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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准备带走魇石,却在禁地入口处被云晚舟逮了个正着。
那便是他们第二次交手,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被称为修真界第一的云仙尊,并非浪得虚名。
谢无恙差点死在禁地。
后来他逃出生天,却也身受重伤修养了大半个月。
现如今,他已经死了一次,上辈子对于魇石的执念,像是也随之烟散在了百年的岁月中,少有想起。
魇石,除了封印下颠覆乾坤的力量,还有个少有人知的作用——重塑肉身,再聚魂灵。
活死人肉白骨,这个诱惑,对于谢无恙来说,实在太大了。
无论是葬圣墓下的冤魂,还是枉死的自己。
“好。”谢无恙忽然变了主意,“我去。”
若是真能得偿所愿呢?
—
当天夜里,谢无恙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魔头。
举着染血的却邪,站在面色惊恐地仙门弟子面前。
与记忆中的不同,修真界的第二次起义,谢无恙胜了,他杀光了他心中最是瞧不起的虚伪仙门,修真界的百姓尊他敬他,发自内心的臣服于他。
至于云晚舟,被他囚于暗牢,一尘不染的白衣沾满污垢,高高在上的人被踩入泥潭。
谢无恙踩着长靴,坐在尊位上,额头上的血色魔纹像是他的第三只眼睛,妖冶邪魅。
富丽堂皇的宫殿,蜿蜒的血河,数以计万的断臂残尸……一切都太真实了。
谢无恙醒来时,神情恍惚,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戾气。
有瞬间,似乎与梦中那个嗜血魔头重叠。
“小……小师弟,你醒了啊?”耳边响起一道唯唯诺诺的声音。
谢无恙眉心一凛,倏然回头,“谁?”
一片黑暗中,唯剩一双闪着细碎光芒的眼睛,直勾勾落在谢无恙身上。
不知是被谢无恙眸中未散的杀意吓到,床边的人缩了缩脖子,声音越发胆怯,“小师弟,是我……我听师尊说,你受伤了,你还疼吗?”
小师弟?
谢无恙眯了下眼睛,透过模糊的夜色,将床前的人影上下打量了一番。
身形清瘦,隐约能看到身上穿着的弟子服。
像是黑暗中潜伏的野兽,阴森可怖的视线盯得人脊背发麻,又在对方忍不住后退的前一秒,一扫阴鸷。
“师兄?”谢无恙收回视线,弯弯唇角道,“我已经不疼了。”
“那掌门师伯有罚你吗?”福之桃咽了口唾沫,像是生怕惹谢无恙不高兴。
“师尊替我求了情,未曾受罚。”
听到这话,福之桃松了口气,“幸好有师尊护着,不然小师弟就被冤枉了。”
“是啊,”谢无恙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幸亏有师尊护着。”
后半句话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福之桃却恍然未觉,眼睛弯了弯,附和道,“师尊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仙门弟子从入门派起便开始不停的修习、历练,经历的磨难困境比普通人多上数倍,心境也会更加稳重成熟。
可眼前的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的像是稚童,不参一丝杂质。
是天生脑袋不好,还是真的天真纯粹?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试探,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刮在耳膜上,激得谢无恙脑袋一阵阵发昏,直到一道清脆的响声骤然传来。
“叮当——”
嘈杂的声音退去了,谢无恙只觉心尖一抖,躁动不安的心情也跟着平和下来。
这是……
谢无恙目光倏而一转,落在福之桃腰间的铃铛上。
“等会儿。”
福之桃眼睛一亮,兴奋开口,“小师弟怎么了?”
谢无恙朝他招招手,“师兄,你靠近点,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福之桃听话地走到床边站好,弯着眼睛回,“小师弟,你问。”
谢无恙盯着他沉默良久。
福之桃以为他在顾虑些什么,“小师弟,你别担心,你问什么都可以。”
“那你别告诉别人我今日问了什么。”
福之桃点点头,“没问题,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无恙拍了拍床边,示意福之桃坐下,紧接着才开口,“第一个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承光五年。”
承光?五百年前?
谢无恙心下算了算,抬头时依旧笑眯着眼睛,“我们是同门师兄弟?”
“对,”福之桃重重点头,“小师弟的问题太简单了。”
“哪有哪有,是因为师兄厉害,”谢无恙故作惊讶,“那我问个难一些的。第三个问题,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福之桃掰着手指头认真数起来,“喜欢吃凉拌豆腐,喜欢挑衅掌门师伯,喜欢喝甜汤,讨厌练功……”
福之桃的声音源源不绝。
要想扮演好一个人,就要先了解这个人的习性、喜恶,断不可出了差错。
尤其是在云晚舟面前。
福之桃的手指头数到了头,掰到了最后一根,“对了,小师弟还喜欢师尊!”
谢无恙表情凝固了,忽地音调拔高质疑,“我喜欢云晚舟?!”
福之桃全然没注意到谢无恙的异常,热心地和他举着喜欢师尊的表现,“小师弟每天都会去找师尊问安,最喜欢跟着师尊到处游历,还经常帮师尊浇花!”
说到这里,福之桃来了劲儿,拍拍谢无恙的肩道,“我记得有一次,你浇花浇得太殷勤,还把师尊的花浇死了,不过师尊人好,不光没罚你,还说你如果喜欢花,可以在他这里挑几盆带回去呢!”
听着福之桃的话,谢无恙陷入了沉思。
他完全没办法将福之桃口中的师尊,与前世捅他心窝子的仙尊联系在一起。
福之桃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谢无恙。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那最后一个问题。”
福之桃晃晃脑袋,“你问。”
“师兄腰间的铃铛……”谢无恙指了指福之桃的腰间。
“小师弟是说这个吗?”福之桃握住腰间的小铃铛晃了晃,“这是师尊给我的。师尊说我小时候受过伤,烙下了病根,这个铃铛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这与普通铃铛外貌上一般无二,不同的是,福之桃的铃铛声音初听脆耳,细听起来却更沉闷些。
谢无恙刚刚听到铃铛声时就隐约有了猜测——这上面似乎被人施了咒。
“我能看下吗?”
话音刚落,福之桃立刻将铃铛拽了下来,“当然可以。”
铃铛落在掌心的刹那,谢无恙掌声被震了一下。
谢无恙眉峰一挑,另一只手施了灵力探去。
灵力流窜间,铃铛上复杂的纹路逐渐展现出来。
福之桃眼睛倏地睁大了,“小师弟,这是什么?”
眼花缭乱的线段交织在一起,汇聚在某一点,拧成莲花状的图案。
果不其然,铃铛上面被加了一层法咒,看纹路貌似是巩固魂灵一类的。
那他这位师兄是……魂灵残缺?
怪不得行为举动都透着股三岁孩童才有的天真。
谢无恙将铃铛丢回福之桃手中,心不在焉道,“没什么,只不过是强身健体的符咒而已。”
巩固魂灵……
四个字在唇齿间咀嚼数遍。
云晚舟身为仙尊,无论是修为还是地位,都不至于用普通法咒巩固魂灵。
除非心不在此,敷衍了事。
想到这里,谢无恙不由心中嗤笑,望着福之桃的视线逐渐染上一丝悲悯。
这才是云晚舟,虚情假意、道貌岸然。
竟是连徒弟都可以利用了。
第4章 令牌
一直到福之桃的身影消失,谢无恙的目光依旧落在床边没有移开。
秋风瑟瑟,木刻花纹的窗户发出几道吱呀呀的响声。
修真界史书上曾记载,承光年间,是魔界最动荡不安的几年。
魔尊伏诛,魔界落败,仙门鼎盛,百姓安居乐业。
此时的仙门之首还不是莲雾门,而是镇守魇石的苍穹山。
只是谢无恙的记忆中,史书众多,未曾有一本提到过魇石被盗这件事啊?
结合重生以来的种种迹象,谢无恙琢磨了许久。
离奇的尽头连接的,无一不是原身谢无恙。
是谁呢?
云晚舟?乌寒枫?还是别的什么人?
看样子,抛去他那毕生夙愿,只是想保住小命,探清针对原主的人,他也要跟着云晚舟走这一趟。
……
魇石被盗,乌寒枫派出弟子在禁地搜寻无果后,确保魇石真的不在此处,禁地便也失了重要。
只是魇石被盗这件能引修真界轩然大波的事情,着实不好透露出去。
云晚舟与乌寒枫议论许久,最终决定禁地结界与守卫弟子一切如常,暂时先瞒下此事。
除了必要的几个内情人,哪怕门内弟子也毫无所知。
守卫一撤,连带着这几日一直被看着的谢无恙也轻松了许多。
至少除了下山,乌寒枫不再时时刻刻盯着谢无恙。
临行前夜,谢无恙终于耐不住性子,跑去了禁地。
从知情弟子口中得知,当日,原主就是在禁地阁楼内被发现的。
禁地内机关重重,除了掌门没人能安全进入,哪怕是诸位长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若想潜入,除非是早已在掌门身边潜伏数日。
谢无恙身为仙尊内门弟子,有足够的机会从掌门那里知晓机关的部署,更何况看守弟子听到动静赶去时,阁楼内只剩下了谢无恙与空空如也的柱台。
这便让人不得不怀疑了。
如若不是窥心轴出了问题,估计谢无恙也会被这些证据蒙混过去。
禁地本就少有人烟,守卫弟子一撤,就越发冷清了。
阁楼里,四周摆放的古籍早已落了一层灰,淡金色的结界明明灭灭,处处透着悠久沉寂。
谢无恙的目光略过眼花缭乱的册子,径直落在阁楼正中央的柱台上。
柱台上的结界比他处的要好上许多,环绕的灵力光芒正盛,只是破损结界中的古籍尚且完好,此处保护的魇石凭空消失。
望着空无一物的台子,谢无恙抬手在结界上触了一下。
以指尖为中心,涟漪荡漾。
下一刻,结界光芒忽盛,一股力量霎时炸开!
谢无恙只觉指尖一痛,触到结界的皮肤霎时一片血渍。
只是轻轻一碰,就能伤成这样,若想从中取走魇石,恐怕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谢无恙皱了皱眉,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的古籍。
古籍相依相偎,竹简密密麻麻垂落的书名牌看得谢无恙眼睛疼。
另外一个令谢无恙困惑的地方,便是在此处。
禁地阁楼,关押魇石之处,那么这些古籍又是什么?
难不成单单是为了好看?
修真界第一仙门,苍穹山的格局应该不止于此。
谢无恙走到书柜跟前,隔着淡淡的灵力,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谁又能想到,上辈子一直到死,他也没能进到的地方,借尸还魂后竟是轻轻松松。
原身助他复生,他便让原身留个清白的名头再走吧。
目光略过某处时,谢无恙的目光忽然一滞,停在了其中一块名牌上。
这块名牌与其他一众落灰的名牌不同,颜色要深一些,新的倒像是最近的产物。
“苍穹一百零一式,”谢无恙喃喃念了遍书名,又歪了下脑袋从下面去瞧名牌的背面,“云晚……”
“你在做什么?”一道冷不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谢无恙嘴边叨叨的话一顿,脖颈子瞬间渗出一股凉意。
与此同时,歪着的头也看清了最后一个字。
舟。
不是云晚舟还能是谁?!
谢无恙脑袋一收,回过头的瞬间挤出一个笑,“师尊怎得在此处?”
云晚舟面不改色地望着他,“此话应是我问你。”
“弟子……”谢无恙脑袋飞速转动,顷刻间就想到了说辞,“弟子在寻一个东西。”
云晚舟面若冰霜,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何物?”
许是因为上辈子两个人斗了太久,重生后的谢无恙在某些方面总是体现出一股莫名的执拗,尤其是面对云晚舟,他更不想低头。
比如现在,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一平静一动荡。
谢无恙无论如何也不愿做那个先移开视线的人。
最后还是云晚舟先有了动作,视线倏而一转,落在谢无恙手臂上。
有那么一瞬间,谢无恙觉得云晚舟是在检查他的伤口。
当想到云晚舟虚伪的面孔下藏着那副丑恶嘴脸后,又将这个想法撕得粉碎。
云晚舟见他不答,无奈叹了口气,纵容问道,“找到了吗?”
“并未,”谢无恙摇摇头,“不知师尊来得时候可曾瞧见?是我的弟子令牌。”
话音落下,谢无恙视线未动,观察着云晚舟的神色。
原来是弟子令牌,想是先前落在了此处,云晚舟神色依旧如常,没有丝毫变动,“禁地不可乱闯,到时我再让人做一个与你。”
“那便多谢师尊了,”瞧着云晚舟没有怀疑,谢无恙松了口气,朝他鞠了一躬,“就是不知赶不赶得上明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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