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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子!我好心请你前来赴宴,你却一再无事生非,搅乱宴席,到底安得什么心?一会还有贵客前来,今天这酒你要是不稀罕,就请走吧!”
他说完之后,却见这个惹了事的人冷冷一笑,终于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身上衣服,顺带从脸上撕下了一层面具,平淡道:
“来人,将这刺史府里里外外都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走一人。”
随着站起来的动作,这座豪华府邸中的辉煌灯火终于照在他的身上,也映亮了他刚刚露出的真容,一时间满座无声。
人们甚至没有听清他刚才说的话,心中唯剩下了“倾国倾城,举世无双”几个字。
冯富商整个人都看得懵了,浑然忘了自己那被砸碎的三大碗酒。
方才他若知道说话的是这么个美人,就算这三万酒泼到他的头上,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随即,在激动的心跳中,他竟然真的见到对方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转过了头来,然后,抬了抬下颌。
“我在!我在!”
冯富商激动地说着,同时立即想要凑上去,整个人却被绊了一下,跌在座上。
“……”
然而对方连半点理会他的意思都没有,说:“这个,抓起来。”
随着他的命令,竟有无数高大冷肃的黑衣人从暗处跃出,手中持刀,直接堵住在场所有人的退路。
冯富商肥胖的身子更是被一下子按倒在地,捆了起来。
他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了,满场之人更是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这时,周丰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棠溪……棠溪珣?”
一言既出,全场皆惊。
原来,他竟然就是棠溪珣!
在宴席开始之前,这人就安静地坐在了那处幽暗的角落中,带着轻蔑的笑容聆听他们大出狂言。
“棠、棠溪大人……”
余刺史终于站起身来,他整张脸几乎都是青的,半是害怕半是愤怒。
能多年在这富庶一方的地方当刺史,他自然也是有些靠山和本事的,对棠溪珣怕是怕,可对方这样不由分说地打上门来,直接把他满府上下都给包抄了,实在半点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想到之前他跟皇上争执的事,余刺史其实很想问棠溪珣是不是得了疯病,话到嘴边硬是给忍了下来。
他有些磕绊地说:“您不是说……要过几日才到的吗?”
对于他的发问,棠溪珣清淡淡的一笑,温柔中藏着致命的冷酷,像把划破笙歌的利刃:
“余刺史,你官商勾结,倒卖灾粮,侵吞朝廷救济,我既然来送你归西,如何还要提前预告给你?”
余丰一听,连脸色都白了,这个罪名自是万万不能认的,脱口说道:
“你血口喷人!”
棠溪珣歪了歪头,似笑非笑:“是吗?”
身上的披风拂动翻卷,他低下头,轻咳了几声,抬手道:
“把账册和黄籍都拿上来。”
很快,几名侍卫用木板抬着一摞摞厚厚的线钉本子走了上来,放在了众人面前的空地上。
“景泰二年三月初六,小薄荷村二百七十六口,每日供灾粮八百二十八斗。为何到了三月二十二日,该村只剩下五十余人了?其他的人丁并未销户,那么是去了哪里?该供给他们的粮食,又被分派到了何处?”
棠溪珣甚至连翻都不用翻那些册子,又示意侍卫随便打开一页,对他报了日期是四月十一。
他便又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那一天某地本来应该在籍的人数,实际上无故消失的人数,以及没能及时供给的物资。
见棠溪珣竟然将那些册子弄到了手,在场众人起初神情各异,有人慌,有人疑。
毕竟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棠溪珣可能会查账的准备,但是在大家想来,棠溪珣就算提前了几日,时间也并不充裕,这些灾粮发放的单子要跟人头对应,还得检查前后日期一致,工作十分繁杂。
有他查的时间,假账早就做出来了,不必太过担忧。
但谁想到,棠溪珣竟好像过目不忘一般,将上面的各处错漏信口到来,没有一处是不准的。
余刺史再也无话可说。
他还在这里想着等棠溪珣来了如何接待如何应对,为此特意请来了一位大人物相商。
却没想到他等的人还没来,棠溪珣只是打了个照面,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完全决定了他抄家斩首的命运。
余刺史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周围的人根本忘记了搀扶,只是张口结舌地定定看着棠溪珣,但这次不是对容貌的惊艳,而是对才智和权势的畏惧。
棠溪珣挥挥手,示意手下的人将余刺史及他身边的几个从官带走,广袖起落间,虽清弱,但冷冽。
冯富商此时的酒已经完全吓醒过来了,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他极力将自己肥胖的身躯缩到桌子底下,期望棠溪珣能够忘掉自己。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棠溪珣看了他一眼,说:“一起带走。”
冯富商心头一颤,忙大声道:
“棠溪大人,我又不是当官的,你抓我做什么呢?你可不能假公济私,公报私仇啊!”
棠溪珣淡淡地说:
“你不是半年前新纳了一位爱妾,她可是给你引荐了什么卖国求财的好生意了?”
冯富商心头一震,连忙说:
“我不知道啊!只是在她的指点下做了几桩生意,别的事我都不清楚……”
棠溪珣形状优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神色间似笑非笑,充满讥诮,一挥手,冯富商也被拖走了。
“至于其他人……”
他环顾四周,说道:“老实回去等着吧。”
说完,棠溪珣轻轻咳嗽了几声,转身时披风悠然荡起,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他来时不露行迹,离开的时候却声威赫赫,所到之处,其他人纷纷手忙脚乱地让出一条路来,刚才的谈笑风生,全都变成了满目仓皇。
“轰——”
大门敞开,棠溪珣提起衣摆,迈出门去。
然后,他一下子停下脚步。
只见门外被月光铺出的满地白霜下,管疏鸿手中牵着匹马,身后三五随从,正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沉默地看着他。
几步之遥。
他们之间横亘的,正是如此刻夜色一样沉沉的黑暗,和两年光阴。
棠溪珣倏然怔住。
第116章 风吹江畔春
云影徘徊,从月亮上掠过,两道各怀心事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交错。
这两年间,管疏鸿曾无数次在虚无中描摹出这张面孔,甚至好几次思念难熬的时候,他也曾夜行千里,赶到西昌来。
可是棠溪珣就是这样行事狠绝,连他的旧宅都不再住了,一次都没让管疏鸿见到他。
大概他以为,这样做管疏鸿就会忘记吧,可是两年来的日日夜夜,一刻都没有过。
管疏鸿没有办法,只有尽量去打听棠溪珣的消息,听说这两年棠溪珣的身体状况虽然不至于像前世那般,但也不是很好。
管疏鸿接近不了他,也知道棠溪珣不会要自己的东西,便想尽了法子弄来各种珍贵药材,派人去西昌的京城高价售卖。
他知道,价格定得高些,棠溪珣身边自然会有人一掷千金地买下来,这样也不会引起他们的疑心。
而管疏鸿,也只能通过只言片语,将这两年岁月缝隙里漏出的碎片拼凑起来,当做让自己支撑下去的唯一慰藉。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用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姿态去争,去抢,以最快的速度在昊国站稳脚跟,得到权势与拥戴,然后,在棠溪珣终于离开了京城的时候,他就来了。
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然后大门洞开,这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一瞬,管疏鸿首先涌上来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迷惘。
他动也不动地站着,定定地看着棠溪珣提起衣摆,迈出门来,忽然觉得他就像无数轮回中每一次走向自己那样,从未改变。
但其实,又已全然不同。
见到这一幕,周围的人也不由都纷纷的睁大了眼睛。
谁也没想到,刚刚从传闻中听到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眼睁睁的见到了。
他们这时才明白过来,之前余刺史口中所说的贵客,正是指管疏鸿。
就在刚刚,这些人还在庆幸,他们还有一件没让棠溪珣听去的秘密——那就是同昊国的生意来往。
这事还要从新帝登基说起。
这两年由于薛璃的政策,朝廷对于西昌和昊国之间的来往管理的很严,相互之间的通商也有严格的规定,需要特别审批才可以进展。
其中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
在先帝当政时期,昊国曾向西昌派来了大批量的奸细,为了将这股势力铲除,当时作为太子的薛璃也花费了不少的力气。
所以在他登基之后,对这方面的管理也非常的严格。
可是这样一来,便不免对一些人的生意造成了影响。
特别是汾州这片地方,不光重商,还与昊国接壤,边境之间的往来甚至比从这边到西昌都城还要频繁。
因此,这些商人们不愿意割舍财富,依旧瞒着朝廷,偷偷地在黑市当中交易。
一来二去的接触多了,他们也被引荐给了一些昊国的官员,往来时让这些商人们也都很有面子。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情分在,这次听闻昊国皇帝有意与西昌再次达成合作,派了使臣前来协商,汾州可谓是必经之路,当地这些官员商人为了先行示好,也都商量着要私下接待一番的。
但除了余刺史,以及寥寥数人,他们竟谁也没有想到,来的这个正是他们刚刚提到过的昊国三皇子管疏鸿。
人们的目光止不住地在棠溪珣和管疏鸿之间徘徊。
刚刚被棠溪珣威胁过,此时他们除了好奇,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
——管疏鸿是余刺史今天要宴请的贵客,那多少跟他们还是有些利益联盟的情分在的,他会不会帮忙向着棠溪珣求情?
以他的身份,多少也可以挽回一下现在的局面吧。
大家等待着这对老情人间的互动。
然而两人对视片刻之后,棠溪珣便漠然移开了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擦过管疏鸿的身边走向自己的马车,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是和他无关的陌生人一样。
见他如此,四下围观的人们不觉都感到十分失望,纷纷准备散去。
眼看棠溪珣就要和管疏鸿擦肩而过。
“啪。”
皮肤相撞的清脆响声传来,管疏鸿终于抬手,握住了棠溪珣的手腕!
旁边好像传来了拔刀的声音,但管疏鸿没有理会,他双目直视前方,深吸了一口气,才一寸寸地、尽量保持冷静地转过目光,定定看向棠溪珣。
这个人——长大了。
虽然只有两年,但无论从生理上,还是从地位权势上,也都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成长时期。
棠溪珣的五官比刚分别的时候长开了些,又因为位高权重的缘故,以往的清纯温柔之外,更多了几分凛冽清冷之态。
他身上的青衣载了月光,雪白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凝脂一般的质感,鸦羽般的鬓发,远山似的眉,以及微卷的眼睫带着种写意般的水墨感,形成了一道近乎完美到了极致的剪影。
那一瞬间,管疏鸿又一次想起了两人这一世情缘开始时,棠溪珣坐在自己床边时那道模糊迷离的影子。
那时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觉得这幅美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即。
可现实中,通过此时相贴的肌肤,两人曾经的耳鬓厮磨,海誓山盟,情热时交缠抚摸的温度,好像也一时间俱上心头而来。
管疏鸿终于轻声问道:“棠溪公子,一别经年,近来可好?”
棠溪珣微微一笑,说道:“有劳殿下挂心,我很好,殿下别来无恙?”
管疏鸿叫的是“棠溪公子”,棠溪珣却说了“殿下”,甚至连曾经那个“管侯”的称呼都没有叫错,生分而疏远。
“殿下”二字,昭示着管疏鸿如今不同的身份,以及两人相悖的立场。
棠溪珣的从容让管疏鸿不由自主收紧了手指,棠溪珣转了下手腕,想挣脱,却没挣开。
他身后那些侍卫们神色间对管疏鸿十分防备,有几人拔出了刀。
但这时,管疏鸿低下头,轻声回答了棠溪珣的问题:
“不好。”
这两个字让棠溪珣微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好像时间也停顿一瞬。
但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就冷了下去,更加用力地把手在管疏鸿掌中一挣,同时漠然说道:
“三殿下,本官还有要事,没有功夫在这里跟你叙旧,先告辞一步了!”
——等等。
话虽然说的冷漠又有气势,可说完之后,棠溪珣几乎全身的劲都使出来了,手腕还是没挣脱。
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棠溪珣终于没忍住,近乎恶狠狠地瞪了管疏鸿一眼。
管疏鸿自见到棠溪珣开始,心中就隐隐不安。
他觉得棠溪珣身上多了种让他陌生又担忧的东西,那是一种寂寥和冰冷。
就好像,他整个人到了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就把自己包裹在了一层冰壳里面,清晰又疏离地看待着这个世界。
管疏鸿不是不知道棠溪珣这两年的状况。
他深受重用,百姓拥戴,亲友在侧,每次听闻,管疏鸿心里都又是欣慰又不免觉得酸涩,他真的很担心棠溪珣因此会把自己彻底忘记。
毕竟没有了自己,他似乎真的更加平静和幸福。
可是如今见到棠溪珣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开心,管疏鸿却更是忧虑,更是不安。
直到此刻,瞧见棠溪珣终于皱眉生气的样子,才好像让管疏鸿找到了当初他那个最喜欢恃宠而骄,撒蛮耍赖的熟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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