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陪伴左右。
在一股令人不适的油腥味钻进鼻腔的瞬间,纪辛瞬间惊醒:这不是中转站该有的味道!
果然,下一秒,虚晃的视线对上吴初梅精亮的目光。
“幸幸,你总算是醒啦,是不是闻到妈妈做的鸡汤啦?”
愣了好一会儿,纪辛才稍微缓和了脸色,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他更想要质问的是系统——他明明已经开启了灵魂虹吸模式,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停留在原本的任务世界。早知道这样,试问他遭受的那些非人的折磨到底都算什么?!
吴初梅的鸡汤被端得更近,纪辛一点去接的意思都没有。他的双手死死拽紧床单,这才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并非那间朴素逼仄的客房,而是顾律弛的主卧,他们夫妻二人的......婚房。
想到顾律弛,纪辛的当即反应就是踢开被子找人算账。
他不信,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和这次脱离失败脱得了关系!
纪辛越想越气,只盼和顾律弛一次性把话掰开了说,让他放过自己。他实在是受够了被对方当做小猫小狗一样占有和玩弄,说什么’融合‘分明就是无休止的囚禁!
他已经死过两次,现在连一秒钟的伪装都不愿意继续,只想和那人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就彻底说再见!
怎料看他精神稍霁后,吴初梅将那只热气腾腾的瓷碗直接递到儿子手中,一阵支支吾吾后又满脸挂着幽怨,一副有话憋不住的怪异表情。
纪辛盯着女人尖瘦的下巴看,的确天生的刻薄长相,心道:呵,卖儿子还能上瘾。有了第一次果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又觉得自己平时低估了顾律弛,以为他人类壳子里面套着一副怪物的里子,并不懂人类社会的人情世故。现在看来,并非这样。
吴初梅欲言又止,纪辛看着这个当说客都不算及格的母亲,说话更不客气。
“说吧,顾律弛这次又在搞什么鬼?”
他该不会天真到以为请到吴初梅就算是抓住原主的软肋,叫他不敢再起任何要逃离桎梏的心思了吧。
看不出来,这怪物真是又蠢又天真。
女人眼珠子轻飘飘地乱飘了一通,做出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十分由衷地回答:“幸幸,妈妈知道你心里面委屈,但感情这种东西是勉强不来的。”
“勉强?”纪辛涩着喉痛反问,恨不得用眼神问询对方。
到底是我勉强他还是他勉强我?
他的嘴唇因为太久没有摄取过水分而显得有些干裂,不再嫌弃鸡汤的腥腻,自然而然地拾起汤匙舀起一勺。
吴初梅也因为儿子反常的态度略感不适,但她将其归咎于悲伤过度的应激反应,苦口婆心地劝解:“虽然律弛这孩子多金又英俊,确实很不错——”
她故意顿了一下,见儿子脸色没有大变才忍不住从眉梢眼角泄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来:“这次他虽然要和你离婚,但好歹愿意净身出户不是,说到底这便宜还是让咱娘儿俩给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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