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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松如常的语气,并没有让手机那头的人听出任何异常。
“完了,刚准备回酒店的。今天还算好,喝的不算多,不过合作推进了一大半。卓景功不可没。”
童舒懒懒的笑声,还有卓景“你可别给我戴高帽”的声音传了过来,很热和。
杨琦安弯了弯眼睛,笑了,软软的跟童舒说:“怎么办,我好想你呀。”
“还有2天就回去了,乖。”
“等我,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呢?一直都会等你,一直都想等你。
只要,你不觉得我麻烦,就好。
最后,杨琦安跟童舒说:“好晚了,我先睡觉了好不好?你到酒店给我发个消息哦。”
挂了电话,又打开微信发了几条叮嘱的话,等到童舒回复后才收起手机,坐在机场的椅子上发呆。
杨琦安想了很多,从自己记事起第一次看到自己亲妈嫌弃的眼神,到受了几次挫后不再主动去亲近自家亲妈。
再到小学二年级时因为自己的成绩在班级中排名中等,那个胖胖的、戴着老式方框眼镜的班主任就强硬的让自家亲妈给自己转学。
那时候杨琦安才知道,原来看起来笑眯眯,和蔼可亲的人并不一定是真的善良。因为那天回家后,杨琦安被自家亲妈按在床上好好打了一顿。
“死丫头”、“赔钱货”、“拖油瓶”、“要不是看你哥喜欢你,我早就把你扔了”,这些话杨琦安从不陌生,从小就不陌生。
中途的记忆其实有很多已经很模糊了。
从小就不被爱,不被选择人,哪怕回想再多,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嫌弃。
杨琦安甚至觉得,自己能身体健康、心理也健康的长这么大,着实不容易。
但无可避免的是,在积年累月的长大过程中,性格中的缺陷还是从幼时,就埋下了种子。
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自家亲妈不让自己上大学时,心里闪过过毁灭一切的想法呢?
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在几年前跟自家亲妈决裂后,曾有几次在夜幕低垂时,看着自己小家的阳台栏杆跃跃欲试呢?
不然,自己在此刻,又为什么觉得自己这么配不上童舒呢?
也许时间的严厉之处就在于:你以为你已经遗忘了一些东西,但时间总会记得。并且还能在你不断下坠的途中,让这些遗忘的东西蜂拥而至,不接都不行。
但其实,杨琦安也很想告诉自己:没关系的,都过去了,就这样吧,自己现在有童舒,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自己已经在泥潭里打了无数个滚,童舒都会把自己捞出来,她舍不得的。
但问题就在于:童舒太好了,童爸童妈也太好了。
好到让杨琦安自惭形秽。
好到让杨琦安,舍不得。
舍不得用自己的一身泥泞去染脏童舒。
她,凭什么啊?
而现在,自家亲妈竟然想用100万来“买断自己”,向自己爱的人,向能够救自己的人。
如果童舒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会想,原来杨琦安也不过如此?会想,这一家就是个无底洞,可能怎么填都填不满?还是会想,既然那是个无底洞,不如还是算了吧……
杨琦安知道童舒不会这么想。
但杨琦安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
因为,越想,越会为了童舒不值。
不知道想了多久,中途似乎因为太倦,杨琦安还靠着冰冷的椅背睡了会。再清醒的时候天光都已经大亮,麻木的掏出手机买了机票,麻木的取登机牌,麻木的过安检……
杨琦安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除了那些过往,和时不时冒出来的自卑以外,还能想些什么。
她只是按照程序,一个一个的走,最后停在登机口,出神的望着航班班次,好久好久。
手机什么时候关机的,杨琦安不知道。只是落地盛城坐着出租车往家走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这一天都快过完了。
掏出手机,关机,并且完全想不起来包里还装了充电宝。用随身带的现金付了款后,杨琦安着急回家充电给童舒打电话。
“你去哪了?怎么关机了?”
风尘仆仆回家的童舒顾不上换鞋,扫视了一圈客厅后,直奔卧室。终于在卧室看到了站在床头,正准备充电的杨琦安。
“你,不是出差吗?怎么回来了?”
“你电话打不通,也没跟公司请假。”
杨琦安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个出差的人因为半天联系不到自己就回来了。
心脏很酸、很涩、也很疼。
嗓子也是。
嘴张开,又闭上,最后也只是吐出一句:“手机,没电了。”
没说自己回海城了,因为如果被问到回海城干什么时,真实的原因,杨琦安说不出口。
也没说自己心底一片狼藉,被童舒缝缝补补好久的心脏,有些地方又隐隐有冒血的迹象。
然后童舒就真的没在问了,只是上前搂着杨琦安,把那人的头按在自己的颈间,一下一下的摸着那人的头发,慢慢的顺,慢慢的。
聪明如童舒,在看到杨琦安的瞬间,就知道杨琦安有事儿。
眼底的乌青跟那人昨天说:“好晚了,早点睡”,对不上;乱蓬蓬甚至有点油的头发,跟那人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习惯,对不上;手机从早上就关机,跟那人哪怕是在直播网课时都会接自己电话的样子,对不上。
只是,童舒不知道杨琦安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这么异常。
她想等,也愿意等杨琦安自己说。
可惜,好久好久,童舒都没等到。
杨琦安单方面消失了,对着海城的,自己原生家庭的那一大家子人消失了。
一开始只是不接自家亲妈、亲爸,杨琦的电话,后来干脆拒接所有来自海城的电话。杨琦安不想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但她自觉现在没办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干脆屏蔽坏情绪的源头,而海城,就是那个源头。
生活正在按着原本的方向往前走,童舒公司的业务还是正常的推进,甚至还因为特殊团购渠道的开拓,提前完成了全年的任务,利润可观。卓景和姚垚还是维持只上床不谈情的状态。
杨琦安当然也是,甚至是比以往更频繁的整点上班下班。如果忽略她开始频繁的失眠,以及开始频繁的放空自己发呆的话。
周五下班,童舒去接杨琦安,订了杨琦安一直想吃的餐厅。最近他们两个人的状态很不对,面对杨琦安接二连三的沉默,童舒不得不主动破局。
第 39 章
下班高峰,写字楼里不断有人走出来,所以当童舒到的时候,就看到杨琦安乖巧的站在马路边,特意寻了个没有树遮挡的地方,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的抬头瞧瞧,用视线快速的搜寻童舒的车。
今天的杨琦安穿着白色宽松版的直筒牛仔裤,白色内搭,外面是牛油果绿的棉质衬衫,是童舒上个月逛街的时候刚给杨琦安买的。
内搭和衬衫都被她随意的扎到裤子里,自由、散漫,又挺拔,英气。
初见面时刚刚及肩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修剪了几次后现在刚好是到蝴蝶骨的长度,不烫发不染发,只松松散散的随意披着。
一如最开始,干干净净的样子。
熟练的上副驾,关好车门后,杨琦安熟练的倾身吻了吻童舒的嘴唇,然后才退回来系安全带。
杨琦安很清楚自己面对童舒时心态发生了变化,有时候是平等的爱人童舒,有时候又是低到尘埃里的杨琦安。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童舒坦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童舒坦白,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办法不和童舒拥抱,不和童舒亲吻。
她的身体、心灵都没办法抗拒童舒。这让想通过保持一定的距离来调整自己情绪的杨琦安有点崩溃。
温温柔柔的亲吻,带着杨琦安清冷又安定的气息。童舒不会读心,亦感受不到杨琦安百转千回的思绪,她只是看到了那人温温的眉眼中都是自己的样子,倾身过来的亲吻,熨帖着童舒并不十分安稳的心脏。
“去吃什么?”杨琦安整理好衣服率先开问,头偏向童舒,淡淡的笑。
“嗯,中餐。你很想吃的那家。”
想了想,又补充道:“有拔丝苹果、松鼠桂鱼,还有么么渣渣的那家。”
有些时候,童舒觉得杨琦安是一个前卫又守旧的人,传统和反叛在她的身体里面和谐的共存。
摄影时,创意的点子一个接一个,新潮、大胆,极尽鲜活。但对待吃饭这件事,本应开放的人却多了些陈旧的味道。
不吃牛排,不吃意面,甚至不吃披萨。所以无论是意式料理还是法式料理,哪怕是日式料理,都难以勾起她的兴趣。
她喜欢吃中餐,高档的餐厅还是锅气十足的路边摊,都很喜欢。
餐厅的氛围很好,童舒牵着杨琦安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往窗边的座位走。提前订了很久,才终于订到靠窗的位置,抬眼便能看到盛城的夜景,很亮,很美,很晃眼。
等杨琦安吃的差不多,童舒才放下筷子,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嘴唇和嗓子后,才斟酌着开口:“琦安,我们,出了一些问题。”
童舒隐藏起自己心底的不安,尽量温和的直视着杨琦安。又说:“可以告诉我你关机那天去了哪里吗?”
像是意料之中想到了童舒会问,又像是意料之外,觉得童舒不会现在问。
总之,杨琦安放松的神态攸的消失,右手握住水杯,紧了紧又放开,然后又抓紧。
反复几次开口说:“童舒,我……”
然后又是长时间的静默。
餐厅里低沉婉转的音乐在这个热闹的空间里绕啊绕,绕啊绕。明明是会让人感到舒适的环境,却让童舒有一些累。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对面的人再开口,童舒不得不重新向上提了提已经有点塌下去的肩膀,再开口时,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加了一点点强势,也有一点点的无可奈何。
“琦安,你应该感受到的,我们之间出了一些问题。”
“我那天晚上应酬到很晚,你说你要来接我的,但最后我在饭店门口等了很久,你才告诉我你忘了。”
“还有,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吗?有时候我跟你说话,你都会晃神,让我再说一次。”
“还有,我爸妈已经叫了我们好几次,让我们两个回家吃饭,我妈说这次给你包了胡萝卜牛肉的饺子,因为上次她听到你说,你有一次在外面吃到胡萝卜牛肉馅的饺子觉得很好吃。”
“如果是放在以前,你会比我还积极的,但后来你也只是说,最近很忙,下次再去。”
说着说着,童舒的情绪便有点激动,她强迫自己停下,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试图把激动的情绪压下去。
“但是你明明不忙啊。我想着你要加班,想着去陪你好好吃顿晚饭的时候,明明看到你坐在办公室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童舒有点哽咽,气息都不太稳。她停顿了很久,右手用力的捏紧,但修剪的很圆润的指甲还是在掌心留下了痕迹。
“琦安,如果仅仅是这样,没关系的,我都觉得没关系的。但是你知道吗?你晚上开始频繁的失眠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的被窝都是冰冰凉凉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是压根就没睡。我出去找你,我就那样看着你关着阳台门,在外面双手撑着阳台的栏杆发呆,但是我不敢叫你,一点儿都不敢。”
“我只能看着你,看着看着然后又回卧室躺好,假装睡着。”
杨琦安被戳到了,结结实实的被戳到了。
她没想到自己的异常,原来在童舒眼里,是以这样具象化的场景呈现的。
具象化到,杨琦安自己都接受不了。
忘记去接童舒的自己、根本没注意听童舒在说什么的自己、还有只是听自己念叨过一句喜欢,就专门做给自己吃的童妈。
以及,半夜在房间里默默注视着自己,甚至不敢上前来叫自己的童舒。
一刀又一刀,刀刀入心,刀刀要命。
似乎是能切实感受到利刃入心的疼痛,杨琦安的眼眶红的不像话,腰也微微的弯下去,想要大口的喘息,最后又化作隐忍的呼吸。
一下一下,急促的,缓慢的。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两个人都是体面的人,不想在众人面前去经受情绪的大起大落。
看着杨琦安红到不像话的眼睛,童舒按铃买了单,然后起身,外套和包都挂在同一只手臂上,走到杨琦安旁边,伸手,牵着那人有点冰的手往外走。
停车场,没什么人。
一路上已经尽力平稳情绪的杨琦安在童舒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将人拥进了自己怀里。
左手搂着童舒的腰,扶稳她,右手拥住童舒的肩,小心的让那人贴在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拍着怀里的人。
最后,嘴唇移到童舒的耳边,轻轻的说:“海城,我去了海城。”
没有用回,而是用了去。
如果是回,代表着有所归依,但杨琦安对那个地方,早就失了归心。所以用了去,跟去所有除了盛城之外的地方一样,我只是去了一趟,不代表回家,不代表要在那里居住,只代表着,我只是在那个地方,短暂的停留了一下。
再然后,杨琦安抬头,想要紧紧抓住童舒的心只允许自己拉开一点点和童舒的距离,两只手都放在了童舒的腰间,手指交叉,做出一个自认为安全的锁扣形态。
直视着童舒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海城,我回了海城。其他的咱们回家说好吗?”
回家的路上杨琦安开车。
开童舒的车,杨琦安其实已经很顺手了,不似第一次一般,觉得腿都无处安放。
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刚确定关系的时候,杨琦安总是偏头看童舒。出停车场缴费的时候、等红灯的时候、礼让行人的时候,眼神里是粘稠到拉丝的情谊,会让童舒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谁是比杨琦安还在乎自己的人了。
前提是,身边的人能真正跟自己坦诚,只有当两个人都直面问题的时候,才能够去想怎么解决问题。
童舒的经历不止一次的告诉过她,解决问题要趁早,信任不是一瞬间崩塌的,楼房也不是一天建造的,迟来的解释无甚用,及时的反馈才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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