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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别打的时候不停,这个时候怎么这么听话嘛,说不吃就不吃。
但是他捉的鸡,做的饭,他出了这么多力却一口没吃到,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怨言的吧,还有,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自私了啊。
虽然说他打了我害得我受伤,是应该补偿我,但那也是我先扔碗……哎呀不提这个,要是他觉得我太过分了,后面不听我使唤了怎么办。
如果他不高兴了又打我怎么办?我打不过他的呀,感觉他一拳就能把我打飞……
备受宠爱的小公子根本不会隐藏情绪,一张粉妆玉琢的巴掌脸上色彩纷呈,一会儿咬唇皱眉,一会儿瞥严弋一眼,又丧气地垂下脑袋。
严弋悄然放缓了咀嚼的速度。
谢瑾宁被自己最后的想象吓得又是一抖,睫羽快速眨动,堆起的颊肉随着手掌移开而抚平,却留下了淡淡红痕。
他一脸认真地看向严弋,澄澈的琥珀眸中,带着几分对力量的敬畏和微不可闻的讨好:
“严、严弋,你吃吧,我明天……我明天吃其他的也行。”
说完,他飞快抿紧唇线。
“嗯?”严弋眉心微动,“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我真吃了?”
“吃啊。”
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严弋唇角轻勾:“我吃得很多,等我吃完,就一点不剩了。”
“你好烦啊!”
谢瑾宁竖起眉头瞪他,“吃就吃嘛,这又不是多真珍贵的东西,以前我在谢家这些都……”端不上他的桌子。
还没说完,他一僵,神色瞬间萎靡下来,垂下的长睫遮挡住他眸中的情绪,“让你吃就吃嘛。”
尾音轻颤,低落的,委屈的,像是下了场淅淅沥沥的细雨。
气氛逐渐冷却,严弋吃了口半温的板栗,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淡声道:“明天如果谢叔还没回来,我给你做其他的吃。”
好像从他醒来开始,就没见他提起过谢家的女主人,一直都是“谢叔”“谢叔”的,谢婶呢?
谢瑾宁有些好奇,但也不愿深思,他轻轻点头:“好。”
仍是兴致不高的模样。
这才第一天,慢慢来吧,总会适应的。
快速清盘,严弋将谢瑾宁扶到床边坐下,才开始收拾碗筷。
吃饱后胃里暖洋洋的,谢瑾宁面色变得红润,也安静了下来,看着男人忙碌的身影,他清清嗓子:“对了,我名为谢瑾宁,王旁瑾,宁静的宁,你记住了。”
“好。”
严弋擦完桌子,侧头,“瑾宁,瑾玉,安宁,是个好名字。”
“还用你说?”
谢瑾宁秀眉微挑,尖巧皙白的下巴扬起,“怎么样,我的名字是不是也比那个什么,谢竹好听多了。”
美玉可比竹子贵多了!
但只听严弋道:“依我所见,各有各的悦耳之处。”
谢瑾宁想听的哪里是这个答案,这人打了他就算了,连句好话都没有。
说句好听的哄哄他又能怎样!
一下没了交谈的兴致,他冷哼一声指着门,鼓起脸,“你出去,我要休息,不要跟你说了!”
……
严弋清理好一切,离开谢家回屋前,在屋内点上了蜡烛。
谢瑾宁侧身坐在床头,神情收敛,静静看着不远处桌上的烛火。
暖黄烛光倒映在那双秋水瞳中,暖意却没能驱散浓雾,反倒被琥珀包裹、封印。
夜晚的河田村格外安静,安静得连风声都被吞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洞,寂寥。
谢瑾宁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在外他有朋友陪伴,回府有爹娘和哥哥陪着,还有一直跟在身边的阿和。禁足那几日,知道门口有护卫全天守候着,他也没觉得孤独,只是无聊。
就算是被赶回村,路上也有王致和一直陪着他。
而如今严弋一走,整个家里,便彻彻底底只剩下他一人了。
只有他以前寝房四分之一大小的房间,谢瑾宁白日里还觉得小,现在却又觉得大得可怕。
又大又空,连小小的烛光都装不满。
夜色驱走最后一丝天光,明月高悬,暮色清冷。
在这令人窒息的孤寂中,谢瑾宁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帘许久才眨动一下,带出的水珠挂在下睫,又“啪嗒”一声,落在被上。
都说饱暖思淫。/欲,他却又开始胡思乱想。
发泄过一回情绪,谢瑾宁其实没那么想哭,但在寥寥夜色的侵蚀下,防线一点点崩溃,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地想,想远在京城的谢家人,想他们会因为送走自己而难过吗,还是会和谢竹相亲相爱,甚至……相处得比住了十六年的他更融洽?
想从小到大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分离过一日的阿和,想他是会被分去其他职位,还是去跟着谢竹,做他的书童?
想好友们发现他消失后会不会来寻他,还是将他的那份友谊,原封不动转移到谢竹身上,跟他称兄道弟?
哦,他又忘了,他拥有的这一切本来就该是谢竹的。
这该叫物归原主才对。
带着水汽的夜风飘进屋内,吹得面颊冰凉,谢瑾宁伸手一摸,触手湿漉,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他抱紧胳膊,只觉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地,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灌,要将他撑破。
好冷。
*
谢瑾宁有一个秘密。
他从来都不是爹娘夸赞的珍宝,也不是哥哥眼里总是带来温暖与欢乐的耀日。
他只是一朵小小的,需要用爱和关注精心浇灌的花。
父母、兄弟、好友,他曾深深根植与于那块富饶膏腴的土壤,尽情绽放。而如今,他被连根拔起,移至荒芜黄土。
花瓣被粗暴地剥离,孤寂是斩断根系的利剑,谢瑾宁想,他好像快枯萎了。
“啊……”
越是不让自己回想,越多的记忆,细节,十六年间的美好回忆不由自主浮现,化作利刃尖刺在他的脑海中戳弄搅动。
谢瑾宁张开唇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除了气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好累。
要是他死在幼年发病之时,是不是就不会得知真相了?他这一辈子,短短的一辈子,也仍是顶着谢府小少爷的名号,到死也只会觉得自己还是爹娘的孩子,是大哥的亲弟弟。
才不会像现在,成了一个……
鸠占鹊巢的假货。
死在在他们的喜爱中,好过被弃之如履。
像是条离水之鱼,干燥空气如膜一般将他浑身肌肤紧紧包裹,口鼻也被罩住,无法呼吸。
“嗬……”
他撑在床沿,半边身子悬空,攥住衣襟的纤白指节渐渐上移……
第12章 啰嗦
黑斑吞噬光亮,瞳孔逐渐空洞,失去焦距。
重心不稳,即将栽倒在地的刹那,僵硬身躯骤然注入活力,谢瑾宁猛地翻身,重重倒在木床上。
身后伤处爆发的尖锐刺痛如铁板炙烤,痛得他面目扭曲,浑浑噩噩的大脑却因此清明。
似是如梦初醒,谢瑾宁脸色惨白,他飞快移开卡在喉间的手指,大口大口喘着气,又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脖子。
他刚刚是怎么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睡了吗?”
又是两声:“我是严弋,来看看你伤势如何,可还好?”
仍陷于濒死的恐惧中,谢瑾宁张着唇,气若游丝地呜咽两下,“我……”
声音比猫儿还轻。
五感敏锐的严弋神色微变,不等应答,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横躺在床榻之间的少年神色恹恹,捂着脖子泪痕满面,宛如破碎珠玉,羸弱可怜,全然没了蕴着薄怒叫人出去时的肆意张扬。
他不过离开一个时辰,怎的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悬着的心神在偏头见到严弋时瞬间归位,柔软唇瓣不自觉地嘟起,谢瑾宁嗓音颤抖,泄出一声哭喘:“我不好,一点都不好,我难受死了。”
严弋立即上前:“哪里难受?”
谢瑾宁放开手,只见一道红痕横在那光滑的玉白脖颈间。
严弋正欲细探,谢瑾宁一把拉住他的衣摆用力下压,距离拉近。
深邃瞳眸中倒映着的人影眉心可怜地蹙起,瑟瑟发着抖,似枝头将落的蕊,他惶惶不安道:“我、我刚刚差点把自己掐死!”
谢瑾宁惊恐地摇着脑袋,指节用力到青白:“我不想的,我不知道怎么了,觉得好冷,想喊你,我说不出来了,我——”
语调破碎,言语混乱不成句。
蓦地,他双臂被抬起,腰身悬空,火热大掌垫在谢瑾宁腰下,稍稍用力便让他上身直立,半跪在床面。
发丝在空中飞舞,又缓缓垂落。
谢瑾宁被抱住了。
“没事了,别怕。”
男人的怀抱温暖炙热,如同曜日,明明还带着难闻的油烟火燎气,谢瑾宁却觉得心安。
将脸埋在严弋宽厚的肩上,谢瑾宁用力攥着他的衣服,闷声道:“你怎么不早些来啊……”
委屈的泪珠洇湿肩头,严弋不知该说什么,伸手笨拙地抚着谢瑾宁单薄的脊背,只道:“我在。”
他的嗓音并不柔和,低沉厚重如山峦,极大安抚了谢瑾宁此刻脆弱的心灵。
两人静静相拥,强劲有力的心跳和热度顺着彼此紧贴的胸膛传入体内,如一支火把,逐渐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谢瑾宁哽咽着,紧紧搂住男人的脖子,像一只表达依赖与亲密的幼兽,被安全与暖意包裹,呜咽渐止,他的脑袋下意识地蹭了蹭。
直到感觉面颊被粗糙布料磨擦,泛起细密的刺痒,谢瑾宁才缓缓睁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姿势,对于初识之人来说实在过于亲昵。
况且,不过一日,这已是他第二次在这人面前哭出声了。
好丢脸啊,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爱哭的。
都怪严弋。
脸皮薄的小少爷耳根涨红,羞赧与愤恼如汹涌暗潮,拳头用力捶在严弋的后背,他抱怨道:“你身上臭死了,还不快点松开,还有,谁给你的胆子抱我!”
带着鼻音的嗔怪更像是撒娇。
低落脆弱时美则美矣,但严弋更愿看到他重新恢复生机后,骄矜明媚的模样。
不知在京城时的他是何等光景。
严弋顺从松开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揽过腰肢的手在背后虚虚握成拳,他问:“有好些吗?”
“好什么呀!”
又在泪里泡了一通的眼皮肿起,多了几分滑稽的可爱,脸侧被蹭出的粉晕如嫩樱,谢瑾宁指着脖子,强调道:“你没看到吗,这里,我自己掐出来的,就在你敲门的前一刻!”
他又仰着脑袋凑近了些,将脆弱之处毫无保留展示在猎人眼前,浑然不觉危险。
纤长的,嫩白的,直挺如玉藕。
只要掐上去,稍稍用力,手臂扭动的弧度甚至不需太大,便能听到骨骼折断的脆响,无视任何挣扎。
掌心发热,仿佛他曾无数次,以这般方式收割过性命,熟悉得早已深入骨髓。
严弋莫名回想起刚入河田村时的草木皆兵,戒心十足,夜晚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惊醒。
某次伤口发炎,大夫前来替他诊脉,正处于昏睡之中的他却突然暴起,险些伤其性命。
如今比起那时,已然是收敛不少。
“你快帮我看看呀,我刚刚真的差点就死掉了,真的!”
绵软嗓音唤回神志,严弋的目光落在那宛若朱砂颈链的红痕上,并不深,只细细一条,恰好手指粗细。
这小少爷的肌肤极嫩,轻轻一掐便能留下印记,若是用足了力掐,定然不会如此浅显。
至于他提到的濒死,观其位置,只是在心神恍惚间误打误撞扼住肺系,呼吸不畅从而产生的幻觉。
听完严弋的解释,谢瑾宁后怕地摸了摸,的确未觉疼痛,仍不放心,他再三确认:“真的不会有事吗?”
“真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垂着脑袋,气呼呼地捶了下床。
原来不是掐死,是差点吓死,谢瑾宁你胆子这么变得这么小了啊!
“不过,忧思过度终会伤身。”盯着人漆黑的发旋,严弋直言不讳,“此处的生活虽不比从前,但也并非你想象中的糟糕,况且你还年少,有……”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你好啰嗦啊。”
谢瑾宁捂住耳朵,心头嘀咕:这还不算糟糕的话,那什么才算,战场上吗?
那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边呀。
“还有哪里难受?”严弋顺意换了个话题,问,“你身后那处刚刚压着了,伤势可有加重?”
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不等人反应,他伸手就向下探,想看个究竟,被反应过来的谢瑾宁一把拍开。
他拽住被扯掉大半的裤腰,怒瞪道:“你做什么!”
严弋一顿。惊觉刚刚的举动数实孟浪,若是换成女子,怕得被人指着鼻子骂登徒子,一顿好打才是。
不对,即使是男子,也不应如此随意扒人衣物。
暗暗谴责一番,他歉声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谢瑾宁也没再追究,精神上的困倦疲惫消散后,身体的各种不适如猛浪拍击崖岸,迅速席卷而上。
黏腻,鼓胀,疼痛。
贝齿将下唇咬出凹陷,他快声道:“我要沐浴,要换衣衫。”
谢瑾宁从未有过一件衣服穿两日的习惯,还有沐浴,在谢府时,除了炎夏,其余季节他都习惯隔日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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